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透明、墙壁回声

作者:Next310 更新时间:2026/1/10 21:24:53 字数:8632

水龙头在滴水。

不,不是在滴水。是在说话。每一声“嗒”,都是一个完整的音节。当间隔刚好是1.7秒时,它在说“好-寂-寞-啊”。当间隔缩短到0.5秒,它急切地重复着“要-裂-开-了-要-裂-开-了”。

小林柚月把耳朵贴在冰冷的不锈钢水槽边,屏住呼吸。

今天,间隔是2.3秒。它在缓慢地、清晰地用摩斯电码的节奏,拼写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可能是“山田”,也可能是“死亡”——日语的音节真是暧昧得可怕。

她直起身,看向镜中的自己。

第一眼,正常。黑色的齐肩发,因为三天没洗而有些油腻地贴在额前。睡眠不足导致的浅淡黑眼圈,像两片被水晕开的旧墨。嘴唇干燥起皮。

第二眼,问题浮现。

她抬起右手,凑近镜面。在浴室惨白的荧光灯下,手背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不像皮肤,更像一层极薄、极透的蜡纸。皮肤下的蓝色静脉血管清晰得过分,像地图上过分强调的河流。而更深处,指骨关节的轮廓,也隐约可见。

这不是瘦。是透明度增加了。

一周前,她只是觉得自己的手腕在阳光下有点过分清晰。三天前,她能看见手背血管的分叉。而现在,在特定的光线下,她甚至能辨识出肌腱随着手指弯曲而滑动的那条细线。

她解开睡衣纽扣。锁骨下方的皮肤,透明度更高。她能看见自己的第二根肋骨,在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皮肤和脂肪层下,勾勒出苍白的弧度。心脏的位置,一团暗影在有规律地搏动。

“原来我的心脏长这样,”她想,“像个在塑料袋里挣扎的雏鸟。”

这不是疾病。她去过诊所。医生用各种仪器检查,最后推着眼镜说:“小林桑,你的所有指标都完全正常。皮肤透明度?嗯……也许是心理作用,最近年轻人中流行的体象障碍?建议去心理科看看。”

她没去心理科。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她的问题。

是世界的问题。

或者说,是她感知世界的方式,出了问题。

柚月住在东京近郊一栋名叫“竹藜庄”的两层共享公寓里。房子很旧,木造结构,踩上去楼梯会发出老人关节般的呻吟。她的房间在二楼最里侧,201室。隔壁202室,据说住着人,但她搬来三个月,从未见过。

她只在某些时刻,知道202室的存在。

比如深夜,墙壁会传来规律的敲击声。不是水管,是确凿的、用指节叩击木墙的“叩、叩、叩”。有时三短一长,有时两长两短。没有明确意义,但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比如清晨,她会闻到隔壁飘来的咖啡香。不是速溶咖啡的廉价气味,而是现磨豆子深沉的焦香,混合着一丝她无法辨认的、类似旧书的霉味。

再比如现在。

她正试图吃一份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金枪鱼蛋黄酱饭团。塑料包装纸撕开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震耳欲聋。她咬下一口,米粒在口中咀嚼,发出黏腻的、潮湿的声音。

就在她吞咽的瞬间——

隔壁传来了声音。

不是敲击声。是说话声。

非常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又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来。是一个低沉的男声,音节破碎。

“……你也……感觉到了吗……”

柚月停止咀嚼。饭团卡在喉咙中间。

声音不是从门的方向传来,也不是从墙壁。是……从她右手边的暖气片。那老旧生锈的铁制暖气片,此刻微微振动,将话语的震动传递过来。

“……边界……在变薄……”

她鬼使神差地,慢慢弯下腰,把耳朵贴在冰冷的暖气片上。铁锈味钻入鼻腔。

男人的声音清晰了一点点,带着金属传导特有的、微微的失真和共鸣。

“墙壁。皮肤。概念。都在变薄。像被磨得太久的玻璃,终归要透光的。”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疲惫,像是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

柚月的心脏,那团塑料袋里的雏鸟,猛地撞了一下肋骨。她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不出声音。她该害怕吗?尖叫?报警?说隔壁有个变态通过暖气片传话?

但她没有。

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确认。就像在茫茫人海中,突然看到另一个和自己穿着同样奇装异服的人。

她舔了舔嘴唇,用极轻的、试探的声音问:

“……你……是谁?”

声音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也在对着一块暖气片说话。这场景荒诞得让她想笑。

沉默。长达十秒的沉默。只有暖气片内部,极细微的、液体流动般的嘶嘶声。

然后,声音回来了,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

“202的住户。一个和你一样,正在缓慢‘泄露’出去的人。你可以叫我……西园。”

“泄露?”

“嗯。存在感的泄露。自我的泄露。就像你的皮肤,柚月小姐。”

他知道她的名字。公寓邮箱上有。但这依然让她脊背掠过一丝战栗。

“你……也能看到?”她指的是自己变透明的皮肤。

“不全是‘看’。是感知。当你的边界变薄,你就更容易‘被感知’,也更容易‘感知’到其他也在变薄的东西。”西园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讲解一道数学题。“比如,我现在‘看’你,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形。而是一团……微弱的、人形的光晕,轮廓模糊,内部有一些颜色稍深的区块在蠕动。那是你的内脏,柚月小姐。你的胃,因为刚才吞下的冷饭团,正在分泌胃酸,颜色是淡黄色的。你的肝脏,在右肋下,是更深一点的赭石色,工作得有点疲惫。”

柚月猛地捂住自己的右上腹。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窥视感,冰冷地爬过她的脊椎。不是被眼睛看,是被某种X光般的感知,直接穿透。

“别怕。”西园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点,“我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事实。在这个状态下,隐瞒没有意义。我们就像两个被剥掉了一半壳的蜗牛,只能用裸露的软体部分,笨拙地相互触碰。”

柚月慢慢松开手。荒谬的是,她真的不那么害怕了。一种更庞大、更虚无的认知覆盖了羞耻和恐惧。

“为什么……会这样?”她问。

“谁知道呢。”西园的声音里有一丝真正的困惑,随即又被沉思取代。“也许是这座公寓太老了,木材的缝隙里积累了太多孤独的思绪。也许是这个时代的空气里,某种让人‘稀释’的病毒。又或者,只是我们两个人……恰好都是存在感比较稀薄的那一类。稀薄到,快要维持不住‘自我’这个形状了。”

存在感稀薄。

柚月咀嚼着这个词。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总是容易被忽视。在班级合影里,她的脸总是最先被看漏的那个。小组讨论时,她的意见总像滴入大海的水滴,激不起涟漪。她走路很轻,说话声音很小,仿佛下意识地不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

原来,这种稀薄,不仅仅是心理上的。

它正在变成物理现实。

她的皮肤,就是证据。

从那晚开始,柚月和西园的“对话”成了日常。

他们几乎不见面——或者说,无法真正见面。柚月试过在走廊“偶遇”,但202室的门永远紧闭。她甚至有一次鼓足勇气去敲门,门内只有一片深邃的寂静,仿佛无人居住。但当她回到房间,把耳朵贴上暖气片,西园的声音又会准时响起,带着歉意:

“对不起,柚月小姐。‘面对面’对我们目前的状态来说,冲击力太大了。两团几乎透明的意识直接碰撞,可能会导致……进一步的‘溶解’。”

于是,他们的交流就依赖于这些暧昧的媒介:暖气片、深夜的水管(声音在水里传播得更清晰)、偶尔一起震动的地板。他们谈论的话题也光怪陆离。

西园似乎读过很多书。他会用萨特的“他者即地狱”来解释他们此刻的困境:“我们彼此感知,恰恰证明了‘自我’的边界正在被‘他者’侵蚀。你的透明,是因为我的‘注视’吗?还是因为你在试图感知我?”

柚月则更依赖于直接的感官。她描述自己日益透明的身体:“今天早上,我举起手对着窗户,阳光直接穿过了我的手掌。我能看到光的微粒,在我的指骨间流动,像穿过水晶雕塑。”

“很美。”西园评价道,随即又陷入哲学性的低落,“但也意味着,‘小林柚月’这个实体,对光线的阻碍越来越小了。你在从物质世界‘退场’。”

他们的“恋爱”,就在这种诡异的、形而上的对话中,悄然滋生。

那是一种绝对精神性的依恋。没有面容,没有体温,没有触碰。只有声音、思想和透过墙壁(以及皮肤)的、模糊的感知。柚月发现自己前所未有地期待夜晚降临,期待那从金属管道里传来的、失真的声音。西园理解她每一寸正在消失的恐惧,也分享着他自己“稀释”的体验——他说自己的声音,在现实世界里也越来越微弱,快要只剩下管道里的回声了。

这让她感到一种痛苦的慰藉:原来,消失的路上,不止她一人。

然而,“稀释”并不仅仅带来精神交流的便利。

更具体、更骇人的变化,接踵而至。

首先是触觉的异化。

柚月发现自己碰到的东西,开始留下“痕迹”。不是污渍,是……血色。

第一次发现,是在她用玻璃杯喝水之后。杯壁上,清晰地印着她五指的半透明轮廓,而轮廓边缘,正缓慢地、极其细微地渗出一圈淡淡的红。不是鲜血那种鲜艳的红,更像被水稀释过的红墨水,或者……皮肤下毛细血管破裂的瘀斑色。

她惊恐地冲洗杯子,红色轻易被洗掉,不留任何痕迹。仿佛那只是她的幻觉。

但很快,类似的事情频繁发生。她握过的笔杆,按过的电梯按钮,甚至只是轻轻靠过的白色墙壁,都会在她接触的位置,短暂地浮现出那个淡淡的红色轮廓,然后慢慢洇开,最后消失。

“是‘存在’的残留渍。”西园通过暖气片分析,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不稳,似乎也在经历着什么。“当你的实体性降低,你与他物接触时,不再是物质碰撞,更像是……两种存在场的微弱摩擦。那红色,可能是你正在流逝的‘生命性’的视觉化表现。或者,是我们这类人,对这个拒绝我们的世界,留下的最后一点锈迹。”

“锈迹……”柚月看着自己刚刚拿过马克杯的手。掌心纹路似乎又淡了一些。

其次是视觉的“穿透”。

她的皮肤透明度在持续增加。现在,在浴室强烈的顶灯下,她已经能清楚地看到自己胸腹腔内,那些器官模糊的、蠕动的轮廓。这已经足够让人崩溃。

但更糟的是,她开始能穿透自己的躯壳,看到外界。

起初是偶然一瞥。一次,她低头看自己半透明的手,视线却莫名地穿过了自己的手掌、地板,看到了楼下101室老婆婆正在看的电视节目——一部古旧的晨间剧。画面和声音都模糊不清,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

她吓得猛地抽回视线,幻觉消失。

但后来,这种情况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受控制。尤其是在她精神疲惫、注意力涣散的时候。她的视线会突然失焦,然后像镜头的焦距错误地拉长,直接穿透眼前的障碍物。

她看到了隔壁202室的一角。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她正望着自己房间的墙壁发呆(墙纸是俗气的淡黄色小碎花),视线忽然“滑”了进去。

墙壁消失了。不是物理上的消失,是在她的视觉感知里,它变成了一层薄雾。

薄雾之后,是一个房间。和她的房间格局一样,但更加空旷。没有家具,没有装饰。只有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坐着一个人影。

人影背对着她,穿着灰色的家居服。身形瘦削,黑色短发。

那就是西园吗?

她看不真切。因为那个人影本身,也处于一种惊人的透明状态。比她更甚。柚月能清晰地看到,光影直接穿过他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微弱而扭曲的影子。他的内部,不是清晰的内脏,而是一团混沌的、缓慢旋转的、灰蒙蒙的雾气。雾气中,偶尔有微光闪烁,像深海中发光的浮游生物。

最让她血液冻结的是,在那团雾气(或者说,是西园身体的内部),她看到了别的轮廓。

不是器官。

是一些……片段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景象。像投影仪的影像错误地投在了人体内部。她瞥见了一角汹涌的、铁灰色的海;一排飞速后退的、模糊的樱花树;一只悬在空中的、断了线的红色气球;还有一张哭泣的、看不清面容的女人的脸……

这些影像在西园体内闪烁、流动、湮灭。

仿佛他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装载了无数破碎记忆和场景的、人形的屏幕,或者一个行将消散的幽灵。

就在这时,那个人影——西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极其缓慢地,开始转过头来。

不是整个身体转动。是他的头部,以一种非人的、仿佛没有骨骼限制的柔软角度,一点点向她的方向偏转。

柚月看到了他的侧脸轮廓。同样模糊,透明。皮肤下没有肌肉纹理,只有那团灰雾在涌动。

然后,她看到了他即将转过来的、眼睛的位置。

那不是眼睛。

是两个旋转着的、深不见底的灰色漩涡。漩涡中心,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画面在生成又破灭,散发出一种吸吮一切光线和意义的虚无感。

就在他们的“视线”即将对上的千分之一秒——

“砰!”

一声巨响,来自楼下。

柚月的视线猛地被扯回现实。她发现自己瘫坐在地板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那层越来越薄的胸壁。刚才的穿透视觉消失了,眼前只有那面淡黄色碎花墙纸,平凡、稳固、令人安心地存在着。

暖气片里,传来西园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微弱,带着电流干扰般的杂音:

“……刚才……你‘看’到了?”

柚月抱着膝盖,剧烈地颤抖,说不出话。

“对不起……”西园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甚至有一丝痛苦,“那不是我……想让你看到的。‘内部’的东西……有时候会泄露出来。它们……不太好看。”

“那是什么……”柚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你身体里的……那些画面……”

长久的沉默。

然后,西园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可能是……被我吞噬的……别人的‘存在’残渣。也可能,是我自己正在崩解的记忆。我不知道,柚月。当边界消失,‘我’和‘非我’混在一起,就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透出一股深切的悲凉,这情绪如此强烈,甚至透过金属管道,直接感染了柚月:

“我们正在变成……世界的中介体。透明的、过滤一切的、最终什么也留不住的……幽灵。”

真正的恐怖,在三天后的深夜达到顶峰。

柚月从一场混乱的梦中惊醒。梦里,她在无尽的长廊奔跑,长廊两侧是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的她都更加透明,直到最后一面镜子前,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她身后的景象。

她坐起身,口干舌燥,想去厨房倒水。

月光很亮,从窗户斜射进来,将她半透明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极淡、几乎不存在的影子。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房门。

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异样传来。

触感不对。门把手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一种……温热的、有弹性的、仿佛活物的触感。甚至,她能感觉到一下轻微的、脉动般的跳动。

她猛地缩回手。

在月光下,她看见自己刚刚握过的不锈钢门把手上,留下了清晰的五指红印。那红色正在迅速变深,从淡红变成暗红,最后变成近乎黑色的赭红。而且,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慢慢消失,而是开始向下流淌。

粘稠的、深红色的液体,顺着门把手,淌到门板上,再蜿蜒着流到地板。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铁锈与甜腥混合的气味。

是血。

柚月的呼吸停止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伤口。但那残留的、温热粘腻的触感,却无比真实。

“西园……”她无意识地呢喃,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没有回应。暖气片一片死寂。深夜的水管也沉默着。

她颤抖着,再次伸出手,试图拧开门把手。指尖刚一碰到那湿滑粘稠的液体——

“咔嚓。”

一声轻响。不是来自门把手,而是来自……她的身体内部。

她低头。

月光下,她胸前睡衣的布料,被从内部顶起了一个小小的、尖锐的凸起。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她胸腔内部,刺破她的皮肤和骨骼,钻出来。

剧痛姗姗来迟,像一把烧红的钝刀,从内脏深处狠狠剐过。柚月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她能看到自己半透明的皮肤下,那些模糊的内脏轮廓在疯狂地痉挛、移位。肺叶的形状扭曲着,心脏那团暗影狂乱地搏动,而在肋骨的下缘,有什么细长的、尖锐的白色影子,正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从内向外,顶撞着。

是骨头吗?断裂的肋骨?还是别的什么?

皮肤被顶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像一层被撑到极限的保鲜膜,随时都会“噗”地一声裂开。

“不……不要……”柚月蜷缩起来,冷汗和泪水混合着流下。她感到一种终极的恐惧:不是对死亡,而是对崩解。对“自我”这个容器的彻底破裂,对里面那些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扭曲的东西涌流而出的恐惧。

就在那尖锐的白色影子几乎要刺破皮肤的刹那——

“咚!咚!咚!”

沉重、急促、用尽全力般的敲击声,从她紧贴着的墙壁对面传来。

不是暖气片。是直接敲在木墙上的声音。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紧接着,西园的声音,不是通过管道,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方式,仿佛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那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充满了急促、痛苦,以及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

“柚月!听我说!不要看里面!”

“那‘里面’的东西,现在还不是你的!那是混乱,是他者的残响,是世界的噪音!”

“看着我!看我!”

最后一个词,几乎是嘶吼。

与此同时,柚月感觉到,墙壁“消失”了。

不是视觉上的穿透,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彻底敞开。那面阻隔了201和202的墙壁,连同她的皮肤,她身体的边界,仿佛在这一刻同时变得无限稀薄,近乎于无。

她“看”了过去。

202室。不再是之前惊鸿一瞥的空旷房间。此刻,那里充斥着一种狂暴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中心,是西园。他不再是坐着的模糊人影,而是站立着,张开双臂,身体呈现出一种极致的、惊心动魄的透明——像一块即将融化在水中的冰。

而他的体内,那些曾经闪烁的破碎画面,此刻正在疯狂地旋转、碰撞、湮灭。铁灰色的海啸、樱花的暴雨、无数的哭脸和笑声……所有的“残渣”都在沸腾。

但西园没有理会体内的风暴。他那双漩涡般的“眼睛”,透过稀薄的墙壁,牢牢地“锁定”了柚月。

“把‘定义’给我!”他的声音直接在柚月意识中轰鸣,“把你对‘小林柚月’的定义!把你的记忆!你最喜欢的颜色!你最讨厌的食物!你小学时摔跤留下的膝盖疤痕的形状!所有让你成为‘你’的、微不足道的细节!全部想出来!投射给我!”

“我……我做不到……”柚月在剧痛和恐惧中挣扎。

“你能!”西园的声音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尖锐,“用你的‘存在’对抗‘溶解’!用你的‘具体’对抗‘虚无’!我不是在救你,柚月!我是在用我的‘混乱’,做你的锚点!快!”

柚月闭上眼睛,在体内白色骨刺即将破出的剧痛中,在无边无际的崩解恐惧中,拼命地抓住那些碎片。

——我最喜欢的颜色,是雨后青石板路的那种湿漉漉的灰蓝色。

——我讨厌吃青椒,切碎的青椒气味像腐烂的草。

——小学三年级,在操场摔倒,右膝盖留下一个月牙形的浅疤,像小小的月亮。

——妈妈叫我“小柚子”时,尾音总是微微上扬。

——第一次看到海,觉得它吵闹得让人安心。

——我的名字,柚月,是“柚香的月亮”……

这些琐碎的、毫无意义的、属于“小林柚月”的细节,像一串串微弱却固执的萤火,从她即将溃散的意识中飘起。她不知道如何“投射”,只是拼命地想着,回忆着,固执着。

然后,她“看到”,自己这些萤火般的思想碎片,穿过了稀薄的墙壁,飘向了202室那团沸腾的灰雾,飘向了雾中那个透明的人影。

西园“接住”了它们。

他体内狂暴旋转的混乱画面,突然出现了瞬间的凝滞。那些他人的海啸、樱花、哭泣的脸,仿佛被这些微弱却具体的“小林柚月”的细节,短暂地干扰了。

他利用这瞬间的凝滞,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将他那透明的、几乎要散开的手臂,猛地插入了自己胸膛的灰雾中心。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插入。是存在层面的、一种自我施加的、剧烈的扰动。

“呃啊——!!!”

一声无声的、却震颤了两个房间所有空气的痛吼,在柚月的感知中炸开。

西园体内所有的混乱画面,所有沸腾的“残渣”,仿佛被他这一下彻底搅动、引爆。灰雾剧烈地膨胀,然后猛地向内收缩,仿佛一个黑洞在自我吞噬。

而在收缩的中心,爆发出一片绝对的、纯粹的、没有任何形象的——

白。

不是光,不是颜色。是感知的空白,意义的真空。

这片“白”以无法理解的速度扩散开来,瞬间吞没了202室的灰雾,吞没了西园透明的身影,然后撞上了那面稀薄的墙壁,以及墙壁这边,濒临崩解的柚月。

像被巨大的浪头拍入深海,又像从万丈悬崖坠下。

然后,是寂静。

彻底的、厚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柚月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秒?一小时?

她首先恢复的感知是冰冷。地板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睡衣传来。

然后是痛。全身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胸腔内部,那试图破体而出的尖锐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被掏空后的钝痛。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月光依旧。房间依旧。淡黄色的碎花墙纸。她的书桌,她的床。

她躺在地板上。

她慢慢抬起手,举到眼前。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手上。

皮肤,是不透明的。

熟悉的、略带苍白但均匀的、属于人类的肤色。皮肤下的蓝色静脉隐约可见,但那是正常的、健康的隐约。骨骼的轮廓消失了。肌腱的滑动看不见了。

她颤抖着,解开睡衣纽扣,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皮肤完整。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般的微光。肋骨的弧度优美地隐在皮肤之下,不再有穿透视觉。心脏的搏动,只能从触感和声音感知,再也看不到那团挣扎的暗影。

边界……回来了。

“西园……”

她猛地坐起,看向那面墙壁。

墙壁坚实、厚重、沉默。淡黄色的碎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没有穿透感,没有雾气,没有旋转的漩涡。

她连滚爬爬地扑到暖气片边,把耳朵贴上去。

死寂。只有金属本身冰冷的沉默。

“西园?西园!”她敲打着暖气片,声音嘶哑地呼唤。

没有回应。

她冲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声控灯因为她急促的脚步声亮起,发出苍白的光。她跑到202室门前。

门紧闭着。门把手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红色液体。门下缝隙,没有灯光透出。一片死寂。

她抬手想敲门,却在空中停住。

一种强烈的、冰冷的直觉告诉她:里面没有人了。

不,或许从来就没有过“人”。

或许202室,一直是空的。那个叫西园的声音,那些哲学讨论,那些穿透的视觉,那最终爆发又吞噬一切的白……都只是她,小林柚月,在自我边界崩解的过程中,产生的一场庞大、荒诞、自救式的幻觉。

是她的意识,为了对抗彻底的“稀释”和“透明”,凭空创造了一个“他者”——一个比她更透明、承载更多混乱、最终可以为了“定义”她而自我湮灭的幽灵。

她用一场虚构的、隔着墙壁的恋爱,用另一个“正在消失者”的注视和牺牲,重新锚定了“小林柚月”的存在坐标。

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走廊的声控灯,熄灭了。黑暗笼罩下来。

她抬起手,在黑暗中仔细地看着。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皮肤的厚度回来了,那种将“我”与“世界”隔开的、珍贵的屏障,回来了。

代价是什么?

是西园吗?那个声音温柔、喜欢哲学、在管道里低语、最终在纯白中消散的“邻居”?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她重新变得不透明的手背上,温热的。

就在这时——

极其轻微、几乎以为是幻觉的。

“嗒。”

从她房间的方向,从浴室的方向,传来一声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间隔2.3秒。

稳定,清晰,带着一丝冰冷的、金属的慰藉。

柚月抬起头,望向201室洞开的房门,望向里面那片熟悉的黑暗。

她知道,有些东西消失了。

有些东西,或许从未存在过。

但还有一些东西——比如那滴水声,比如皮肤真实的触感,比如右膝盖上那个月牙形旧疤的微微凸起——留了下来。

这就是“存在”吗?

如此脆弱,如此荒诞,建立在无数的“非存在”与“消失”之上,偶尔需要依靠一个幽灵的回声,才能勉强辨认出自身的形状。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将世界,连同它所有的透明与回声,再次隔在门外。

至少今晚,她的皮肤,是不透明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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