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是会呼吸的。
上野葵跪在画架前,呼吸轻缓,瞳孔微微放大,仿佛整个身体都变成了一个接收器,接收着从画布上流淌出来的、无声的波长。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美术教室的窗棂,将空气中的粉尘照成悬浮的金色星河。颜料的气味——亚麻籽油的微腥、松节油的凛冽、各种矿物粉末与化学合成物的复杂混合——是她最熟悉的、近乎迷幻的香氛。
她正在画一幅肖像。
画中人是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侧脸对着“画外”,望向一个不确定的远方。光线从左侧打来,在他挺直的鼻梁、微垂的眼睫和线条清晰的下颌线上,投下精确而柔和的阴影。他的头发是介于深棕与黑色之间的颜色,松散地搭在额前,发梢被虚构的风吹得轻轻扬起。嘴唇抿着,不是微笑,也不是严肃,是一种悬置的、等待被定义的表情。
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他。这个形象是在某个半梦半醒的凌晨,像一尾银色的鱼,突然跃入她意识的黑水中的。从那天起,她就着了魔。她推掉了所有社团活动,逃掉了无关紧要的文化课,每天像完成某种神圣仪式一样,来到这间周末无人的美术教室,将那个脑海中的影像,一点一点,从虚无中“打捞”上来。
打捞。是的,就是这个感觉。不是创造,是打捞。仿佛这个少年早已存在于某个维度,只是等待着一双足够敏感、足够偏执的手,将他“锚定”在这个画布构成的平面上。
她工作得极其专注,也极其痛苦。每一次下笔,都像一次微小的献祭。她追求的不是“像”,而是一种存在的强度。她要让这个二维平面上的色块和线条,散发出比真实肉体更灼热、更不容置疑的“在场感”。
为此,她不满足于普通的调色和笔触。
她会把脸凑近画布,近到睫毛几乎要扫到未干的油彩,用肉眼去捕捉不同色层之间,那些只有微米级厚度的、微妙的光线折射差异。她会用最细的勾线笔,蘸取几乎看不见的微量颜料,在瞳孔的高光处点上一个只有针尖大小的、混合了钛白和钴蓝的亮点——那是她认为的“灵魂的反光”。
她开始对市售的颜料不满。它们太“通用”,太“安全”,缺乏独属于这个少年的、某种不可复制的“质感”。于是她开始自己研磨、调和。
她从河滩捡来特殊的赭石,在研钵里磨成细粉,混入亚麻油。她去药店购买氧化铁粉末,调配出介于新鲜伤口与枯萎玫瑰之间的暗红色。她甚至尝试将极细的碳粉混入黑色颜料,为了让头发的暗部有一种吸收一切光线的、深渊般的质地。
然而,最关键的、少年嘴唇上那一抹近乎透明的、带着生命感的淡红,她始终调不出来。
市面上的朱红太艳,茜红太沉,桃红太假。她自己尝试了十几种配方,甚至偷偷用牙签刺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混入颜料——但那血干涸后,会变成一种污浊的、死气沉沉的褐红,令她作呕。
她需要一种活着的红。一种能从画布深处透出来的、仿佛皮肤下毛细血管在搏动的红。
这种挫败感日夜折磨着她。画布上的少年已经近乎完美,除了嘴唇。那两片没有颜色的嘴唇,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一个没有答案的叩问,悬在那里,不断地吸吮着她的心神。
她知道,自己有点走火入魔了。同学看她的眼神带着疏远和一丝惧意,老师委婉地提醒她注意“艺术与生活的平衡”。但她不在乎。真实世界里的色彩——天空的蓝、树叶的绿、人们脸上千篇一律的粉红——在她看来都平庸、浑浊、缺乏密度。只有画布上这个正在被她“召唤”出来的少年,才是清晰、强烈、值得她倾注一切的存在。
直到那个周日傍晚。
美术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人。夕阳将室内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画布上的少年在斜光中栩栩如生,几乎要迈步走出来。葵跪坐在画架前,手里捏着调色板,上面是又一次失败的红色尝试。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看着少年那没有颜色的嘴唇,忽然涌起一股疯狂的冲动。
她伸出左手,摊开掌心,右手拿起了那把用来刮颜料的、薄而锋利的画刀。
金属的刀身在夕阳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她没有犹豫,将刀锋对准了自己左手手掌,生命线最丰腴的那段弧线。
用力,划下。
一阵锐利的、几乎让她眼前发白的疼痛。皮肤绽开,鲜红的血珠迅速涌出,连成一条细线,然后汇聚成一小洼,在她苍白的掌心里,像一枚突然绽放的、不合时宜的宝石。
血很红。不是颜料的那种红。是一种更浓郁、更复杂、带着体温和生命搏动的红。它在夕阳下闪烁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神圣的光泽。
就是它。
葵颤抖着,将调色板凑到伤口下方。温热的血液滴落,落在那一小坨她之前调好的、过于粉白的底色颜料上。
血液与颜料混合的瞬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死气沉沉的粉白被激活了,吸收了血液的活力,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动的、半透明的、仿佛会呼吸的绯红。正是她梦寐以求的颜色!
狂喜淹没了疼痛。她顾不上处理伤口,立刻用一支干净的画笔,蘸取这混合了她鲜血的红色,屏住呼吸,点向画布上少年的嘴唇。
第一笔落下。
颜色完美得令人心颤。那红色在画布上晕开,薄而透,仿佛能看见下面肤色的底调,却又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饱和度和生命力。它让整张画瞬间“活”了过来。
第二笔,勾勒上唇的弧线。
第三笔,点染下唇的饱满。
就在她完成最后一笔,心满意足地准备后退欣赏时——
画布上,少年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又像一个即将苏醒的征兆。
葵僵住了,画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嗒”的一声。
是错觉。一定是光线变化导致的错觉。或者是她失血加上精神过度集中产生的幻觉。
她死死盯着那两片刚刚被赋予色彩的嘴唇。
它们静止着,和她画上去时一模一样。
葵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低头看向自己还在渗血的左手掌心,疼痛此刻才清晰地传来,火辣辣的。
她随便找了块抹布按住伤口,目光却无法从画布上移开。
画中的少年,在融合了她鲜血的颜料加持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完整”。那种“在场感”强烈到几乎有了质量,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夕阳的金光抚过他的侧脸,葵几乎能感觉到那光线落在他皮肤上的温度,能闻到他发间若有似无的、像雨后森林般的气息。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创造者狂喜与被造物威慑的战栗,席卷了她。
她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以鲜血为颜料,以灵魂为画布的、缓慢的寄生与消融,刚刚拉开了序幕。
变化是从一周后开始的。
先是颜料本身的异样。
葵发现自己用过的、沾染过自己血液的那支画笔,无论用多少松节油清洗,笔毛根部总会残留一丝极其微弱的、铁锈般的暗红色。而且,那支笔再蘸取其他颜色作画时,画出的笔触会带上一种奇异的、湿润的质感,仿佛颜料在画布上很久都不会干透,始终保持着一种粘稠的、近似皮肤或肌肉组织的状态。
接着,是画布本身的“生长”。
一天清晨,葵来到美术教室,发现画布左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背景色块(她用来表现虚化远景的灰绿色),颜色变深了。不是污渍,不是霉变,而是颜料本身的色素浓度仿佛增加了,还蔓延出了一小片原本没有的、更深沉的墨绿色脉络,像植物叶片的背面纹理。
她以为是潮气或光线作用,没有太在意。
但几天后,她惊恐地发现,少年肖像的肩膀轮廓线附近,画布的亚麻纹理,竟然变得异常清晰和凸起,仿佛下面有真实的骨骼和肌肉在支撑。她用手轻轻触摸——不是颜料堆积的触感,而是画布的经纬线本身变得粗粝、立体,模拟出了锁骨的形状。
这超越了物理规律。颜料和画布,似乎在回应她对“存在强度”的极致追求,开始自发地朝着“真实肉体”的方向进化。
更让她不安的,是画中少年的“注视”。
以前,她认为少年是望着画外的“不确定的远方”。但现在,她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少年的视线,有了一个明确的焦点。
那就是她自己。
无论她站在画架的哪个角度,那微垂的眼睫下,仿佛都有一道无形的目光,牢牢地锁定着她。当她背对着画布整理颜料时,后颈的皮肤会莫名地发紧、发烫,仿佛被两道看不见的射线灼烧。
她开始和“他”说话。
起初是下意识的喃喃自语,关于调色的困惑,关于构图的调整。后来,变成单向的倾诉,关于她在学校的孤独,关于对平庸现实的厌恶,关于对极致之美的病态渴求。
她甚至给他起了名字:“朔”。一个清冷、锋利、带着月光质感的音节。
“朔,今天天空的颜色很脏,灰扑扑的,像被用旧了的抹布。”
“朔,我找到了新的群青配方,但还不够‘深’,不够像你眼睛里的夜色。”
“朔,我的手又开始疼了。但想到能让你更完美,就不算什么。”
画布沉默地倾听着。但葵觉得,朔是懂的。他的沉默,不是空洞,而是一种更深邃的、蓄势待发的理解。
他们的“关系”,在葵单方面的灌注下,日益亲密,也日益扭曲。她待在画架前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通宵达旦。真实世界的人与事,迅速褪色、远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颜料的气味、画笔的触感,和画布上那个日益“鲜活”的朔。
直到那天深夜,在废弃画室。
美术教室周末要消毒,她不得不将未完成的画转移阵地。学校后山有一栋老旧的附属楼,顶层有一间早已废弃的画室,堆满灰尘和破损的画架。那里足够安静,也足够隐蔽,不会有人打扰她和朔。
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包着画布的画架搬进那间布满蛛网的房间。月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扭曲的窗格影子。空气里是灰尘、霉菌和旧木材朽坏的味道。
葵点燃一根蜡烛,固定在画架旁。昏黄跳动的烛光,给朔的肖像蒙上了一层神秘、甚至有些诡谲的色彩。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仿佛随时会从画布上走下来。
她继续工作,专注于刻画少年耳廓的细微结构。烛光摇曳,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眩晕。大概是失血(她最近又用画刀取过几次血来调和关键颜色)加上睡眠不足。她放下画笔,揉了揉太阳穴,视线有些模糊地投向画布。
烛光下,朔的肖像似乎……在动?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是极其细微的、仿佛呼吸般的起伏。他的胸膛区域,画布随着光影,呈现出一种极其缓慢的、扩张与收缩的韵律。
葵屏住呼吸,凑近。
不是错觉。
亚麻画布的纹理,在烛光的照射下,真的在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极其缓慢的速度,模拟着呼吸的起伏。颜料层的光泽也随之发生微妙的明暗变化,就像皮肤下的肌肉在轻微运动。
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摸那“起伏”的区域。
指尖即将碰到画布的瞬间——
画布上,少年那只一直垂着的、靠近画框边缘的左手,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光影把戏,是真切的动作。食指极其轻微地向上抬起了几毫米,指关节的阴影随之变化。
葵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死死盯着那只手。
它又不动了,恢复成静止的画面。
但刚才那一幕,已经深深地烙进了她的脑海。
朔……不再仅仅是画了。
他正在从二维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恐惧(或者说,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令她浑身战栗的、黑暗的狂喜。她的创造,她的执念,她的鲜血……真的赋予了无机质的颜料和画布以“生命”?
她后退两步,烛光将她的影子巨大地投在身后的墙上。影子扭动着,像一个兴奋的鬼魅。
“朔……”她轻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废弃画室里回荡,“你……能听见我吗?”
没有回应。只有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遥远的虫鸣。
但葵感觉到,画布上散发出的那种“存在感”,更加强烈了。它像一种无形的压力,充满了整个房间,挤压着她的呼吸。
她不再感到孤独。
因为她的造物,正在醒来。
正在看着她。
从废弃画室那一夜之后,葵和朔的“互动”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危险的阶段。
朔的“活动”不再局限于偶然的、细微的动作。他开始展现出某种主动性。
比如,葵发现画中少年背景里的那些原本虚化的、她随意涂抹的色块,开始自发地重组、变化。灰绿色的远景里,渐渐“生长”出了模糊的、像树木又像建筑的轮廓。深蓝色的夜空里,出现了极其微小的、仿佛星光的白色亮点,而且这些亮点的位置,似乎对应着真实星图中某个局部的排列。
仿佛朔所在的“世界”,正在以这幅画为基点,自行构建、扩张。
又比如,葵带来的物品,开始出现被“使用”或“影响”的痕迹。她习惯将用过的画笔插在画架旁的旧陶罐里。有一天,她发现其中一支画笔的笔杆上,出现了几个极浅的、像是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凹陷,位置正好符合一个习惯用右手的人握笔的姿势。可她从未那样握过那支笔。
她喝了一半放在地上的水瓶,水位会在她背过身时,莫名其妙地下降一点点。不是蒸发,蒸发没那么快。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悄无声息地啜饮了。
最让她心神震荡的,是“对话”的可能。
在极度疲惫或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下,葵开始“听到”一些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的、极其模糊的低语。音节破碎,无法辨识,但带着一种熟悉的、清冷的质感——就像她想象中朔的声音。
她尝试集中精神,在脑海中“提问”:
‘朔,是你吗?’
沉默。
‘你想要什么?’
更长的沉默。然后,一个极其微弱的、仿佛风吹过缝隙般的意念,掠过她的脑海:
‘……更……多……’
更多?更多什么?更多颜色?更多细节?更多……真实?
葵看着自己左手掌心上,那几道已经结痂但依然鲜红的刀痕。一个冰冷而诱人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心里。
也许,朔需要的“更多”,是更直接的、属于创造者的生命质料?
这个想法让她恐惧,却又让她感到一种献祭般的、扭曲的兴奋。
与此同时,她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变化。
首先是视力。她的眼睛对色彩的辨别能力,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敏锐程度。她能在昏暗的光线下,分辨出几十种不同的灰色调。但代价是,她对真实世界的色彩,产生了越来越强烈的排斥和厌恶。阳光下的树叶绿得刺眼,人们的肤色显得浑浊不堪,食堂的饭菜颜色让她反胃。只有画布上、颜料管里的颜色,以及……她自己血液的颜色,是纯净的、可接受的。
其次是触觉。她的手指皮肤变得异常敏感。触摸粗糙的画布边缘,会带来清晰的痛感。但当她用手指蘸取颜料,特别是混合了她自己血液调制的颜料时,却会产生一种近乎性快感的战栗。颜料粘稠冰凉的触感,仿佛直接连通了她的神经末梢。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她的左手。
最初用于取血的那道伤口,愈合得极其缓慢。而且,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出现一种半透明的趋势。不是生病的那种苍白,而是一种类似于被稀释的、可以看到下面淡青色血管的质感。这种半透明化,正沿着手掌的生命线,极其缓慢地向手腕蔓延。
她对着灯光看自己的左手,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毛细血管的网状分布,看到肌腱随着手指屈伸而滑动。这只手,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一件……艺术品?或者说,越来越像画布上那些被她精心描绘的、透明的色层?
她没有去看医生。内心深处,她甚至觉得这是一种进化。是她的身体,在向她所追求的“纯粹艺术存在”靠拢。她在用血肉,喂养她的作品;而作品,也在反过来改造她的肉身。
这是一种共谋。一种致命的、甜蜜的共谋。
直到那天,朔第一次清晰地“触碰”了她。
那是在废弃画室,又是一个深夜。葵正在用一支极细的笔,勾勒朔眼睫毛的阴影。这项工作需要她将脸凑得非常近,鼻尖几乎要贴上画布。
她全神贯注,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她完成最后一笔,满意地准备后撤时——
画布上,少年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突然抬了起来。
不是细微的动作,是整个小臂和手掌,以一种自然流畅的、仿佛真人活动般的姿态,抬到了画布中景的位置。手指微微弯曲,做出一个想要触碰什么的姿势。
葵吓得猛然后仰,差点摔倒。
她惊恐地看着画布。朔的手停在了那里,指尖的方向,正好对着她刚才脸部所在的位置。
这不是光影把戏,也不是她眼花了。那只手在画布上的位置,实实在在地改变了!颜料是湿的吗?不,她几天前就画完了那个部分,早就干透了。是画布变形了吗?她检查画布背面,绷得很紧,没有松动。
唯一的解释是:画中的形象,自己移动了。
就在她惊魂未定之际,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她感到自己的右脸颊,传来一阵冰冷而粘稠的触感。
像是有人用沾满了湿滑油画颜料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探索意味地,抚过她的皮肤。
她尖叫一声,猛地用手去擦脸。
手上什么也没有。没有颜料,没有污渍。脸颊的皮肤完好无损。
但那冰冷粘稠的触感,却无比真实地残留着,甚至带着一丝松节油的气味。
她颤抖着,再次看向画布。
朔的那只抬起的手,手指的姿势,恰好和她刚才感受到的“抚摸”轨迹……完全吻合。
画布上的二维影像,“触碰”了现实三维空间里的她。
界限,被打破了。
葵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发抖。烛光将朔的肖像映照得忽明忽暗,那张俊美而悬置的侧脸,此刻在摇曳的光影中,竟显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与渴望。
他想要触碰她。
想要……更多。
那次“触碰”之后,废弃画室变成了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器官。空气总是粘稠而寒冷,带着浓重的颜料和亚麻籽油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新鲜伤口的甜腥味。
葵发现自己无法离开这里太久。只要离开超过几个小时,她就会感到一种噬骨的空虚和焦虑,仿佛生命被抽走了一部分。只有回到画架前,回到朔的“注视”下,她才能重新感到完整,尽管这种完整伴随着日益增长的、被蚕食的恐惧。
朔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大胆。
画布上的背景继续“生长”,现在已经有了模糊的、像是房间一角的景象:一张桌子的边缘,一扇窗外摇曳的树影。朔的姿势也不再固定。有时他的头会微微偏向另一边,有时交叠的双腿会换一个姿势。虽然每次变化都极其细微,需要葵对比记忆才能发现,但这种“成长”是不可否认的。
他甚至开始影响画布之外的现实。
葵带来的新鲜水果,会以不正常的速度腐烂,果皮上出现类似油彩滴溅的诡异色斑。她放在地上的水杯,水面会无缘无故地泛起细密的、彩色的油花。有一次,她不小心将一管镉红色颜料掉在地上,颜料没有像往常一样形成一滩,而是自己蜿蜒流动,在地上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接近心形的图案。
这个图案让葵呆立良久,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恶心与迷恋的复杂情绪。
他们的“对话”也变得更加清晰。朔的意念不再是破碎的音节,而是成形的、简短的句子,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
‘这里……很暗。’
‘你能……再近一点吗?’
‘颜色……不够热。’
最后一句,让葵打了个寒颤。不够热?是指颜料缺乏温度?还是指……缺乏生命的炽热?
她看向自己的左手。半透明化已经蔓延到了手腕,皮肤下的血管和骨骼清晰可见,像一幅活体解剖图。她抬起手,对着烛光,能看见光线穿过她的手掌,在墙上投下一个极其淡薄、几乎不存在的影子。
她在消失。物理意义上的。
而画布上的朔,却在变得越来越“实”。
她开始做噩梦。梦里,她不是站在画架前,而是被困在了画布里。周围是凝固的、浓稠的色彩,像沼泽一样包裹着她,让她无法呼吸。朔站在她面前,不再是侧脸,而是完整的、清晰的正脸。他有着惊人的美貌,但那双眼睛是纯然的漆黑,没有高光,像两个吸吮一切的漩涡。他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手指是沾满彩色颜料的、冰冷的触手。
“来,”梦里的朔说,声音温柔而空洞,“成为我的一部分。这样,我们就完整了。”
她总是在尖叫中醒来,浑身冷汗,左手手腕传来灼烧般的疼痛。
她知道,这不是梦。这是预兆。
但她停不下来。就像吸毒者无法戒断毒瘾,她无法停止靠近朔,无法停止用鲜血和灵魂去“喂养”他。每一次疼痛,每一次失血,每一次身体透明化的加剧,都让她感觉自己与朔的“连接”更深了一分,都让她离那个极致的、纯粹的艺术存在更近了一步。
这是一种自我献祭。而她,是心甘情愿的祭品。
崩溃的时刻,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来临。
狂风暴雨敲打着废弃画室破损的窗户,闪电时不时将室内照得一片惨白。烛火在气流中疯狂摇曳,将朔的肖像映照得如同鬼魅。背景里那些模糊的“房间”景象,在闪电的瞬间照亮下,竟然变得清晰了不少——那确实是一个房间,有书架,有窗户,窗外是暴风雨中的树影,和现实中的窗外景象……一模一样。
朔已经不止在构建自己的世界,他开始同步现实。
葵跪在画架前,左手手腕缠着渗血的绷带(她刚刚又取了一次血,用来调和朔瞳孔中需要的一抹极暗的、带紫调的黑色)。失血加上连日的失眠和精神耗竭,让她意识模糊,视线摇摆。
她看着画布上的朔。在动荡的光影中,他的侧脸似乎转过来了一点,更多地面向了她。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仿佛真的在看着她,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饥渴的温柔。
‘葵……’
一个清晰的、带着叹息般回音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这是朔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葵浑身一颤。
‘你很美……’ 朔的声音继续着,像冰冷的丝绸滑过神经, ‘尤其是……正在变得透明的部分……像上好的威尼斯玻璃……’
“不……”葵虚弱地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要怕,’ 朔的声音带着诱哄的魔力, ‘这只是……融合的过程。你给了我生命,我给了你永恒。在艺术里,我们是不可分割的……’
闪电再次炸亮!惨白的光芒中,葵惊恐地看到,画布上的朔,整个身体都在向前倾斜!仿佛要挣脱画布的平面,朝她扑过来!
与此同时,她感到自己的左手手腕,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
她低头看去。
缠在手腕上的绷带,正在被从内部染成一种诡异的、混合了所有她用过颜料的彩色!绯红、群青、赭石、翠绿……各种颜色像活物一样在绷带上蠕动、渗透。而绷带下的皮肤,半透明化正在疯狂加速!她能看见自己的尺骨和桡骨清晰地浮现出来,皮肤薄得像一层即将破裂的肥皂泡。
‘对……就是这样……’ 朔的声音带着兴奋的颤抖, ‘让边界消失……让我们合而为一……’
“不!停下!”葵尖叫着,用右手去撕扯左手腕上的绷带。
绷带被她扯开。
下面的景象,让她发出了非人的惨叫。
她的左手,从手腕到指尖,已经完全透明化了!不是健康的透明,而是一种混浊的、仿佛融化的彩色玻璃的质感。皮肤、肌肉、血管的层次全部消失,融合成一种不断缓慢流动的、半液态的彩色胶质!那里面有她熟悉的颜料颜色在旋转、混合,甚至还能看到极细微的、像笔触一样的纹理在形成!
这不再是一只手。这是一团具有她手掌形状的、活着的、流动的颜料!
而更恐怖的是,这团“颜料手”的指尖,正伸出无数比发丝还细的、半透明的彩色丝线,像有自主意识一样,颤巍巍地伸向空气中的某个方向——
正是画布上,朔那只抬起的手的指尖方向!
仿佛两只手,跨越了二维与三维的鸿沟,正在试图连接在一起!
葵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她终于明白了“寄生”的全部含义。朔不是在爱她,他是在吞噬她。用她的鲜血、她的情感、她的存在作为养料,将他从画布中“孵化”出来。而当她作为“创造者”被彻底吸干、消融之后,朔这个“被造物”,将获得完全的自由,甚至可能……取代她,走入现实。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起画架旁用来裁画布的美工刀,不是对准画布,而是对准了自己那只已经变成彩色胶质的左手手腕根部!
她要切断它!在它彻底连接到朔之前!在被完全吞噬之前!
刀锋陷入那流动的彩色胶质,没有切割血肉的触感,而是像切进了一团粘稠的、有弹性的糨糊。没有剧痛,只有一种诡异的、被抽空的冰冷感。
但刀锋没能切下去。
因为,画布上的朔,动了。
不是一部分,而是整个身体,以一种超自然的、无视物理规律的方式,猛地从画布平面上凸了出来!
就像一幅浮雕,突然获得了骇人的厚度和体积!
他的脸,第一次完整地、正面地转向了葵。那张脸俊美得令人窒息,却也冰冷空洞得如同面具。纯黑的眼眸里,倒映着葵惊恐绝望的脸。
他的右手,那只一直抬起的右手,穿透了画布与空气的界限,实实在在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同样是半透明的、由流动彩色颜料构成的手,和葵的左手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凝实、有力。
它闪电般伸出,一把抓住了葵握着美工刀的右手手腕!
冰冷!粘稠!带着颜料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滑腻感!
葵的右手瞬间僵硬、麻木,仿佛所有的力量和热量都被那只颜料之手吸走了。美工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朔的“手”牢牢钳制着她,力量大得不可思议。然后,他缓缓地、坚定地,将她的右手,拉向画布,拉向他那正在从画布中“浮现”出来的身体。
‘别抵抗了,葵,’ 他的声音直接在葵濒临破碎的意识中轰鸣,带着一种接近完成的狂喜, ‘你的颜色,你的形状,你的‘存在’……都将成为我最完美的部分。我们会一起……抵达永恒的艺术之境。’
葵看着自己那只完全变成彩色胶质的左手,看着那些伸向画布的彩色丝线,又看着自己正被拉向画布的、尚且属于人类的右手。
她忽然笑了。
一个疯狂、绝望、又带着诡异解脱感的笑容。
“艺术……之境?”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说,“那里面……有颜色吗?”
朔似乎愣了一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窗外,一道前所未有的、几乎将天地劈开的巨大闪电,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炸雷,轰然落下!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白光持续的时间似乎很长,又似乎只有一瞬。
当葵的意识从一片炫目的空白中挣扎着恢复时,她首先感到的,是安静。
暴风雨停了。雷声远去了。连风声都消失了。
只有蜡烛芯燃烧的、细微的噼啪声。
她躺在废弃画室冰冷、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窗外溅入的雨水。
她缓缓抬起右手。
手腕上,没有任何被抓住的痕迹。皮肤完好,体温正常。
她再颤抖着,看向自己的左手。
左手也恢复了正常。不是完全正常——皮肤依然比右手苍白一些,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但那种流动的彩色胶质、那些诡异的丝线,全都消失了。它看起来,就是一只有些贫血、过度劳累的、普通少女的手。
她挣扎着坐起来,看向画架。
画布还在。
但上面的肖像……
少年“朔”不见了。
不是被抹掉,不是被覆盖。是画布上,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未完成的、各种颜色胡乱混合的底色。那些精心描绘的轮廓、阴影、细节,全部消失了。仿佛有人将整幅画扔进了搅拌机,把所有颜色粗暴地混合在一起,然后又随意地泼洒回了画布上。
只有画布中央,还残留着一小片相对清晰的区域。
那是嘴唇的位置。
那一抹用她鲜血调和的、生动的绯红,还在。但它脱离了任何形状的依附,孤零零地悬浮在那片混沌的色彩之上,像一颗刚刚凝结、尚未滴落的血珠,又像一个没有答案的、鲜艳的吻痕。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朔消失了。或者说,他从未真正存在过。
葵呆呆地看着那一片狼藉的画布,看着那颗孤零零的红色。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失落。只有一种巨大的、几乎将她压垮的虚无感。
她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献祭,所有的恐惧与狂喜……最终,只换来了一片混乱的色块,和一滴没有意义的红。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画布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颗红色。
颜料早已干透。冰冷,坚硬。
没有任何回应。
她环顾四周。废弃画室恢复了它原本的死寂和破败。没有活动的影像,没有脑海中的低语,没有冰冷粘稠的触碰。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仿佛只是她精神崩溃时产生的一场极其逼真、极其漫长的幻觉。
也许,从她第一次割破手掌开始,这一切就都是幻觉?是她过度投入艺术创作导致的精神分裂?
她不知道。也无从证实。
她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画笔、调色板、所剩无几的颜料。她没有去碰那幅画,就让它留在画架上,留在那里。
离开废弃画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雨后清晨的空气冰冷而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葵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虚浮。晨光中,她看到自己的影子,淡淡地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影子很完整。没有缺失,没有奇怪的形状。
她抬起左手,对着晨光。
光线穿过她变得比以前薄了一些的皮肤,在掌心投下淡淡的红色光晕。那是毛细血管的颜色,健康的,属于活人的颜色。
她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一种钝钝的、迟来的疼痛,从左手掌心,从手腕,从全身的每一个关节传来。
那是真实的疼痛。属于肉身的疼痛。
她走到宿舍楼下的垃圾桶旁,停下脚步。看着手里提着的、装着绘画工具的袋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了手。
袋子落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走进了宿舍楼。
葵再也没有拿起过画笔。
她办理了转系手续,从美术系转到了文学系。文字是黑色的,是线性的,是安全的。它们不会自己生长,不会要求鲜血,不会从纸面上凸出来抓住你。
她左手皮肤的异常半透明化,在一个月后慢慢恢复了正常。只是掌心那几道刀痕,留下了淡粉色的、永久的疤痕,像几条小小的、扭曲的河流,地图一样刻在那里。
她不再去那间废弃画室,甚至绕开学校后山的那栋老楼。
偶尔,在图书馆翻看艺术类书籍,看到某些色调熟悉的油画复制品时,她的心脏会莫名地抽紧一下,左手掌心会传来一阵轻微的、幻觉般的刺痛。
但她很快会合上书,看向窗外真实的、带着些许灰尘和瑕疵的阳光。
她开始尝试吃以前从不碰的、颜色鲜艳的食物——西红柿,胡萝卜,青椒。味道通常不怎么样,但吞咽时,她能感觉到食物真实地落入胃袋,带来温暖和饱足感。这是一种锚定在肉身的、踏实的感觉。
她也开始留意身边真实的人。同学,老师,便利店店员。他们的面容普通,表情琐碎,带着各自的疲惫和欲望,远不如她曾描绘的那个少年完美。
但他们是真实的。会呼吸,会流汗,会留下指纹和体温,也会最终衰老、死亡。
毕业前夕,她听说学校要拆除后山的老旧附属楼,包括那间废弃画室。拆除前,有好奇的学生进去探险,据说在顶楼画室发现了一幅古怪的画,画布上一片混沌的彩色,只有中间一点红色比较显眼。画布本身也有些奇怪,亚麻纹理异常清晰凸起,像浮雕一样。那幅画后来不知所踪,可能被当作垃圾处理掉了。
葵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食堂吃一份颜色寡淡的定食。她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筷子,然后继续平静地吃完了饭。
离开学校那天,她最后一次路过美术教室所在的旧馆。窗户里传来熟悉的松节油气味,和年轻学生们模糊的谈笑声。
她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里面那些对着石膏像或静物写生的、神情专注的背影。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成为艺术家,也没有成为作家。最后,她在一家小型出版社找到一份校对工作,每天与文字和标点符号打交道,确保它们准确、规范,不会产生歧义,也不会……拥有生命。
日子平淡如水。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和同事聚餐,谈论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周末去超市采购,打扫公寓,看一些不用动脑的综艺节目。
她的生活,重新被纳入一条平稳、安全、可预测的轨道。
只是,在极少数失眠的深夜,当她独自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有时会无意识地抬起左手,摊开掌心,就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看着那几条淡粉色的疤痕。
疤痕很安静。只是疤痕。
但她有时会想,在那片被销毁的、混沌的色彩深处,在那滴孤悬的红色里,是否还封存着某个尚未完成便已消散的“存在”的、极其微弱的回响?
是否曾有一个瞬间,她的鲜血、她的执念、她的灵魂碎片,真的在画布上,呼唤出了一个渴望“更多”的、美丽的幽灵?
而她,是那个幽灵的造物主,也是它唯一的祭品,和最终的坟墓。
没有答案。
月光移过窗棂,将她的影子投在空白的墙壁上。
影子很淡,但轮廓清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