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一】记忆的苏醒

作者:吃鲸的都铎玫瑰 更新时间:2026/1/4 19:33:06 字数:5753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奥贝斯坦坐在贝尔赛底内属于自己的小小房间里,对着镜子沉思着。

镜中的女孩脸颊瘦削,皮肤苍白,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沉着的意志。但在外人看来,妮芙·冯·奥贝斯坦似乎总是双眼无神。两年来,女孩在思想和肉体上都得到了成长。她现年十岁,马上就要进入属于人的一生中最旺盛绽放的青春前期。目前而言,她还不过是个看起来多思的瘦弱孩子。而分别八岁和九岁的亚历山大和菲利克斯还处于无忧无虑的儿童阶段,两年的小学生活并没让他们改变太多,只是菲利克斯与妮芙更加熟识了。

几天前,当米达麦亚元帅听说自己的养子与“妮芙·冯·奥贝斯坦”成为了好朋友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是想告诫儿子离“那个奥贝斯坦”远点。他看了艾芳手中孩子们的三人合照,在厨房踱步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消说,他同时看见了罗严塔尔和奥贝斯坦,以及莱因哈特的影子。这种想法更类似于某种应激综合征,毕竟,奥贝斯坦时常以自己的正确和无私作为武器,对同侪发起凌厉的攻击。他不敢想象要是自己的儿子被这样利用,他会不会摆脱一切理智,去杀了这位昔日的军务尚书。

在烧糊了一锅干酪后,米达麦亚总算是冷静下来。现在的奥贝斯坦并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对于菲尼而言,妮芙·冯·奥贝斯坦不过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神秘安静的同学和玩伴罢了,日后升学或是搬家,他就该把这个女孩忘了。

甚至,米达麦亚第一次有些阴暗地在内心感谢起罗严塔尔遗传给亲子的容貌:菲利克斯继承了他父亲锐利的英俊,追求他的女性日后绝不会少。

即使奥贝斯坦变成了女性,她的外貌也并不出众……当然,要是她再也想不起来之前的事了,那么平平淡淡地过一生也很好,对于经历过高登巴姆王朝的军人而言,这何尝不是最好的结局?只要她不和菲利克斯恋爱就行……天哪,真不敢想象奥贝斯坦会变成女人……

再次陷入出神的米达麦亚拿着汤匙无意识地晃动着,直到厨房门被推开,艾芳瑟琳略带责问的声音震动了他的鼓膜:“真是的,亲爱的,就算工作再忙,也不能在厨房里发呆吧!”回过神来时,米达麦亚才发现非但是干酪,连排骨都已经成为一坨焦炭糊在锅底,即使凭借着“疾风之狼”的臂力,也很难把它铲下来。

结果,米达麦亚一家当天不得不前往商场用餐,顺便为艾芳采购了一整套锅具——那锅干酪排骨连着锅一起光荣牺牲了。因此,当略带歉意的米达麦亚在餐桌上听到自家儿子强烈要求前去参加妮芙姐姐的十岁生日会时,只好无奈地答应了。艾芳一向秉持着不干涉孩子们之间交往的态度,并且出于保密条例的要求,对米达麦亚的苦恼一无所知。

十岁的生日会本非奥贝斯坦所愿。她一直以来尽可能地降低自己在皇宫内的存在感,但十岁是个重要的日子,希尔德坚决地要为她举办生日派对——自从奥贝斯坦失忆以来,对这个女孩的情感忽视让希尔德有些愧疚,她还是很难将妮芙和巴尔·冯·奥贝斯坦画等号,因此时常在物质上加倍地补偿她。

而且,格林华德女大公安妮罗杰也很喜欢这个孩子。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安妮罗杰在前来贝尔赛底陪伴希尔德和亚历山大时,也总爱逗弄一番这个冷淡的女孩子,或者是教她礼仪、弹琴以及化妆这些课程。希尔德将其归咎为女大公已经不可能再生育孩子的缘故,放任了安妮罗杰和奥贝斯坦的亲近。但是,她内心隐隐明白真正的原因,那就是安妮罗杰正在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教养奥贝斯坦,使奥贝斯坦不会再长成与过去类似的性格,也绝不可能再接触军队和政治。

这称得上是安妮罗杰的私心和报复,毕竟就是过去的那个男人如同报丧鸟一般,为她带来了吉尔菲艾斯的死讯,并且诱导着莱因哈特走到和挚友分道扬镳的交叉口。当然,安妮罗杰这样做对罗严克拉姆皇室有利无弊,希尔德对她既感激又尊重,因此默许了这一做法。

奥贝斯坦别扭地对着镜子穿上了生日礼服。这条裙子长到她的脚踝,里面还得穿上衬裙,领口、裙摆和袖口都有荷叶边点缀,是女童们都会喜欢的淡蓝色。然而,这颜色与她阴郁的双眼和黑发是多么不相称啊!

而且,这条裙子在胸围上太窄了,箍得她有些难受。侍女进过她的房间,询问要不要帮忙,还是被她拒绝了。她对着镜中格格不入的自己发了一会儿呆,最后一股脑地将裙子和衬裙脱了下来,穿上校服就出去了。

刚出门,便见到刚刚的那名侍女守在门前,冲着她微笑:“妮芙小姐,格林华德女大公之前吩咐过我,一定要您穿上礼服再出门。”于是奥贝斯坦只好又一次被迫领进房间,穿上那身让人喘不过气的裙子来,还附赠一双白色的高跟皮鞋。

她一路扶着扶手才走下楼梯,在台阶上便看到大厅里亚利克和菲利克斯正拿着模型光线枪做游戏。他们今天被家长允许玩耍一整天。两人追逐嬉闹了好一会儿才累得停下来,看见站在楼梯上俯视着他们的奥贝斯坦。

亚利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想找点别的什么玩具好让奥贝斯坦参与进来,但毫无收获;他没有犹豫多久就被自己脑海里的点子吸引了注意力,于是假装严肃地命令道:“菲利克斯,逮捕奥贝斯坦姐姐,因为……因为她老催我写作业!”

菲利克斯站在亚利克身侧,十分配合地绷起小脸,冲着她举起了玩具枪。

妮芙·冯·奥贝斯坦忽然觉得这一切有着隐隐的熟悉感,让她几乎有些不安。但女孩压制住了这种感受,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好像在笑这两个男孩还很幼稚,看来也不过如此。她摊开双手以示自己没有武器,朝着菲利克斯走下几级台阶。

礼服的裙摆擦过地面,带来轻微的摩擦声。高跟鞋的鞋跟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好听的节奏。她看着假装维持着警戒姿势的两个男孩,边走边说:“菲利克斯·米达麦亚中将,如您所见,我手上没有武器,即使如此,您也能——”

说话声不知为何停住了。妮芙·冯·奥贝斯坦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种因为震惊而有些空白的神色。在这幅似曾相识的画面前,她几乎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然而,在亚历山大和菲利克斯看来,她只是忽然出神了小半分钟而已。

记忆,作为莱因哈特的影子,作为新帝国军务尚书,作为巴尔·冯·奥贝斯坦这个【人】,存活三十九年的记忆汹涌地向她袭来,奥贝斯坦凭着惯性,将剩余的半句话说出口:“——您也能开枪吗?”

菲利克斯收紧了手,但没有扣动扳机;奥贝斯坦却无暇顾及这一点。她将视线移向楼梯一侧的墙壁,那里镶嵌着几面镜子,镜中确凿无误,映着一个半大女孩的身影:蓝裙子,白皮鞋,掺着棕色的黑色中长发披在肩上。一具无论如何,与新帝国的前军务尚书不相匹配的肉体。

镜中的画面如同一场荒诞的滑稽戏。女孩对着镜子习惯性地沉下脸,摆出自己曾经熟悉且自然的冷淡神情。不,不像。看起来更像是孩子在闹脾气。巴尔·冯·奥贝斯坦快速地了解了情况,将自己抽离出肉体,评估起自己的价值:然而,对于新帝国而言,一个十岁的女孩毫无政治价值。

“妮芙姐姐?”亚利克的呼唤令奥贝斯坦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将视线转回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到了菲利克斯面前。亚利克并未察觉异样,他还在笑着;菲利克斯凝视着她有些无神的深褐色双眼,敏锐地察觉到就在刚才,妮芙·冯·奥贝斯坦身上似乎有什么改变了。他问道:“妮芙姐姐,你不高兴吗?”

“不。”奥贝斯坦简短答道。没人能看出来她在内心经历了怎样的一场风暴;这是大梦初醒,但干冰之剑用理智的寒冰冻结住了一切情绪。

“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先去庭院吧。”她低声说,尽力去模仿一个孩子的语调,并不太成功,不过菲利克斯被骗过了。于是两个男孩一左一右挽住她的手,欢欢喜喜地将今天的女主角迎入贝尔赛底的中庭。

庭院内很是装饰了一番,并不比皇子亚历山大的生日会规模更小。修剪成球形的盆景灌木上挂着蓝色和白色的丝带;桌布垂下的部分粘上了氦气球;桌面中央放着一个浅水色的三层蛋糕,上面零星地点缀着蓝莓、白巧克力和翻糖做的玩偶。庭院的风格是一种孩子气的清新和纯真,对于已然恢复记忆的巴尔·冯·奥贝斯坦而言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奥贝斯坦放任两个男孩摘下一只氦气球,假装正在打沙滩排球;她自己则走到庭院的边缘,那里放着几束装饰用的白玫瑰。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来思考。

整整十年过去了,希尔德、米达麦亚以及剩余的几位元帅,甚至包括安妮罗杰,他们似乎达成了一种脆弱的政治平衡,尽管目前看来相安无事,但这不过是持着平衡棒走在钢丝上,只要一个轻微的扰动,就足以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这样的平衡牵系在一个尚且一无所知的孩子身上。

前军务尚书深褐色的眼睛注视着在庭院中央欢笑嬉戏的皇子。

亚历山大的金发与他的父亲莱因哈特一样夺目,随着微风和动作轻盈地摆动着,仿佛这不是发丝,而更像是神话中的金羊毛一类的东西。

……他本来无意再辅佐一位新君。即使这位新君是莱因哈特的亲子也一样。死亡该是他永恒的归宿。更重要的是,在这种甜蜜的看管和软性监护之下,一个十岁的女孩是做不了什么的,或许以后也做不了。她对于现在的局势甚至都知之甚少。

奥贝斯坦的思路被一声轻柔的招呼打断了。格林华德女大公,安妮罗杰·冯·罗严克拉姆怀抱着一只毛绒玩具熊向她走了过来。岁月并没有在未婚的女大公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她的美貌甚至因为沉淀而显得更加柔和了。

奥贝斯坦一直不太擅长和她相处,不仅仅因为安妮罗杰作为莱因哈特姐姐的身份。她能感觉到这个女子身上所拥有的坚定的意志并不少于希尔德、莱因哈特,乃至于其他战场上的提督们,但女大公从不轻易地将自己的目的示于外人。

而且,安妮罗杰对自己的关注太超乎平均水平,且不可控。她不可能要求当今皇帝的姑姑再次过上隐居生活,并且为了平衡其他元帅们的势力,多一名皇室成员有利无弊。

因此,奥贝斯坦站定了,微微仰头看着这名曾经引动过历史的女子。安妮罗杰不疾不徐地走到她面前来,露出那种独属于缪杰尔姐弟的耀眼笑意,温柔地将玩具熊递到她的怀里。

“妮芙,生日快乐哦。这一年也麻烦你照顾亚利克了。”她很清楚怎么调动起孩子们的自豪心理,但说出这句话时的心理活动与二十年前在邻家的篱笆前看见齐格飞·吉尔菲艾斯时的心境已然大不相同。

齐格飞·吉尔菲艾斯。这个男人已经死去二十余年,他对皇室成员的影响却从来没有消退过。

奥贝斯坦并不想回应这句话,若是对女大公冷着脸也不合乎礼仪,她于是低下头去捏了捏玩具熊的半圆形耳朵,藏起毫无波动的表情。安妮罗杰察觉到她的不适,轻轻握起她空着的那只手。这个动作令奥贝斯坦下意识地僵硬了一下,安妮罗杰对此假作不知,只是说道:“生日当天的女主角一直躲在幕后可不行啊,来,去找亚利克和菲尼玩吧。”

剩下的生日会则未免乏善可陈。奥贝斯坦心思并不在此。受邀来到皇宫的,少部分是她自己的同班同学,剩下则是亚利克、菲利克斯的同学,可以说在人选方面,宫内厅大约也是费尽了心思。事实上,有些孩子们的父母也随同前来,他们基本都就任于军队基层或是文官体系内。希尔德领着亚历山大亲切地接见了他们,主宾尽欢,这场生日宴的目的也基本达到了。

但是,奥贝斯坦注意到,米达麦亚夫妇并不在其中。对于一向和睦的米达麦亚家来说,这是不寻常的。她选择直接询问菲利克斯,深棕色头发的英俊男孩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下,将她悄悄拉到了一边:“唔,我接下来跟你说的事,你不许生气,也不要告诉其他人哦!连亚利克也不要告诉!”

跟着的自然就是一连串孩子气的约定和赌咒发誓,奥贝斯坦耐心地等待了下去。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其实,我觉得爸爸好像不太喜欢你。”菲利克斯为难道,要一个小孩子说他父母的坏话,实在太难为人一些,但是朋友间又是不能说谎的。“亚利克刚出生那年你也才被家里人送来,当时皇宫好像很混乱的样子,爸爸当时也很忙,也许是给他们添麻烦了,导致爸爸一直不喜欢你。”

奥贝斯坦敏锐地从罗严塔尔的亲子口中听出了自己需要的信息。他当年被抢救后没能第一时间醒来,而是陷入昏迷,米达麦亚作为三元帅中剩余的一人显然是知晓他基因重组的秘密,因此一直有意避开了。

她思索了一会儿,将狮子之泉七元帅们现在的名字和职务在脑海中大致排序,最终仍然推断,这个秘密被皇室强力地掩盖了,除了克斯拉以外的六位元帅应当也毫不知情。其实,这本质上是一起医疗丑闻,但这桩丑闻同时涉及到希尔德、米达麦亚、奥贝斯坦以及非伦理的医疗实验本身,则显得太隆重了。当时因为莱因哈特去世而摇摇欲坠的皇室不能再承受舆论的攻讦,选择缄口是无可厚非的。

她也不打算暴露自己,既然现在的政治局势已经度过危险期而转危为安,那么一个荒诞的“军务尚书死而复生”的谣传就更不必要了。

奥贝斯坦谢过菲利克斯,道:“既然这样,还是不要违逆米达麦亚元帅的意志为好。我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就可以从小学毕业,你和亚历山大可以去找别的孩子玩,”她犹豫一下,补充道,“那边那个穿深绿色西装的孩子就可以,他父亲曾经是米达麦亚元帅手下的舰长。”至少现在还谈不上第二人的问题,没必要特意区分开两个孩子的社交人选。

菲利克斯没有追问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些信息。奥贝斯坦也并不是在说反话,甚至她的语气是尽可能委婉的:她的确不想介入米达麦亚家的家教。然而,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这样的言辞仍然不啻于绝交书。

“不!”菲利克斯激烈反对,“妮芙姐姐到哪我也会跟着的!”

“至于爸爸喜不喜欢你的问题,”菲利克斯补充道,他看起来有点后悔告诉了奥贝斯坦刚才那件“秘辛”,因此有些急切的自信,“爸爸说他会一直喜欢我,但是我也喜欢你,所以,爸爸也会喜欢你的!”

当然,这是小孩子奇怪脑回路之中爱屋及乌的发言,奥贝斯坦并未特意放在心上,自然也忽略了菲利克斯本来所要表达的意思。她现在更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要怎么走出这个富丽堂皇的金笼呢?

这件事是绕不开她名义上的监护人,安妮罗杰女大公的。希尔德默许了安妮罗杰对自己的教养,因此至少是现在,她不能将自己与皇子还有菲利克斯之间的关系闹僵。于是,奥贝斯坦放任菲利克斯撒娇耍赖地抱住自己的手臂,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那里已经堆放着女孩们喜欢的礼物:玩偶、纱裙、绘本和甜点。亚利克把双手背在身后,送给了她一条银质的项链,这是希尔德的意思;菲利克斯·米达麦亚带来一个纸箱子,他略带害羞地说:“这是我自己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下的,爸爸不知道这件事。”

纸箱打开后,里面正放着一套精装的历史书,不是儿童常看的那种简略版,而是纯文字的严肃读物。

奥贝斯坦注意到安妮罗杰不赞同的眼神,以手拂过厚实的书脊,向菲利克斯平淡地表达谢意。菲利克斯看起来有些伤心,不过还是善解人意地掩饰住了。他走向亚历山大后,奥贝斯坦才真正地打量起这名罗严塔尔的亲子来。

在外貌上,他的确与奥斯卡·冯·罗严塔尔极其相似,除了那双大气上层青空般的眼睛。而性格……不,现在还看不出什么。奥贝斯坦谨慎地放弃了评估一个学龄儿童的想法,她需要专注于短期目标,也许,她可以和安妮罗杰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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