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向前延伸,像两条被拉直的、无限长的墨线,切开城市的晨昏。高桥瞬坐在驾驶室里,双手搭在操纵杆上,身体随着电车的行进微微摇晃。这个姿势他保持了七年,肌肉记忆已精确到毫米。
驾驶室是透明的牢笼。前方是不断涌来又被吞没的风景,两侧是飞速倒退的楼宇剪影,身后隔着厚厚的隔音门,是数百个陌生人的呼吸、体温和毫无意义的低语。而他,被密封在这不足三平米的玻璃空间里,成为一个纯粹的观察者与执行者。
观察铁轨的每一寸反光,确认信号灯的每一次变色,监视仪表盘上跳跃的数字。执行加速、减速、停靠、开门的指令。精准,重复,不容差错。
他喜欢这种精确。在一切都暧昧不明的世界里,只有铁轨和时刻表是绝对的。下一站是“樱丘站”,将在2分15秒后到达,停靠30秒,车门会在第28秒发出关闭预警音。分毫不差。
他的生活也如时刻表般精确。清晨4:50起床,5:30抵达车库,6:00驾驶首班车出发。晚上8:00交班,9:00回到独居公寓,热一份便当,看半小时乏味的电视,11:00入睡。每周三和周六晚上去同一家便利店买啤酒和饭团。每月第一个周日给乡下的母亲打电话。
没有意外,没有偏差。
直到他在第873次行驶中,看见了“她”。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傍晚。电车驶离“青叶台站”约一分钟,进入一段地面轨道。夕阳从西侧低角度射入,将驾驶室和车厢都染成琥珀色。瞬习惯性地扫视前方轨道——一切正常。
然后,他的视线被右侧车厢的某个窗口抓住了。
第三节车厢,左侧第三扇窗。一个年轻女性靠在窗边,脸朝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夕阳的金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微微挺直的鼻梁,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长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略显疲倦但柔和的线。她的头发是深栗色的,及肩,发尾有些自然卷,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拂动。
就是这缕拂动的发丝,让瞬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毫无理由。他只是觉得,那缕发丝被夕阳照得近乎透明的瞬间,美得让他胸腔发紧。那是一种精确的、几何性的、近乎残酷的美——像铁轨一样不容置疑,又像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风景一样,无法捕捉。
电车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一切。车窗变成镜子,映出驾驶室里他自己的脸:平淡,呆板,戴着制服帽,像个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
两分钟后,电车驶出隧道,“她”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可能下了车,可能移动到了别的车厢。
瞬感到一阵轻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第二天,同一时间,同一区间。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扇窗。
她在。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甚至穿着同样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夕阳的角度分毫不差,将她侧脸和发丝的轮廓,再次以完全相同的精度,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第三天,第四天……她都在。
瞬开始期待这段两分钟的地面区间。那是一天漫长行驶中,唯一一个被赋予意义的坐标。他精准地知道,在驶离“青叶台站”1分07秒后,夕阳会恰好达到那个角度;在1分23秒,她的轮廓会最清晰;在1分45秒,电车会开始微微右转,她的侧脸会随之被阴影覆盖一半,呈现出更复杂的明暗对比。
他从未见过她的正脸。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职业,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只是一个侧影,一个固定在时间和空间坐标上的、完美的剪影。
但这足够了。对她一无所知,反而让他的“观察”变得纯粹。他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象,去填充那个剪影背后的全部。在他的脑海里,她是一个在出版社做校对工作的女性,喜欢读冷门的欧洲小说,养了一只三花猫,泡茶时总要先温一遍杯子。她沉默寡言,但内心有丰富细腻的褶皱。她每天乘坐这班电车,不是为了去某个具体的地方,而是为了享受这短暂的两分钟,让自己在移动的牢笼里,获得一种虚假的自由感——就像他自己一样。
这些虚构的细节,在他日复一日的观察和臆想中,变得越来越真实,越来越具体。他甚至开始在驾驶室的杂记本上,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简笔画,记录关于她的“发现”:今天她耳垂上似乎多了一枚很小的珍珠耳钉(也可能是反光);她的针织开衫袖口,有一处极细微的脱线;她看着窗外时,手指会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窗框,节奏是嗒—嗒嗒—嗒,很像摩斯电码里的某个字母。
这个敲击的节奏,第一次引起瞬的警觉,是在两周后的一个雨天。
那天没有夕阳,窗外是灰蒙蒙的雨幕。她的侧影在潮湿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而脆弱。瞬凝视着她,努力想看清她手指敲击的动作。
就在这时——
驾驶室控制台上的无线电,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滋啦——滋——啦——”
杂音很响,打破了驾驶室恒常的安静。瞬皱眉,下意识想去调整频道。这种老式列车的无线电通讯偶尔会串频,收到些莫名其妙的信号。
但在他手指碰到旋钮前,杂音中,突然出现了规律的人声。
不是完整的句子,是破碎的音节,夹杂在电流的嘶吼中,时断时续:
“……窗……外……”
“……雨……”
“……太……吵……”
声音很轻,很模糊,但瞬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声音……很耳熟。不是听过的那种耳熟,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从他自己大脑深处某个回音室里传出来的……音色。
而且,那破碎的音节,和她手指敲击的节奏,在某个瞬间,重合了。
嗒(窗)—嗒嗒(外雨)—嗒(吵)。
是巧合吗?
瞬的手僵在旋钮上。他紧紧盯着窗外那个模糊的侧影,她的手指仍在无意识地、以那个固定的节奏敲击着。
无线电杂音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消失了,恢复成低沉的背景白噪音。
瞬坐在驾驶座上,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刚才那是什么?幻听?还是无线电真的串到了某个乘客的手机通话?
他无法确定。
但从那天起,事情开始变得……不精确了。
最先出现的异常,是时间的误差。
瞬对电车运行的时间感,精确到秒。但从那场雨之后,他发现自己驾驶的这班车,在包含那段地面区间的几个站点,开始出现难以解释的、极其微小的晚点。
不是调度问题,不是信号故障。每次晚点都恰好发生在“她”出现的那段区间。仿佛电车在通过那段轨道时,遇到了某种无形的阻力,或者,时间本身在那个区域变得粘稠了一点。
误差很小,最多不超过5秒。没有任何乘客会察觉,甚至连调度中心也不会在意。但瞬在意。这5秒的误差,像一根细刺,扎进他精确运转的世界里。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那段轨道。白天检查时,铁轨光滑笔直,枕木间距标准,一切正常。只有在傍晚那趟车经过时,那种粘滞感才会出现。
同时,无线电杂音出现的频率增加了。不再仅仅是雨天。有时是阴天,有时甚至晴天也会突然响起。杂音中的“人声”碎片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不再只是破碎的音节,开始出现简短的词语,甚至半句话:
“……孤独……”
“……被看着……”
“……想离开……”
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他心悸的熟悉感。而且,瞬渐渐发现,杂音的内容,似乎……能对应上他当时的思绪。
当他看着她模糊的侧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孤寂时,杂音里就会出现“孤独”。
当他在想,自己这样日复一日地观察她,是否也是一种冒犯时,杂音里就会出现“被看着”。
当他某天特别疲惫,幻想如果电车能永远开下去,不停靠任何站台该多好时,杂音里就会出现“想离开”。
这太诡异了。
瞬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长期封闭的驾驶工作导致了精神压力?是不是他潜意识里的某些东西,投射到了外界的感知上,创造了这些“杂音”?
他尝试不去想她,不去看那个窗口。但做不到。那两分钟的地面区间,已经成为他一天之中,唯一有“色彩”的部分。剥夺它,他的生活将变回彻底的、灰白的精确牢笼。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和她交流。
不是面对面的交流(那会打破观察者的纯粹性),而是通过某种……间接的、安全的方式。
他想起了无线电杂音。
如果杂音真的能反映他的部分思绪,如果他集中精神,能否通过杂音,向她传递一些什么?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意念?
这想法疯狂而危险。但瞬被一种日益增长的、近乎偏执的冲动驱使着。
又是一个傍晚。电车驶入地面区间。夕阳正好。她在。
瞬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稳稳握住操纵杆,眼睛盯着前方轨道,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脑海中的一个念头上。他努力将这个念头打磨得清晰、简洁:
‘窗外的景色,今天很美。’
他无声地、反复地在心中重复这个句子,想象着它化为电波,穿透驾驶室的玻璃,穿透车厢的墙壁,抵达她的耳边。
五秒。十秒。
无线电沉默着,只有低微的白噪音。
就在瞬快要放弃时——
“滋……”
轻微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个极其微弱、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飘了出来:
“……是……吗……”
是一个女性的声音。轻柔,略带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和之前杂音中的碎片音色,一模一样!
瞬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成功了?不,这不可能!这只是巧合,是串频,是……
但他的理智已经无法压制那股沸腾的激动。他集中精神,再次“发送”念头:
‘你经常坐这班车?’
更长时间的沉默。电车即将驶入下一个隧道。
就在车头没入隧道阴影的前一刻,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连贯了一些:
“……嗯……每天……都一样……”
隧道黑暗降临。瞬坐在驾驶座上,在仪表的微光中,大口喘着气。汗水浸湿了制服的衬衫领口。
不是巧合。
真的不是巧合。
他能“连接”到她。
从那晚开始,瞬和“她”——他决定在心里称她为“凛”,一个突然闯入他脑海的、清冷又美丽的名字——建立起一种诡异的、单向的“通讯”。
说是通讯,其实更像是瞬单方面的“倾诉”与凛偶尔的、碎片化的“回应”。瞬发现,只有在傍晚那班车,在那段特定的地面区间,当他极度集中精神时,他的部分思绪才有可能被凛“接收”到,并通过无线电杂音的形式“翻译”出来。而凛的回应,则更加微弱、断续,且似乎不受她自己的控制,更像是她潜意识的一些浮动念头,被意外地捕捉并播放了出来。
这种交流是破碎的,充满误解和空白,却让瞬沉迷其中。
他通过这种方式,“了解”了更多关于凛的事情(或者说,他认为是凛的事情):她在一家小型设计公司工作,负责绘制枯燥的图纸;她喜欢收集各种不同颜色的墨水;她害怕尖锐的声音;她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注视自己(听到这个时,瞬感到一阵轻微的心虚和刺痛)。
他也开始向她“诉说”自己的事。关于驾驶电车的枯燥与精确,关于对铁轨和时刻表的依赖,关于童年时对火车模型的迷恋,关于独居公寓里永远擦不干净的水槽边缘。
这是一种绝对安全的亲密。他们共享一段移动的时空,却永远隔着玻璃、墙壁和无法逾越的“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距离。他们的对话,是通过脑电波和无线电杂音的二次转译,失真,模糊,却因此蒙上了一层梦幻般的滤镜。
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他的世界不再只有铁轨和仪表盘,还有了一个可以投射所有情感和想象的对象。凛成了他精确生活的唯一变量,也是他存在的唯一证明——只有当她“回应”时,他才感觉自己不仅仅是一个执行指令的机器。
然而,这种“连接”的建立,似乎加剧了现实的异化。
首先,是电车经过那段地面区间时的粘滞感越来越强。晚点从5秒逐渐延长到10秒,15秒。调度中心开始询问,瞬只能以“感觉轨道有轻微阻力,可能需检修”搪塞。但检修人员什么也没发现。
其次,是无线电杂音开始入侵其他时间。不止傍晚,白天行驶时也会突然响起,夹杂着凛的声音碎片,说着些与当下情境完全无关的话,比如在正午的阳光下突然低语“好暗”,或在空荡的早晨呢喃“人好多”。这些声音只有瞬能听到(他确认过,其他司机没有类似报告),它们像不受控制的潜意识回声,时刻提醒他那个“连接”的存在。
最让瞬不安的,是他开始出现身体上的共鸣。
那是一个周四的傍晚。电车驶入地面区间。夕阳如血。凛在窗口,但今天她的姿势有些不同——她没有看窗外,而是微微低着头,肩膀塌陷,显得异常疲惫和沮丧。
瞬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安慰她的冲动。他集中精神,“发送”意念: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回应。无线电一片死寂。
瞬感到一阵焦躁。他又试了一次,更用力地集中精神,仿佛要将自己的意识挤出驾驶室。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冰锥刺入般的疼痛,突然从他左胸口炸开!
“呃!”
他闷哼一声,差点松开操纵杆。疼痛来得突然而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脏上狠狠捏了一把,然后用力扭转。
冷汗瞬间湿透全身。他眼前发黑,呼吸急促。仪表的数字在视野里跳动、模糊。
疼痛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像退潮般迅速减弱,留下一种空荡荡的、悸动不休的钝痛。
瞬瘫在驾驶座上,浑身颤抖。他看向窗口,凛已经抬起了头,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白。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眉头微蹙。
那个动作,像一道闪电劈进瞬的脑海。
刚才的疼痛……位置和她按压的地方……完全一样。
是巧合吗?又一次巧合?
不可能。
一种冰冷的恐惧,混着一丝病态的兴奋,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和凛的“连接”,已经不止于思绪和声音,开始蔓延到身体的感觉了?
这个念头让他毛骨悚然,却又无法抑制地感到一种……深刻的绑定。仿佛他们的存在,正在通过这种疼痛的共鸣,不可逆转地交织在一起。
那天之后,瞬发现自己对凛的“观察”带上了一种新的、近乎贪婪的专注。他不再仅仅满足于看她的侧影,开始试图捕捉她更细微的表情变化,身体语言的起伏。他像研究一套精密而脆弱的仪器,记录着她每一次蹙眉、每一次抿唇、每一次手指的蜷缩。
而凛,似乎也在发生着变化。
她的头发,似乎长得比以前快了。以前只是及肩,现在发尾已经垂到了上臂。深栗色的发丝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有时被风吹起,会飘向车窗,仿佛想探出窗外,触摸飞驰的空气。
她的存在感,也在增强。以前她只是车厢里众多模糊面孔中的一个,现在,瞬总觉得,即使隔着玻璃和距离,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某种磁场。那是一种安静的、带着淡淡忧伤的吸引力,像一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涟漪不断扩散。
他甚至开始做梦。梦见自己不再是隔着驾驶室和车厢看她,而是就站在她身边,在飞驰的电车里。她能看见他,对他微笑,和他说话。梦里的声音清晰而真实,醒来后却一个字也记不住,只留下一种甜美的、空虚的惆怅。
这种日益深化的“连接”,让瞬对现实世界的感知,进一步褪色。交班后的夜晚,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的霓虹、行人的面孔、商店橱窗里的商品,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无关紧要。只有关于凛的记忆和期待,是清晰而灼热的。
他知道这不对劲。他知道自己可能滑向了某个危险的边缘。但他停不下来。
就像一列失去了刹车的电车,只能沿着既定的轨道,朝着已知的终点,加速冲去。
崩溃的预兆,在一个无风的傍晚降临。
那天一切如常。电车驶入地面区间。夕阳将轨道染成燃烧的铜色。凛在窗口,侧影宁静。
瞬照例在脑海中与她“对话”,报告一些琐事:早上看到一只翅膀受伤的鸽子,午餐的便当里多了一颗梅干,诸如此类。
无线电偶尔传来微弱的电流声,但没有清晰的回应。凛今天似乎格外沉默。
就在电车即将驶出这段区间,准备开始减速进入下一个隧道时——
瞬的视线,猛地被铁轨上的某样东西抓住了。
在前方大约五十米处的轨道上,在两条铮亮的钢轨之间,散落着一大团黑色的、丝线般的东西。
头发?
不,不可能这么多。是废弃的黑色毛线?还是什么工业废料?
距离迅速拉近。瞬的心跳开始加速。那团东西在夕阳下泛着不祥的、湿漉漉的光泽,而且似乎……在动?
不是被风吹动(今天根本没有风),而是一种缓慢的、蠕动。像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黑色水蛇,或者……某种生物的触须。
三十米。二十米。
瞬看清了。
那不是毛线,不是废料。
是头发。
一大团深栗色的、女性的长发。它们从轨道中间的碎石缝隙里生长出来,疯狂地缠绕、蔓延,像有生命般蠕动着,甚至有一部分已经攀附上了冰凉的钢轨,紧紧地缠绕着,仿佛要将铁轨勒断。
而这头发的颜色、光泽……
瞬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右侧车厢的窗口。
凛还在那里。但她的姿势变了。她不再是靠在窗边,而是微微向前倾着身体,脸几乎贴在玻璃上,望向前方轨道的方向。
她的长发,原本披散在肩头,此刻,靠近车窗的那一侧头发,竟然透过紧闭的车窗玻璃,延伸了出去!
不是物理上的穿透。玻璃完好无损。但她的头发,像一道虚幻的投影,或者一种执念的具现化,无视了物质的阻隔,在现实与臆想的夹缝中生长、延伸,一直蔓延到前方的轨道上,变成了那团蠕动缠绕的恐怖之物!
瞬的呼吸停止了。他感到左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绞痛,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他低头,看到自己制服左胸的口袋下方,布料正在被从内部顶起,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凸起,仿佛他的心脏正在疯狂膨胀,试图破胸而出!
“不……停下……”他对着无线电,也是对着凛,嘶哑地低吼。
电车没有减速,正以每小时60公里的速度,冲向那团缠绕铁轨的头发。
十米。五米。
瞬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胸口的剧痛和目睹的恐怖景象,让他的意识濒临断裂。在最后一刻,他凭着残存的职业本能,狠狠地拉下了紧急制动阀。
“吱————————!!!!!”
凄厉到极点的金属摩擦声响彻黄昏的天空。车轮与铁轨之间爆发出大团大团的火花。巨大的惯性将瞬狠狠甩向操纵台,肋骨撞在坚硬的边缘,剧痛炸开。车厢里传来乘客惊恐的尖叫和摔倒的混乱声响。
电车剧烈颤抖着,滑行,终于在距离那团头发仅不到一米的地方,险险停住。
瞬趴在操纵台上,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他抬起头,透过布满裂痕的前挡玻璃(制动时被飞溅的石子击中),看向前方。
铁轨上,空无一物。
没有头发,没有缠绕。只有两条冰冷的、笔直的钢轨,在夕阳下静静反射着余晖。
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只是他极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胸口的剧痛还在。他颤抖着手,解开制服纽扣,看向左胸。
皮肤完好无损。没有凸起,没有破裂。但在他心脏正上方的位置,皮肤下浮现出一片不规则的、暗红色的瘀痕,形状像一只紧紧攥住的手。
他再猛地转头,看向右侧车厢的窗口。
那个位置,空了。
凛不见了。
瞬瘫坐在驾驶座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车窗外,是乘客惊慌的询问声、站务员奔跑的脚步声、对讲机里传来的焦急呼叫。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棉花,模糊而遥远。
他的世界,在车轮与铁轨那声凄厉的摩擦中,被彻底撕裂了。
而裂缝的那一边,是无尽的、寒冷的虚空。
事故被定性为“司机突发身体不适导致的紧急制动”。幸好没有人员重伤,只有几个乘客轻伤。瞬被停职检查,接受公司的心理评估和身体检查。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心脏没有器质性病变,心理测试显示他有轻度焦虑和强迫倾向,但在可接受范围内。没有人相信他关于“头发缠绕铁轨”的说法,那被归结为突发心悸导致的幻觉。
只有瞬自己知道,那不是幻觉。
停职在家的日子,时间失去了刻度。他整日坐在狭小公寓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偶尔驶过的电车。那些电车拖着长长的车厢,像一条条银灰色的蜈蚣,沿着看不见的轨道,爬向未知的终点。
他的胸口,那个手形瘀痕,在三天后慢慢消散了。但那种被攥住、被牵引的感觉,却留了下来。尤其在傍晚时分,当以往他该驾驶电车经过那段地面区间的时候,左胸就会传来一阵阵空洞的悸痛,像一颗心在为无法履行的约定而哀鸣。
他疯狂地想念凛。想念她的侧影,想念无线电里那破碎的声音,想念那种被“连接”的、充实的错觉。没有了她,他的存在再次变得轻飘飘的,像个被抽空了填充物的人偶。
他开始在城市的其他电车站游荡,幻想能在某个站台、某节车厢再次遇见她。但他知道,这希望渺茫。他甚至连她的正脸都未曾看清过。
直到停职的第七天傍晚。
他鬼使神差地,换上了便服,乘坐了那班他曾经驾驶的电车。不是驾驶室,而是作为普通乘客,挤在第三节车厢里。
他站在车厢连接处附近,目光扫视着人群。没有她的身影。
电车驶离青叶台站,进入那段地面区间。夕阳依旧。金色的光芒灌满车厢,将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暖边。
瞬靠在门边,闭上眼睛。熟悉的粘滞感似乎还在,车厢的摇晃节奏也未曾改变。只是驾驶它的人,不再是他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
一种熟悉的、安静的、带着淡淡忧伤的“磁场”,出现在车厢的某个角落。
他猛地睁开眼,循着感觉望去。
在车厢中部,左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深栗色的及肩长发。微微低着的侧脸。
是凛。
瞬的呼吸停滞了。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眩晕。他没想到真的能再见到她。在经历了那场事故和停职后,在怀疑一切是否都是自己臆想之后,她竟然又出现了,以如此真实、如此平常的方式,坐在那里。
他想要走过去,想要看清她的正脸,想要开口问她到底是谁,那头发是怎么回事,他们之间的“连接”又是什么。
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
如果他走过去,如果她转过头,如果她开口说话……那么,他精心构筑了数月、赖以生存的那个“凛”——那个只存在于他观察和臆想中的、完美的剪影——会不会就此崩塌?
那个与他通过无线电“对话”的凛,那个与他共享痛楚的凛,那个让头发如噩梦般缠绕铁轨的凛……和眼前这个安静坐着的普通女性,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电车开始减速,即将进入隧道。车厢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瞬看到,凛抬起了头,似乎看向了窗外即将被黑暗吞噬的风景。她的侧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陌生。
就在电车完全驶入隧道的前一秒,凛忽然,极其轻微地,转向了他的方向。
不是完全的转身,只是眼角的余光,似乎扫过了他所在的位置。
在隧道彻底的黑暗降临前的瞬间,瞬看到了她的眼睛。
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带着忧郁诗意的深色眼眸。
而是一双极其普通的、略带疲惫的、属于一个平凡上班族的眼睛。
甚至,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没有认出,没有疑惑,没有他期待或恐惧的任何东西。只是漠然地、无意识地,扫过一个陌生的乘客。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瞬僵立在原地,如同坠入冰窟。
那一眼,比任何恐怖的幻觉都更彻底地,击碎了他。
他明白了。
无线电里的声音,是他自己思绪的回声。
胸口的疼痛,是他自我施加的催眠。
铁轨上的头发,是他偏执妄想的投射。
而凛……从来就只是一个陌生乘客的侧影。一个他为了对抗自身存在的虚无,而凭空创造出来、注入所有情感和意义的臆想对象。
他爱的,是他自己讲述的故事。他连接的,是他自己分裂的意识。
那场“恋爱”,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盛大独角戏。驾驶室是舞台,电车是布景,凛是他从人群中随意选取、然后按自己心意精心装扮的、沉默的傀儡。
而当他这个唯一的观众和演员,试图让傀儡真正动起来、走出舞台时,幻象便崩塌了,露出后面冰冷空洞的现实。
电车驶出隧道。光明重现。
凛刚才坐的位置,现在空着。
她可能在隧道前的站台下了车,也可能只是移动到了别的车厢。
对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她是否存在,是否曾经坐在那里,是否真的有一头深栗色的长发……所有这些,都已经和他创造的那个“凛”无关,也和他无关了。
他失去了她。或者说,他从未拥有过她。
他失去的,是那个能够创造出“她”的、充满偏执能量的自己。
瞬没有回到驾驶岗位。
他递交了辞呈。公司没有多做挽留,毕竟他有过“突发状况”的记录。
离开电车公司的那天,他绕路去了一趟那个地面区间。不是乘车,是沿着铁轨旁的步道走。
下午时分,没有夕阳。铁轨冰冷地躺在碎石路基上,伸向远方。偶尔有电车驶过,带起一阵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他站在当初紧急制动的地方。碎石路面很平整,没有头发缠绕过的痕迹,没有火烧的焦黑。一切寻常得令人绝望。
他蹲下身,用手指抚摸冰凉的钢轨。
坚硬,光滑,无情。
这就是他曾经赖以生存的精确世界的本质。也是他试图用一场虚幻恋爱来逃避的、现实的本质。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离开。
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他在一家仓储物流中心找到了工作,开叉车。工作同样重复,环境同样封闭,但不再需要面对流动的风景和陌生的人群。他处理的是没有生命的货箱,上面贴着清晰的条形码和目的地标签。简单,直接,安全。
他不再坐电车。出行尽量步行或骑自行车。
他也不再观察任何人。走在街上,他学会将目光放空,让所有人的面孔都变成模糊的色块,不留任何印象。
左胸的悸痛,在几个月后慢慢消失了。仿佛那颗曾经为虚构对象激烈跳动的心,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或者,是麻木了。
只是,在极少数夜深人静的时刻,当他独自躺在公寓的床上,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车驶过的声音时,左胸那个早已看不见瘀痕的位置,还是会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幻觉般的牵引感。
像一根早已断裂、却仍残留着记忆的丝线,在无风的夜里,被不知何处的微澜,轻轻地、徒劳地,扯动一下。
然后,复归沉寂。
瞬会翻个身,面对墙壁,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开叉车。货箱不会等他,条形码也不会改变。
这样就好。
精确,重复,安全。
没有侧影,没有夕阳,没有需要臆造的心跳。
也没有,需要被定义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