2025年三月十七,天刚蒙蒙亮,青石村还浸在晨雾里,透着股子湿冷的土腥气。
陌尘睁开眼时,天光才怯生生地钻透窗纸,屋里还裹着夜的余寒,凉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他躺在粗布褥子铺就的硬板床上,身下垫着干硬的稻草,头顶是熏得黢黑的房梁,梁上还挂着半串风干的红辣椒。屋内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缺了腿的矮桌,用三块石头垫着才勉强放平;一把凳角豁了口的木凳,歪在墙角;柴火和陶罐堆在另一角,蒙着厚厚的灰。
他刚坐起身,脑袋就“嗡”的一声胀痛,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过。记忆陡然断成两截,泾渭分明——前一秒,他还窝在蓝星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指尖刚按下电脑屏幕上的通关确认键;下一秒,就直挺挺躺在这陌生的硬板床上,成了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少年郎。
这少年十九岁,身材挺拔,面容清俊,乌黑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都快看不出原色的麻布短衣,外头罩着件磨损得厉害的软甲,甲片边缘都卷了边。这具身子骨不算顶强壮,可骨架子生得周正结实,胳膊上还横着几道旧疤,摸上去糙得很,像是老早以前留下的。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结着厚厚的茧子,瞧着像是常年握剑才有的痕迹。
可他心里门儿清,原主根本不是什么战士。昨天村里的王大娘还拉着他唠嗑,说他是“病秧子刚好利索”,身子骨弱得很,连地里的活计都少沾手。
他没工夫细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耳边刚飘来远处几声狗吠,跟着就是“轰隆”一声炸响,震得窗纸都嗡嗡抖,听着就像有人把磨盘大的石头,狠狠砸进了谁家的屋顶。
他猛地弹起身,几步冲到窗边,掀开糊窗的粗布帘一角。村道上已经腾起滚滚浓烟,好几处房屋蹿出火光,橘红色的火苗舔着茅草顶,“噼里啪啦”地往上窜。有人在尖声喊叫,声音里满是慌乱,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杂乱的奔跑脚步声。
一头灰黑色的怪物,正从邻居家塌了半边的墙里钻出来。那东西四肢着地,身形像狼,却能直挺挺地直立行走,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还泛着恶心的灰光,一双眼睛赤红赤红的,嘴角不停往下滴着浑浊的黏液,看着瘆人得慌。
陌尘的心跳瞬间飙到嗓子眼,却没立刻冲出去。他缩在窗后,快速扫视四周,脑子飞速运转。这里是玄渊大陆,一个魔物横行霸道,人类只能缩在角落里苟延残喘的世界。昨晚他昏迷前,就听村民们凑在一起嘀咕,说边境的村落常年遭魔物袭击,每次都死伤无数。而他现在待的青石村,正是最前线的那一批村子。
他啥魔法能力都没有,斗气更是听都没听过,连半点战斗经验都欠奉。唯一能称得上武器的,就是挂在墙上的那把铁剑——剑身上锈迹斑斑,刃口崩了好几处,一看就是多年没用过的废铁疙瘩。
爆炸声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又一栋房子轰然倒塌,火势顺着风势,正往他这边蔓延。风卷着浓烟灌进屋里,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游戏里无数次死亡重来的经历,教会他最要紧的一件事:只有活下来,才能看清局势,才有翻盘的可能。
他一把抓起墙上的铁剑,拉开门就冲进院子。院墙矮得很,后院角落有个塌了一半的柴房,那是他昨晚躺在床板上,绞尽脑汁推演出来的最佳逃生路线。只要翻过去,就能绕到村后的山林里,暂时避开正面的冲突。
可他刚跑到院子中央,忽然听见左侧传来一声闷哼。转头一看,一个老妇倒在火场边缘,身上盖着烧了一半的稻草,正拼了命想爬起来,却怎么也动不了。她满脸都是黑灰,头发被燎去了大半,一只手被倒塌的木梁死死压住,疼得直抽气。
陌尘的脚步猛地顿住。救,还是逃?不过三息的功夫,他脑子里已经飞速转完了所有可能的结局。救她,肯定会耽误逃生的时间,还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引魔物过来;不救,良心上实在过不去,可至少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他咬了咬牙,猛地转身,朝老妇冲了过去。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眼前死去——哪怕是在游戏里,他也从来不会跳过NPC的求救任务。
他使出浑身力气搬开压着老妇的木梁,拽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拉起来。可老人疼得直哼哼,腿脚软得像面条,根本走不动路。他没办法,只能半背半扶着她,往柴房的方向挪。
才走了没几步,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三头魔物从熊熊火光里跃了出来,呈三角形,缓缓朝他包抄过来。它们动作迅捷得吓人,爪子在泥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陌尘把老妇轻轻放在墙根,握紧了手里的铁剑。第一只魔物猛地扑过来时,他侧身挥剑,狠狠砍中了对方的前肢。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后退了半步,受伤的手臂上渗出黑褐色的血液,落在地上,滋滋地冒着白烟。
他心头微微一松——这铁剑,竟然能伤到它们。
可没等他缓过神,第二只魔物已经从侧面逼近,锋利的利爪直取他的咽喉。他急忙举剑格挡,铁剑与利爪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剑身上瞬间又崩开一道裂口。
就在这时,第三只魔物从他背后猛地跃起。他根本来不及回防,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利爪轻易贯穿了他身上的软甲,狠狠撕开了他的皮肉。他踉跄着跪倒在地,手里的铁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墙根的老妇发出一声尖叫,可那声音短促得像被人掐断了脖子——一只魔物反手一挥,就拍碎了她的头颅。
陌尘喘着粗气,右手艰难地摸向掉落在地的剑柄。他心里清楚,自己还剩最后一次机会。他撑着地面勉强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将铁剑狠狠掷向扑来的魔物胸口。那东西被砸得倒退两步,却没倒下,只是低头看了看插在身上的铁剑,然后缓缓拔了出来,随手甩在一旁,像是在丢弃什么不值钱的垃圾。
最后一只魔物缓步朝他走来,赤红的双眼死死锁定他的脖颈。它缓缓张开嘴,露出满口锯齿般的獠牙,闪着森冷的光。陌尘想躲,可失血过多让他的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血盆大口越来越近,一双利爪按住他的双肩,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剧痛猛地从喉咙炸开,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温热的液体咕嘟咕嘟涌进嘴里,那股子腥甜味儿,呛得他连呼吸都疼。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零星的喊杀声。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他听见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大喊:“快跑!西边的墙也被攻破了!”
下一秒,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
陌尘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依旧是那抹微亮的晨光,屋内的陈设和之前分毫不差。他还是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身下是粗布被褥,头顶是那根熏黑的房梁。空气里没有呛人的烟味,也没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只有淡淡的柴草气息。
他猛地坐起身,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慌忙抬起手,检查自己的肩膀——皮肤光滑,没有半点伤口,身上的衣服也完好无损。他几步冲到墙边,那把铁剑还好好地挂在原位,锈迹斑斑,仿佛从未被人碰过。
这不是梦!
他狠狠闭了闭眼,火光、魔物、老妇撕心裂肺的惨叫,还有喉咙被利爪撕开时那钻心的疼……桩桩件件,都真实得扎心,由不得他不信。可现在,他竟然又回到了清晨,回到了魔物袭击发生前的十分钟。
时间,竟然倒流了。
而这一切,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他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布帘一角。村道上安安静静的,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几只鸡在院子里悠闲地踱着步,啄食着地上的谷粒。再过一会儿,第一声爆炸就会响起,魔物会从东墙突然闯入,火势会迅速蔓延整个村子。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他会再次尝试逃走,或许还是会因为心软去救那个老妇,然后在同一个地方,迎来同样的死亡。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那样做了。
他不是那个软弱的原主。他是陌尘,来自蓝星的游戏者,擅长策略布局,更擅长在失败后重新开始,寻找最优解。他知道,每一次死亡,都能带来新的信息,新的机会。
这一次,他不会再浪费时间去救明知救不了的人,更不会拿着一把废铁疙瘩,去和三只魔物硬拼。他要活下来,要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更要搞明白——为什么只有他,能够一次次回到过去。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把铁剑,仔细检查了一遍。剑刃虽然布满锈迹,但剑脊还算完好,勉强还能派上用场。他把铁剑别在后腰,又弯腰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币,还有一块硬邦邦的干饼。这是原主仅有的一点积蓄。
他站在屋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屋外传来邻居开门的吱呀声,有人已经开始挑水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但对他来说,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他知道灾难即将降临,也知道该如何避开最危险的路线。他不必再像上次那样慌乱,那样犹豫。这一次,他终于有了选择的权力。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冰冷的门闩上,却没有立刻拉开。他在等,等第一声爆炸响起,等火光映红窗纸,等村民们开始惊慌失措地奔逃。
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他才会行动。
这一次,他绝不会死。
他就那么靠在门边,支棱着耳朵听屋外的动静——水桶落地的哐当声,奶娃娃扯着嗓子的啼哭,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眼睛里,再也不见半分迷茫,更没了丝毫惧意。
他只是静静站着,像根被钉死在地上的铁桩子,纹丝不动。
门外,一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蹬着院墙,“噌”地一下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