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白炽灯光,是一种介于消毒水与遗忘之间的颜色。
伊崎真司站在收银台后,像一尊被这灯光腌制了太久的标本。他的围裙挺括,名牌端正,灵魂却像反复加热的关东煮,在汤底里软烂、膨胀、最终失去形状。
晚上11点到早上7点。8小时。480分钟。28800秒。每一秒,都和上一秒一模一样。
欢迎光临。谢谢惠顾。欢迎光临。谢谢惠顾。
扫描条形码的“嘀”声,收银机抽屉弹开的“咔哒”声,硬币落入钱格的“叮当”声。这些声音构成一座永动的牢笼,精准地切割着时间,也切割着他存在的实感。
距离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已经过去多久了?真司记不清。好像从他三年前接下这份夜班工作开始,时间就变成了一个首尾相接的莫比乌斯环。昨天、今天、明天,在便利店冰柜低沉的嗡鸣中,被搅拌成一团无味的糊状物。
真正的异常,始于对“凌晨三点”的认知。
起初只是隐约的违和感。每到凌晨三点整,店内的空气会骤然变得粘稠,灯光会显得格外惨白,仿佛在漂白现实。接着,是顾客的变化。
3点01分,第一个“异常顾客”出现。
那是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领带歪斜,眼袋发青。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收银台,放下一罐黑咖啡和一包香烟。
“一共460円。”真司熟练地报出金额。
男人抬起头。
真司的呼吸停了一瞬。
男人的脸……正在融化。
不是比喻。是物理上的、缓慢的、蜡泪般的融化。颧骨的皮肤向下垂坠,拉伸,变得半透明,露出下面淡黄色的脂肪层。一只眼睛的位置向下凹陷,眼珠像煮得过熟的荷包蛋,在融化的眼眶里轻微晃动。鼻子失去了形状,像被加热的塑料模型,软塌塌地挂下来。
但男人的表情是平静的。他甚至试图对真司露出一个微笑,这动作让他的嘴角裂开一个不自然的、延伸到耳根的弧度,露出里面粉色的牙龈和发黄的牙齿。
“真……困啊……”男人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递过一张皱巴巴的千元钞。
真司的手指僵住了。他低头看向扫描器,又看向男人。是幻觉吗?加班过度的精神疲劳?他用力眨了眨眼。
再看时,男人的脸恢复了正常。疲惫但完整。刚才的融化景象,仿佛只是一帧错误的电视信号,闪过就消失了。
男人拿着找零和商品,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真司站在原地,手心渗出冰冷的汗。他看向墙上的时钟:3点03分。
他告诉自己,是看错了。
直到第二天凌晨三点,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这次是一位年轻女性,来买卫生巾和巧克力。在她低头翻找零钱的几秒钟里,真司看到她扎起的马尾辫根部,头皮像加热的奶酪一样鼓起一个半透明的、缓慢流动的泡。泡里似乎有细小的、头发丝般的东西在蠕动。
当她把硬币递过来时,泡消失了。头皮光滑完整。
第三天,是一位老婆婆。她购买牛奶时,真司看见她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皮肤像受热的蜡纸一样起皱、卷曲,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纹理,和一丝白骨的闪光。
每一次,都只持续几秒。每一次,都只在凌晨三点之后。每一次,当事人都毫无察觉,仿佛那融化的不是他们自己的身体。
而每一次过后,真司都感到自己的某一部分,也被那惨白的灯光和粘稠的空气稀释了一点。他对“脸”的概念,对“皮肤”的完整性,产生了根本性的动摇。他开始不敢直视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害怕看到某些不该出现的、融化的预兆。
欢迎光临。谢谢惠顾。欢迎光临。谢谢惠顾。
牢笼还在运转。只是栏杆,开始变得柔软、可渗透。
女孩是在第四个“融化之夜”后出现的。
凌晨2点58分。自动门滑开,带进一股深夜的寒意。
她走进来,穿着不合季节的米色风衣,身形纤细,头发是缺乏打理的及肩黑发,有些毛躁。她低着头,脚步很轻,径直走向冷藏柜。
真司的视线下意识地跟着她。夜班顾客大多带着特定的“气味”——醉汉的酒精味,加班族的疲惫味,失眠者的焦躁味。但这个女孩不同。她身上有一种……真空般的寂静感。仿佛声音和色彩在她周围都会被吸收。
她在饭团货架前停下,略微犹豫,然后拿起一个最普通的金枪鱼蛋黄酱饭团。
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真司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种强烈的、毫无来由的既视感击中了他。他见过这个场景。这个女孩,这个饭团,这个犹豫的瞬间……他肯定见过。不是在梦里,就是在……昨天的同一时间?
女孩拿着饭团走过来,放在收银台上。
“就这个。”她的声音很轻,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好的,120円。”真司拿起饭团扫描。嘀。
就在他低头操作收银机的时候,女孩把右手伸进风衣口袋掏钱。风衣袖子随着动作向上缩了一小截。
真司瞥见了她的手腕。
纤细,苍白。以及,缺了一根手指。
不是受伤后的残缺。断口处平滑得不可思议,仿佛那根手指(应该是小指)从未存在过,皮肤自然地闭合,形成一个微小的、圆润的凸起。
真司的呼吸滞住了。他抬眼看向女孩。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侧过头,避开了目光。她把几枚硬币放在台面上——正好120円,分毫不差。
“谢谢惠顾。”真司听到自己用职业性的平稳声音说。
女孩拿起饭团,没有停留,快步离开了。自动门在她身后关闭,吞没了她单薄的背影。
真司看着那几枚还带着她体温的硬币,又看了看时钟:3点01分。
他没有看到任何顾客融化。
那天晚上,直到交班,融化现象都没有再出现。仿佛女孩的到来,暂时驱散了那粘稠的、让一切溶解的空气。
女孩成了规律。
每晚,凌晨2点58分。自动门滑开。米色风衣。金枪鱼蛋黄酱饭团。120円。
每一次,真司都试图更仔细地观察她。但她总是低着头,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动作迅速。唯一能确认的,是她右手手指的数量。
第二天晚上,她缺的是无名指。断口同样平滑。
第三天晚上,缺的是中指。
第四天,食指。
就像一场缓慢的、倒计时的消失仪式。每天晚上,她的一根手指会不见,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橡皮擦,从现实这张纸上轻轻抹去。
真司开始为她预留那个饭团。他会把货架上最新鲜的那一个,放在冷藏柜最显眼的位置。他甚至下意识地记住了她掏钱时硬币的排列顺序:100円硬币在下,10円硬币在上,叠放整齐。
他们几乎没有对话。只有“就这个”、“120円”、“谢谢惠顾”。
但真司感到一种诡异的连接。在这个时间近乎停滞、现实开始软化的便利店里,她是唯一一个“变化”的常量。她的手指在减少,但她的出现本身,却成了真司混乱感知中一个脆弱的坐标。
他想知道她的名字。想知道她为什么每晚都来。想知道她的手指去了哪里。更想知道,她的出现和“凌晨三点融化现象”的消失,是否有关联。
第五天晚上,当女孩再次出现,右手只剩下大拇指时,真司终于鼓起了勇气。
在她放下饭团,转身准备离开时,他开口了,声音干涩:
“……你……还好吗?”
女孩的脚步停住了。她背对着他,站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过身。
这是真司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很清秀,但极度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却有些涣散,仿佛聚焦在很远的地方,或者很近的、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上。
她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看着他,然后用只剩下大拇指的右手,指了指墙上的时钟。
3点整。
就在这一瞬间,店内的灯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而是像老式电视换台时,画面突然扭曲、雪花、然后跳转的那种断裂式的闪烁。
在闪烁的间隙,真司看到:
货架上的商品包装,变成了无法辨认的、扭曲的色块和文字。
冷藏柜里的饮料,变成了盛满浑浊液体的、蠕动的不规则容器。
窗外的夜色,变成了一片凝固的、深灰色的沥青状物质。
而眼前的女孩——她的脸,在闪烁的光线下,裂开了无数细小的、网格状的缝隙。缝隙里不是血肉,是更深的、虚无的黑暗。
闪烁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一切恢复原状。商品整齐,饮料清澈,夜色如常。女孩的脸也完好无损,只是更苍白了。
她看着真司震惊的表情,嘴角极其轻微地、近乎悲哀地,扯动了一下。
“时间……”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哑,像砂纸摩擦,“……卡住了。”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
真司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她刚付的120円硬币。硬币边缘,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他低头摊开手掌。
三枚硬币静静地躺在掌心。但在100円硬币的背面,原本刻印着年号的位置,出现了一行极细小的、本不该存在的红色刻痕。
字迹歪斜,像用针尖蘸血刻上去的:
失血 / 冰柜 / 钥匙
“失血 / 冰柜 / 钥匙”。
这三个词,像三枚生锈的钉子,楔进了真司的脑海。
失血。谁会失血?怎么失血?
冰柜。便利店后面,存放冷冻食品的商用大型冰柜?还是店内向顾客开放的冷冻品陈列柜?
钥匙。什么钥匙?店门的钥匙?保险柜钥匙?还是……打开某个不该打开的东西的钥匙?
最让真司恐惧的,是这种预告的感觉。仿佛这行字不是一个警告,而是一个注定会发生的未来脚本的片段。而他,是这出戏里,不知道自己台词和结局的演员。
女孩的提醒——“时间卡住了”——印证了他最深的恐惧。这个便利店,这个夜班,这段凌晨三点,不是一个线性的过程,而是一个故障的循环。顾客的融化,女孩手指的消失,收银机吐出的诡异预告,都是这个卡住的时间齿轮在空转时,发出的刺耳噪音和迸出的火花。
他想打破循环。
而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每晚2点58分出现、手指逐日减少的女孩。
第六天晚上,女孩出现时,真司看到她右手空无一指。平滑的手掌边缘,像一个未被完成的雕塑。
她把饭团放在台上。真司没有立刻扫描,而是看着她。
“我知道时间出了问题。”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也看到了那些……融化的人。还有你……的手指。告诉我,怎么才能停下来?”
女孩抬起眼。那双涣散的瞳孔,第一次清晰地聚焦在真司脸上。她的目光很复杂,有疲惫,有悲哀,还有一丝……歉疚?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你记得……今天是星期几吗?”
真司一愣。他试图回忆。星期一?不对,昨天好像是星期三?上周呢?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墨水字迹,模糊成一团。他发现自己无法准确说出任何一天的日期,只记得无尽重复的夜班流程。
“我……记不清。”他老实承认。
“因为‘今天’重复了太多次。”女孩轻声说,“每一次循环,都会磨损掉一点点‘记忆’和‘存在’。我的手指……只是比较显眼的磨损。你的,在里面。”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真司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自己日益稀薄的感受,想起对过往记忆的模糊。原来,那不是疲劳,是存在本身在被循环消耗。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里?”他问。
女孩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只是……概率。像掉进洗衣机排水孔里的袜子,被卡住了。你,我,还有那些凌晨三点的顾客,我们都是被卡在这个时间褶皱里的……线头。”
她顿了顿,看向收银机,又看向真司手里那枚刻着字的硬币。
“那行字……出现了?”
真司沉重地点头。
“那是‘循环’尝试自我修正的指令。”女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它想排除故障,让时间重新流动。而排除故障的方法……通常是抹掉卡住的异物。”
抹掉。真司喉咙发干。
“你是说……我会死?按照这上面的方式?”
“或者,”女孩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找到‘钥匙’,在‘失血’发生前,打开‘冰柜’里真正卡住的东西。”
“冰柜里有什么?”真司急切地问。
女孩再次摇头:“每次循环,我试过不同方法。但我的‘磨损’……太快了。这次循环,我已经……记不起太多。我只知道,我的手指消失,和那东西有关。也许……它是燃料?或者……是拼图?”
拼图?
真司猛地看向她光滑的右手。
缺失的五根手指……
“你是说,你的手指,在冰柜里?”
“也许。也可能……在别的地方。在过去的、被卡住的某个‘片段’里。”女孩的眼中掠过一丝痛苦,“每次循环,我靠近真相一点,就失去一根手指。这是‘循环’的防盗机制。它在保护核心的故障点。”
她拿起饭团,这次没有付钱。
“明天晚上,是最后一次。”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循环’在下一个周期开始前还没被打破,‘修正程序’会彻底启动。按照预告的那样。”
她转身走向自动门。
“等等!”真司喊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名字……也在磨损。”她轻声说,“就叫我……‘由奈’吧。一个大概……曾经属于我的音节。”
自动门滑开,又合拢。
她消失了。
真司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刻着字的硬币。冰冷的金属,此刻重若千钧。
冰柜。钥匙。失血。
还有一夜时间。
剩下的夜班时间,在一种死寂的张力中缓慢爬行。
真司像一头困兽,在收银台后焦灼地思考。冰柜。店里有三个冰柜:两个面向顾客的开放式冷冻柜,一个在后仓的大型商用储藏冰柜。
钥匙。他有店门钥匙、收银机钥匙、后仓钥匙。但没有专门开冰柜的钥匙——商用冰柜是电子密码锁,密码只有店长知道。
失血……这预示着暴力,预示着伤害。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
凌晨五点,天色依然漆黑。街道空旷如墓园。真司做了决定。
他利用短暂的无人时段,快速检查了面向顾客的两个冷冻柜。里面整齐码放着冰淇淋、冷冻披萨、炸鸡块。一切正常,冰冷而乏味。他甚至还搬开几盒冰淇淋,查看柜子深处,只有凝结的冰霜。
没有问题。
那么,只可能是后仓那个巨大的、能容人进去的储藏冰柜了。
他拿着后仓钥匙,手心全是汗。后仓通常不上锁,但今晚,当他走到门前,却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旧的黄铜挂锁。
这把锁,以前从未见过。
锁孔很小,样式古老。真司试了试自己的钥匙串,没有一把能对上。
这就是预告里的“钥匙”?一把根本不存在的钥匙?
他感到一阵绝望。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黑暗没有一丝转向黎明的迹象,仿佛黑夜也被卡住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目光落在了收银台抽屉里。
那枚刻着字的100円硬币。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硬币,走到后仓门前,将硬币立起来,边缘对准那把黄铜挂锁的锁孔。
尺寸……似乎……刚刚好?
这不是钥匙。这太荒谬了。
但在这个一切都开始融化、卡住、消失的世界里,荒谬才是唯一的逻辑。
他颤抖着,将硬币坚硬的边缘,塞向锁孔。
“咔嗒。”
一声轻响。不是锁开的声音,是硬币嵌入锁孔的声音。硬币边缘的刻痕,正好与锁芯内部某种结构咬合。
真司轻轻一拧。
“咔嚓。”
黄铜挂锁,弹开了。
一股比冷冻柜冰冷数倍的寒气,从门缝里嘶嘶地溢出来,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陈旧血液和冷冻脂肪的混合气味。
真司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摘下锁,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后仓的门。
灯光自动亮起。惨白,微弱。
后仓不大,堆着一些纸箱和杂物。正中央,就是那个巨大的、不锈钢表面的直立式商用冰柜。冰柜门上结着厚厚的白霜,电子密码屏一片漆黑,似乎断电了。
他走过去,握住冰柜门的把手。金属冷得灼手。
他用力一拉。
门开了。
寒气像白色的实体涌出,瞬间让真司的睫毛结上冰霜。他眯起眼,看向冰柜内部。
然后,他的血液冻结了。
冰柜里没有食品。
只有五根手指。
人类的,女性的,纤细苍白的手指。它们被整齐地、呈放射状地摆放在冰柜中央的隔板上,断口朝外,像某种邪教的祭品,或者一朵残忍的花。
是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大拇指。
是由奈消失的五根手指。
它们被冻得僵硬,皮肤呈现出死寂的青白色,指甲盖下泛着淤紫。但在冰柜内部昏暗的光线下,真司能看到,手指的断口处,并非血肉模糊,而是闪烁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荧光。荧光像有生命的脉流,在冻结的血管和神经末梢里极其缓慢地蠕动。
而在五根手指围绕的中心,冰柜的背板上,嵌着一个东西。
那不是冰,也不是霜。是一种更加凝练的、半透明的、仿佛凝固时间本身的晶体。晶体内部,封存着一团不断变化形态的、灰蒙蒙的雾。
雾气中,隐约有画面闪烁:便利店的货架、融化的脸、由奈转身离去的背影、收银机上跳动的数字……所有这个“卡住的时间”里的片段,都被压缩、封存在这块晶体里。
晶体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缝。
裂缝里,渗出一滴极其粘稠的、暗金色的液体。液体挂在裂缝边缘,将滴未滴。
这就是“故障点”。卡住的时间漩涡的中心。
真司明白了。“失血”指的不是他的血,而是这块“时间晶体”正在从裂缝中“流血”。泄露的时间质,污染了周围的现实,导致了融化、循环和存在的磨损。
而“钥匙”……可能并不是打开冰柜的钥匙,而是修复裂缝的“钥匙”。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五根被冰冻的手指上。
由奈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也许……它是燃料?或者……是拼图?”
拼图……
真司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根大拇指。手指冰冷刺骨,但断口处的蓝色荧光,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他犹豫了。这是由奈身体的一部分。他能这么做吗?
但想到由奈眼中那种磨损至深的疲惫,想到她说的“最后一次”,想到那滴即将坠落的暗金色“时间之血”……
他咬紧牙关,捏着那根冰冻的大拇指,将其断口处,对准晶体裂缝旁边一个微小的、他刚才没注意到的凹陷。
尺寸……完全吻合。
他将大拇指按了进去。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齿轮咬合的声音。
大拇指断口处的蓝色荧光,瞬间顺着接触点流入晶体内部。晶体内部的灰雾剧烈地翻滚了一下,那道裂缝,收缩了一点点。
有戏!
真司立刻拿起第二根食指,找到旁边另一个凹陷,按入。
“咔。”
裂缝又收缩一点。
无名指。中指。
每按入一根手指,晶体就变得稍微凝实一点,裂缝缩小,内部翻滚的灰雾画面也变得更加清晰、有序,仿佛破碎的磁带在被重新拼接。那滴暗金色的“时间之血”,也被慢慢吸回裂缝。
还剩下最后一根——小指。
真司拿起它,手指冰冷而脆弱。他找到最后一个凹陷,准备按下。
就在小指的断口即将接触晶体的瞬间——
“叮咚——欢迎光临。”
前店,自动门滑开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真司全身一僵。凌晨五点半,怎么会有顾客?这个时间,这个循环里,不应该有……
他猛地看向冰柜内壁不锈钢表面的模糊倒影。
倒影里,他身后后仓的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穿着米色风衣。低着头。
是由奈。
不……不对。由奈刚刚才离开,而且她说了“明天晚上”是最后一次。这不是她该出现的时间。
倒影中的人影,缓缓抬起了头。
真司在冰柜的倒影里,看到了她的脸。
苍白,清秀,眼下阴影浓重。
以及……完整无缺的、十根手指的双手。
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近乎慈悲的微笑。
“你不能修复它,伊崎先生。”她开口,声音和由奈一模一样,却更加空洞,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修复了,循环就结束了。结束了,我们……就都不存在了。”
“我们?”真司握紧那根小指,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冰柜。
“所有被卡在这里的意识。那些融化的人,你,我……无数个‘我’。”她慢慢走进后仓,灯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每一次循环,都会产生一个稍微不同的‘我’。有的磨损得快,有的慢。有的想逃离,有的……已经习惯了这里,甚至依赖这里。毕竟,在循环里,‘存在’虽然痛苦,但至少是持续的。而打破循环意味着……彻底的虚无。”
她停在真司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真司能看到她风衣下摆,正在极其缓慢地变得透明,仿佛也在溶解。
“你手中的那个‘我’,是磨损得最厉害的一个‘碎片’。她太痛苦了,所以想结束一切。但我……我们其他的碎片,还想‘存在’下去,哪怕是以这种扭曲的方式。”
她伸出双手,那十根完好的手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不真实。
“把她还给我吧,伊崎先生。把最后一根手指放回原处。让循环继续。你会习惯的。就像习惯融化的脸,习惯重复的每一天。习惯……本身就是一种存在。”
真司看着她,又低头看着掌心那根冰冷的小指,看着冰柜里那块裂缝几乎闭合的晶体,看着晶体中心那团逐渐平静下来的灰雾。
灰雾里,画面闪烁。他看到无数个由奈在不同的循环片段里:有的在便利店外徘徊,有的在冰柜前哭泣,有的手指一根根消失,有的……像眼前这个一样,眼神空洞地接受了一切。
他还看到了自己。无数个自己。站在收银台后,表情从困惑到恐惧,再到麻木,最终变成一片空白。
这就是未来吗?永恒的、逐渐磨损成空白的循环?
“由奈……”他叫出这个名字,不知道是在叫眼前的这个,还是在叫那个给他留下手指和警告的女孩。
“嗯?”眼前的“由奈”微微偏头。
“你说得对,”真司的声音异常平静,“习惯,是一种存在。”
他握紧了小指。
“但选择,是另一种。”
在“由奈”错愕的目光中,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一根小指,狠狠地按进了晶体最后一个凹陷!
“咔!!!”
不再是轻微的咬合声,而是一声清脆的、仿佛玻璃破碎又重组般的巨响!
冰柜内的晶体爆发出刺目的冰蓝色光芒!裂缝瞬间完全弥合!内部的灰雾疯狂旋转,然后骤然收缩成一个无限小的点,最后——
炸开。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
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
白。
真司睁开眼睛。
他趴在收银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塑料台面。口水浸湿了一小片。
窗外,天光微亮。是那种黎明前最干净的、鱼肚白的颜色。
便利店里的灯光依旧惨白,但那种粘稠的、让人窒息的感觉消失了。冰柜的嗡鸣声规律而平和。空气里只有清洁剂和食品包装袋的淡淡气味。
他抬起头,脖子僵硬酸痛。他好像……睡着了?在夜班时打瞌睡?
他看向墙上的时钟:早上6点47分。
快交班了。
他恍惚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记忆有些模糊,好像做了个很长、很混乱的梦。梦里有什么来着?融化的人?少手指的女孩?冰柜和钥匙?
记不清了。大概是太累了吧。
他习惯性地开始做交班前的整理:清点收银机里的钱。
硬币。纸币。他数得很仔细。
数到100円硬币时,他拿起一枚,翻到背面。
光滑的金属表面,只有标准的年号刻印。没有红色的字迹。
果然是梦。
他摇摇头,把硬币放进钱格。
就在这时,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了。
一个年轻的女孩走了进来,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她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睛清澈。
她走到冷藏柜前,看了看,拿起一个金枪鱼蛋黄酱饭团,然后走到收银台。
“早上好,”女孩对他笑了笑,把饭团放在台上,“就这个。”
“好的,120円。”真司熟练地拿起饭团扫描。嘀。
女孩递过来120円硬币。真司接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手指。
温热的,柔软的,完整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她的手。
十根手指,健全,灵活。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些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他。
“那个……我的钱不对吗?”她问。
“不,正好。”真司回过神来,把找零和小票递给她,“谢谢惠顾。”
“谢谢。”女孩接过饭团和零钱,又对他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真司看着她走出自动门,消失在渐亮的晨光里。
一切都正常得不可思议。
这才是现实吧。那些荒诞的、恐怖的、关于循环和融化的景象,只是过度疲劳和孤独催生出的噩梦。
他松了口气,同时也感到一阵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疲惫,以及一丝……空落落的失落感。
仿佛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连那东西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完成了交班手续,脱下围裙,走出便利店。
清晨的空气冰冷清新,街道开始苏醒。上班族行色匆匆,学生三五成群。
真司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渐渐温暖起来。
只是,在某个瞬间,当他路过一个反光的橱窗时,他瞥见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的他,一切正常。
只是,在阳光照射下,他右手的指尖,似乎极其短暂地、透明了一瞬间。
仿佛阳光穿透了皮肤,直接照在了指骨上。
但那透明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
真司停下脚步,抬起自己的右手,对着阳光仔细看。
皮肤是不透明的,健康的颜色。
他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脚步没有停顿。
只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偶尔会无意识地,用左手去摩挲自己右手的指尖。
仿佛在确认,那里是否还切实地存在着。
而每到深夜,尤其是接近凌晨三点时,他总会莫名地醒来一阵,心跳微快,仿佛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再响起的门铃声,或者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少了一根手指的顾客。
便利店的工作,他辞掉了。
他找了一份白天的兼职。时间线性地向前流动,昨天和今天有着清晰的区别。
只是,他再也没有吃过金枪鱼蛋黄酱饭团。
一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