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历801年,新帝国历03年,这一年的七月二十六日注定不是一个平凡的日子。这一天,罗严克拉姆王朝的初代皇帝莱因哈特在病榻上走完了他二十五岁的短暂一生,一直以来作为皇帝的影子而存在的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则始终伴随其主君左右,先行一步去往了瓦尔哈拉——至少,奥贝斯坦军务省的部下们是这样报告的。
在贝尔赛底的庭院内望着好不容易晴朗起来的夜空,米达麦亚沉思着。皇帝的葬礼带来了一种繁忙的感觉,天一亮就要公布皇帝驾崩的消息,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的葬礼也会立刻举行……然而,还是忙一些的好……
正当米达麦亚满怀心思地轻轻摇晃着怀里刚学会说话的儿子时,原本罗严塔尔身边的侍从官,幼校生海因里希·朗贝兹急匆匆地跑到皇宫庭院里来,喘着气向他敬了个军礼:“元帅阁下!他们说……他们说……奥贝斯坦元帅还没死!”
此话极为突兀,令米达麦亚大吃一惊,但仍然保持了帝国军三元帅之首的冷静判断力。他将菲利克斯交给艾芳瑟琳抱着,正色问道:“怎么回事?‘他们’是谁?谁叫你来汇报的?”
这三个问题可以说是迅速切中事件的核心,幼校生带着些许敬意回答:“是皇太后陛下叫我来汇报的。那些军医里面有人说他有办法叫奥贝斯坦元帅活下去,不顾元帅本人的命令去施救了。”
米达麦亚惊讶地挑起眉毛。军队是服从命令的地方,很少有军医会这般轻举妄动,但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尽管他对奥贝斯坦这名同僚微词颇多,也许让奥贝斯坦活下去才是正确之举。他并非没有听闻奥贝斯坦临死前的遗言,“将没救的宣称为有救,是一种资源的浪费。”——话中的冷酷令在场所有人冻结了,没想到军医中竟有人愿意冒着刺骨的寒风,去抢救这样一位令行禁止的元帅阁下。
于是他对幼校生吩咐道:“我马上就去觐见皇太后,你帮我带话给那群军医,就说允许他们用上一切手段和资源,确保奥贝斯坦元帅的生存。”说罢,他便赶往希尔德所在的休息室去了。
如果奥贝斯坦就此身亡,那么帝国的三元帅便只余一人。不论是为了应对可能的诘问还是保障帝国的稳定,答案都鲜明地指向同一处。米达麦亚对此有着清晰的认识。
大约十五分钟前,一小队军医在军务尚书被炸得血肉模糊的躯体前听完了他早已预备好的遗言。然而,在这三名军医中有一位毕业不过两年多的年轻人,他一向以研究和医术的大胆而闻名。早在念军队附属的医科大学时,他就已受过多次的处分,但性情上丝毫没有改变。
也许是已经厌倦了宇宙中过多的流血,希波克拉底为此轻轻挥动了他的双蛇杖,将这名年轻而鲁莽的医生推动到历史的岔路口上去。他尽全力止住了军务尚书的腹动脉失血,让干冰之剑免于了汽化的命运;同时,对后续的治疗方案,这名年轻而鲁莽的军医也有自己的想法。
七月二十七日0113时,得到了皇太后与米达麦亚元帅联署的命令后,年轻人把原本只存在于医科大学实验室的一种基因药物注入了军务尚书的静脉里,又取出他的义眼,将这位“干冰之剑”真的推进了充满着液态干冰的低温疗养室。
自此,银河的历史再一次被扰动了。
七月二十七日1430时,理应结束前沿性治疗方案的奥贝斯坦被推出了低温疗养室。不透明舱盖打开时,却并未显露出军务尚书那被保温毯包裹着的、瘦削如同枯木般的躯体。
多愁善感的伊瞳女神不忍再看见元帅们前往瓦尔哈拉团聚,她第一次主动地行使了自己的权能,切下一小块金苹果放进了军务尚书的唇间。这样的举动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奇迹:治疗床上蜷缩着一团小小的躯体,是个看上去不过两岁的女孩子,她睡得正熟,一头黑色的柔软发丝里还掺了几缕棕色,令人忍俊不禁地想起“黄毛丫头”这个颇为形象的词语。
不过,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笑得出来。几道带着疑问的眼光投向了年轻的德斯汀(Destine)军医;德斯汀本人冷汗涔涔,第一次没能摆出在教授和学究们面前那种满不在乎的得意神色;闻讯赶来的希尔德皇太后则和米达麦亚元帅、克斯拉元帅,以及安妮罗杰女大公几人面面相觑。
从来没人能想像到这种情况的出现:基因药物的实验次数根本不足,没有任何数据支撑后续的研究。这与其说是一个奇迹,毋宁说更像是伊瞳女神的恶作剧。米达麦亚烦恼地抓了抓如同稻草一般的金发,这个奥贝斯坦总是给他和罗严塔尔带来无数的麻烦,即使濒死也不例外。
只有紧紧跟在克斯拉和希尔德身后的女侍玛丽嘉轻轻欢叫了一声,将女孩从治疗床上抱了起来。玛丽嘉对状况尚且不太清楚,但对照顾孩子这件事本身却有着十足的热忱。
就在这时,前去采样对比DNA的军医小跑过来,在希尔德皇妃的耳边轻声报告道:“DNA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与军务尚书生前——呃,之前的DNA比对完全一致,可以肯定这个女孩,”老军医干涩地吞咽一下,“就是军务尚书本人。”
希尔德听罢,挥手让老军医侍立一旁。她很快冷静下来,权衡一番利弊后,对着在场所有人道:“军务尚书于新帝国历三年,七月二十七日1430时已经不治身亡了,希望在场的每一位都能记住这一点。”这就是下达缄口令的意思。克斯拉元帅为此向皇太后微微低头表示领命。
“至于这个孩子,”她转向克斯拉,“克斯拉元帅,麻烦你调取一下军务尚书的档案,看看他还有没有近亲属在世,”克斯拉出了治疗室后,希尔德继续道,“这个孩子是已故的军务尚书巴尔·冯·奥贝斯坦的远房侄女,是上个月的中旬才来费沙投奔亲戚的,暂时先对外这么宣称吧。”
聪慧的金发女子疲惫地低下头去,“这孩子名叫……妮芙·冯·奥贝斯坦(Niamh·von·Oberstein,意为雪)。”她匆匆决定了女孩的名字,转向正欢喜地抚摸着女孩脸颊的玛丽嘉,“玛丽嘉,这个月你先住在贝尔赛底吧,不要离开妮芙的身边。”玛丽嘉用力点了点头。
希尔德轻轻吐出一口气。
“安妮罗杰姐姐,”希尔德低低地请求道,“虽然没有立场说这些话,但您若是愿意搬来贝尔赛底皇宫就好了,我想……接下来的日子,有您陪着的话会好一些。”
“当然。”安妮罗杰美丽的面庞上流露出一闪而过的悲哀,“这也会是莱茵哈特的希望吧。”金发的女大公看了看熟睡的女童。她无疑还记得齐格飞·吉尔菲艾斯死时,向她前来通报死讯的那位男子,当时尚且是帝国军总参谋长的奥贝斯坦。正是此人间接导致了吉尔菲艾斯的死亡,也一手导演了其自身的谢幕——然而,谢幕也中断了。
当时,这个男人冷若冰霜的脸上至少也闪过半秒钟的温和表情,这足以说明奥贝斯坦本人对于人际之间的关系和交往有着基本的认知,但在新帝国建立的重重需求之下,他毫不犹豫地封存起自己的情感,也因此得到了干冰之剑的绰号。现下,这位声名在外的干冰之剑也许是解冻了。
命运总是弄人的,所有人都身不由己,安妮罗杰并不觉得奥贝斯坦醒来后事态会有所好转。这样一来宫内就需要照顾三个孩子,不论是元帅们也好还是身居高位的希尔德也罢,都暂时没有这个闲暇操心。安妮罗杰为此答应了希尔德的请求。
接下来的一个月间,以贝尔赛底临时皇宫作为大本营,皇帝的丧事、军务尚书的丧事,以及一道道用于稳定人心的政令被有条不紊地操办着,希尔德作为新帝国的最高权力者,所做到的程度连莱因哈特见了也会为之惊叹的。
在将地球教和旧费沙的残党收拾干净之后,克斯拉一时没能完成希尔德私下的要求。年轻的开国皇帝薨逝本就是不同寻常的事,现在少了军务省的高效配合(尽管菲尔纳临时接手了军务尚书的工作,但就连这位银发的英俊少将也承认,自己还欠缺一些独立领导的能力),宪兵队几乎是忙得不可开交。克斯拉一直以来在外奔波,等到能将军务尚书的关系网调查提上日程时,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不过,就算是提上了日程也毫无意义。克斯拉翻看着军务尚书的一沓资料,头痛地揉揉太阳穴。巴尔·冯··奥贝斯坦元帅人际关系简单,作风简朴,父母早亡,既无妻子、孩子,也无其他的亲戚。据说先皇曾半开玩笑地提到他的婚姻,但军务尚书以一贯的冷硬态度回答:“就算奥贝斯坦家绝后了也无妨”,随即将话题转到了皇帝未有子嗣的方面。
可以说,奥贝斯坦生前唯一较为亲近的,就是老宅内的拉贝纳特管家夫妇。然而,当克斯拉上门时,两名老人则婉言谢绝了再收养一个孩子的打算。老夫妇二人对失去自己视如亲子般的奥贝斯坦元帅极为悲痛——尽管他们一点也没表露出来。克斯拉带着满腹沉甸甸的心事回到了贝尔赛底皇宫述职,刚进门时便被皇宫休息室内的景象惊住片刻。
此时,皇妃希尔德正在处理政务,安妮罗杰女大公与玛丽嘉、米达麦亚夫人艾芳瑟琳,以及其他侍女们一起,看护着摇篮里的两个孩子。亚历山大·齐格飞·冯·罗严克拉姆年岁尚小,此刻吃饱了奶昏昏睡去;已满一岁的菲利克斯·米达麦亚尽管精力旺盛,活动范围却比较有限。
菲利克斯似乎是将皇帝临终前的嘱托听进去了一样,紧紧握着一块小花布。克斯拉注意到,那其实是亚历山大的围嘴,或许,这预示着两个孩子之间如同吉尔菲艾斯大公和先帝一般坚贞的友情。而菲利克斯一边被抱在怀中,一边扭头看向了房间的一角——
——那里单独跪坐着一位黑发的女孩儿,看起来不过两岁左右,穿着柔软的棉质连衣裙,此刻正认真地摆弄着自己眼前的绘本和其他玩具。敏锐地感受到克斯拉的目光,女孩不带任何感情地看向了他,打量一番后很快又低下头去,继续做自己的事。克斯拉注意到,女孩的眼睛并不是人造的义眼。
在震惊之中,克斯拉甚至直接转向了安妮罗杰女大公询问:“奥贝斯坦他——”
安妮罗杰轻轻抬起纤细的手,阻止了克斯拉继续说下去。“妮芙是个好孩子,”安妮罗杰温柔地笑着,“很安静听话,也会帮忙照顾弟弟们,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位优雅的淑女。”如有可能的话,亚历山大也要拜托她了。安妮罗杰并未将这样的希望付诸言语。
意识到自己失言的克斯拉在听完这一番话后,已经完全明白了。他冲着女大公敬了一礼,随即掩上了休息室的门扉。奥贝斯坦的失忆已经是无可争辩的事实,现在的他,不,她和普通的两岁孩子无异。至于皇室对奥贝斯坦的后续安排,则并不是克斯拉这个前同僚可以插手的了。
他前往了皇宫的议事厅,将这些日子以来收集的所有情报报告给了希尔德皇太后,当然,并没有忘记提及奥贝斯坦的社会关系。希尔德并没有立即给出明确的答复,而是以“我知道了,辛苦了,先退下吧”这样的话语为结束。
望着终于放晴的夏日青空,克斯拉不禁苦笑起来。传说已然结束了,历史却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