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生日过后，奥贝斯坦一如既往地上学放学、照顾亚利克，她没有急于去找安妮罗杰谈判，而是关心起了时事的问题。她做了一本厚厚的剪报，一边应付学校的差事，一边用于收集信息——毕竟，小孩子是不被允许随身携带信息终端的。
以她目前看到的消息而言，新帝国的舰队已经被打乱重组过，军权妥善地收归（至少是大部分收归）皇室，相较之下，对于文官人才的选拔和培养就显得有些落后，希尔德正着力于此。
如果换作她来，也很难做得更好——当然，这是指明面上。至于私下里对于投机分子和野心过大的政客及军官的清洗，究竟做得如何，就要看克斯拉和菲尔纳的手段了。米达麦亚的确很有手腕，但是也要预防其一人独大才行，从本质上来说，罗严克拉姆王朝还是一个以战争起家，由军事贵族掌控的王朝。
奥贝斯坦临死前，并没有将自己手下的所有暗桩撤走。如果她的布置尚且有效，那么这些暗线里的百分之七十左右应该还各在其位，安安稳稳地运作着。但她并没有贸然联系他们，帝国最需要动用这些暗桩的时机已经过去，现在联系，只会徒然暴露她自己记忆恢复的事实。
对小孩子而言，时间是既快又慢的。上学放学乃至假期，无不是看似重复，实则悄悄流逝的日子。五年级的剪报攒了一大本，六年级的冬天悄无声息地来，终于，妮芙·冯·奥贝斯坦到了就要进入初中的年纪，而菲利克斯和亚历山大也显得沉稳许多，也许是因为男女有别的观念，他们和“妮芙姐姐”不再那么亲近了。
很多时候三人即使同处一室，也是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就连亚利克也几乎不再抱着她的腰撒娇耍赖了，被奥贝斯坦牵起手时甚至会悄悄脸红。不过奥贝斯坦本人并没有注意到这种微小的变化。
终于，在一个凉爽的夏夜，当希尔德被政务缠身而不得不拜托安妮罗杰看护亚利克的时候，奥贝斯坦踏着贝尔赛底庭院内低矮的草坪，站到安妮罗杰的面前。
“格林华德女大公，”奥贝斯坦微微欠身，“我想和您谈谈初中入学的事情。”
此时，奥贝斯坦身着一件米色短袖衬衫，穿着长裤，头发修剪成了刚刚过耳的长度，脸颊瘦削凹陷，在有些暗淡的星光下看去，竟然模糊如同男孩的轮廓。安妮罗杰想起希尔德在做玛琳道夫伯爵小姐时也是这样男孩子气的打扮，一时有些恍惚：这样的联想，希尔德本人是不会乐意的。
而对于奥贝斯坦而言，这种与安妮罗杰面对面交谈的场景实际总是会指向秃鹰之城要塞中，他通过超光速通讯告知其吉尔菲艾斯死讯时的场景。
她看见安妮罗杰姿势动都没动，仍然优雅地侧坐在草坪上，示意她一起坐下。奥贝斯坦明白自己是不会得到想要的单独谈话的条件了。当初，莱因哈特也是如此。
她于是抱着膝盖坐在安妮罗杰的对面，平淡道：“女大公殿下，再过两个月，我就要从小学毕业了，一直以来，承蒙皇室的照顾。对于初中的选择，我有几点想法。”
安妮罗杰仍然温柔地听着她没有起伏的语调，甚至对着一旁玩耍的亚历山大招招手，让他回来趴在自己的裙摆上，一起听奥贝斯坦讲话。
“皇太后陛下曾经建议我进入费沙的综合性中学学习，不久之后，”奥贝斯坦的视线掠过亚历山大，“陛下也将进入这所学校。”
“但是，我更希望进入奥丁女子公学的费沙分校学习，学费由原奥贝斯坦元帅被充公的账户中支出。”
安妮罗杰若有所思：“这所学校是寄宿制，并且是六年一贯制中学，学业竞争很激烈，即使假期时，你也很可能回不了家哦。”安妮罗杰对这些学校的了解，即使是奥贝斯坦也有些惊讶。她是在空闲时仔细了解过了吗？
“是的，正是因为这所学校是寄宿制。”奥贝斯坦回应，“皇太后陛下日理万机，我进入寄宿制中学学习，有利于减轻她和宫内厅的负担，并且，奥丁女子公学的学费也较少。”没有说出的一点原因是，贝尔赛底皇宫并不是她的家，自己也不宜再参与到皇室母子俩的生活而非政务中。
“不行啊，”亚利克着急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两人一同将目光转向他，“我不要跟妮芙姐姐分开！”这样的发言，已经很久没听见了。
安妮罗杰将食指竖在唇间，示意亚利克噤声。
“妮芙一直以来都是个好孩子，我和希尔德陛下都愿意尊重你的意见。奥丁女子公学的文学和艺术系课程都是强项，要是感兴趣的话也很好。 ”安妮罗杰慢慢道，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亚历山大那满头的金发。
“但是，妮芙，不要忘了贝尔赛底也是你的家，我们永远都欢迎你回来。”安妮罗杰伸手，轻轻替奥贝斯坦别住落在脸颊边的碎发，“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女孩子了呀，真是不可思议呢。”
这样说着，安妮罗杰起身，与奥贝斯坦、亚历山大一起散步回到皇宫：“学费的事不用担心，罗严克拉姆王朝还不至于连小孩子的学费都负担不起。明天，我去禀明皇太后吧。”
几人各怀心事，沉默地走到了皇宫正门。亚历山大一直难过地撇着嘴，他有些后悔最近疏远了妮芙姐姐，可是分离似乎已成定局了。这一天，正是5月5日，曾经的巴尔·冯·奥贝斯坦出生的日子。
第二天，当安妮罗杰与弟妹私下相处时，她将前一晚奥贝斯坦的话复述给希尔德听，并且补充说妮芙也到了少女的年纪了。听到安妮罗杰对奥丁女子公学的介绍时，希尔德思索片刻，很快道：“不再参与政治吗……既然这样，就让她按自己心意来吧。”
就这样，奥贝斯坦日后的道路被三人确定下来。得知这个噩耗的亚历山大哭丧着脸告知了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望着亚历山大难过的神情，默然想道：“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妮芙姐姐似乎并不喜欢宫廷内的生活环境，而且亚历山大也有些太依恋她了。”他将自己内心的酸涩归因于一位熟悉的友人要远行的悲伤，完全忽略了就在一两年前，自己还在和亚历山大争执着妮芙姐姐更喜欢谁，开着小孩子间无意的玩笑。
事实上，菲利克斯·米达麦亚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于妮芙·冯·奥贝斯坦的感情已在不知何时改变了。他并不缺少朋友，他的家庭之圆满健康，也是数一数二的，这反而使人对自身的感知变得迟钝了。
一眨眼间，小学就要落下帷幕了。在孩子们手拉手约定保持联系、永不分离，甚至是哭着唱起歌来的毕业典礼上，奥贝斯坦一人坐在礼堂的角落里，凝视着自己手中那张薄薄的入学通知书。至少暂时地，她将和贝尔赛底皇宫里那金碧辉煌的房间告别。
她与过去一样，因为过度的理性和冷淡而无人接近，但比巴尔·冯·奥贝斯坦的童年更加幸运的是，她并没有再遭到孩子们的霸凌——仅仅只是因为她拥有了一双正常的眼睛。
自奥贝斯坦苏醒以来，军医们便惊讶地发现，这位以冷彻的义眼闻名的元帅竟然拥有了一双能正常视物的眼睛。主导了这次大胆的医疗行动的德斯汀军医，在拘留室里研究多日，最终认为是不完善的基因药物触发了干细胞的逆转再分化，导致了如此彻底的性别转换和眼部的修复。
不过，这些假说都没有了意义，因为基因药物带来的效果是不可逆的。这意味着，直到进入瓦尔哈拉为止，军务尚书都得保持着这副女性的身躯了。
对于巴尔·冯·奥贝斯坦来说，性别和身体都只是自然属性的一部分，他所痛恨的并非是自身的残缺，而是歧视自身残缺的高登巴姆王朝。再说，对于小学阶段的小孩而言，性别其实没有实在的意义。但这件事却随着青春期的来临有所改变。
六年级的暑假来得极为迅猛，菲利克斯和亚历山大在繁忙的学业中尽力挤出了一段闲暇时间和奥贝斯坦进行近途旅行，希尔德则默认了奥贝斯坦动用自己过去的账户，支付了学校的置装费和行李。
距离她彻底离开贝尔赛底皇宫只剩一周了。
这一天早上，安妮罗杰敲响了她的房门。
“女大公殿下。”奥贝斯坦不明她的来意，只得行礼问好。安妮罗杰用一种猫似的敏捷进了房间，快速地锁上了门。
“虽说以妮芙的聪明，大概已经在生理课上学过了，不过，我觉得还是在临行前，私下里再说一遍比较好。”
安妮罗杰带着一种独属于少女的灵动和羞怯，这样说到。这种纯真感在她这个年纪的贵妇身上已经是极为少见的。
奥贝斯坦已经意识到她要说些什么，几乎就要以自己所习惯的那种理性为防御，打断她的叙述——生理课上的确是已经学过了。
安妮罗杰轻轻地抬手阻止她说下去：“哎呀，妮芙脸上出现了少见的惊讶表情呢。别看我已经是现在这个年纪，但是，当年我也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十五岁少女罢了。”
这句话带来的震动并不比先前更少。这是安妮罗杰第一次以这样的口吻提及自己的少女时代，尽管她的童年被酗酒的父亲、困窘的家境所扰，但是提起这段日子时仍然是洋溢着微笑的。是出于同情也好，抑或是出于隐秘的恶作剧心理也罢，安妮罗杰的确不希望面前的女孩因为生理期来临，而像过去的她一样尴尬、羞耻乃至不知所措。
女大公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些东西。奥贝斯坦认出那是女性的生理用品，其中卫生巾她认识，而另一根装在塑料短管里的并不熟悉。安妮罗杰利落地拆开包装，将棉条连同卫生巾一起递到她面前。
“量大或者是需要运动的话用棉条会比较好；手脚发冷的时候，喝一杯热可可也有助于舒缓身体……”
奥贝斯坦静静地听着她叙述，她的精力大部分用于搜集情报、了解政治局势，以及暗中引导亚历山大的成长，这种与自身息息相关的生理课，即使是在曾经作为男性的三十九年人生中，也从未有过。毕竟，高登巴姆王朝并不在乎“人”本身，而将自身化为新王朝的影子的奥贝斯坦，也不认为自己有深入学习这类知识的必要。过去，他也并非是受女性欢迎的类型。
这种事本可以交给宫廷中的侍女们来做。课程将近尾声时，奥贝斯坦对这名女子的确产生了一定的敬意。
“啊，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安妮罗杰一拍手。她今天似乎格外地孩子气些，倾身解开了奥贝斯坦衬衫上的衣扣。妮芙·冯·奥贝斯坦尽力维持着身体的静止，指甲掐进掌心，只是用眼神询问着这名美丽的女子。
直到解开奥贝斯坦上衣的最后一枚纽扣，安妮罗杰才笑着回应了她的疑问。“你也到了该穿内衣的年纪了，我来帮你量一下胸围吧。不然，不合身的内衣会很不舒服的。”
于是奥贝斯坦如同一个肢体僵硬的洋娃娃一般，被她摆弄着转过身去、抬起手臂、再微微向前倾身。一系列动作结束以后，她听到安妮罗杰说：“好啦，内衣之后会让店家直接寄到学校去，妮芙就先继续当一阵子的小孩子吧。”说完，女大公愉快地收起那些“教具”和软尺，走出了房间。
这就是发生在宇宙历811年的故事。菲利克斯和亚历山大二人尽管不舍，却明白“妮芙姐姐”的决定一向是不会更改的，只好送别了这位既是青梅竹马、又一度让他们两人各自萌动着心事的女孩。但孩子毕竟是孩子，新学期的开幕带来了更多有趣的事、值得结交的朋友，离别的苦痛就这样渐渐淡化了。
宇宙历811至817年，无论是对奥贝斯坦个人亦或是新帝国本身而言，都是一段极为平静的日子。这六年中，罗严克拉姆治下的星域从连年的战争中缓过神来，迎来了第一波经济和人口的爆发式增长；更值得一提的是，文化上的解禁也逐渐展开，整个社会呈现出一种欣欣向荣的面貌。
这些变化奥贝斯坦看在眼里，但她始终以一个应死的旁观者的心态观察着，极少参与进去。这一方面自然是性格所致，另一方面则恰如安妮罗杰所言，奥丁女子公学是一所极为严格的学校，即使课程上对她并没有难度，日程却始终被安排得很满，连寒暑假都很少在贝尔赛底皇宫内见到她的影子。
在奥贝斯坦未能注意的地方，亚历山大与菲利克斯逐渐成长起来，他们正如同莱因哈特的期望那样亲密无间，并且齐头并进——他们按照希尔德的安排进入了同一所初中学习，接着是综合性的高中。
当然，皇宫之外也正在发生着值得注意的事：例如，克斯拉和玛丽嘉的女儿已经升入小学高年级，正向着女校的目标进发；米达麦亚所主持的政策逐渐稳定了政坛局势，尽管军部内对于权力的收缩颇有微词，但大部分提督们都明智地选择了配合。这些事情，奥贝斯坦过去也许会事无巨细地搜集信息，现在却逐渐移开了视线。
一个正常、普通的人生——这是希尔德在亲眼见证了战争和流血之后对孩子们的期望，即使进入军校对亚历山大日后的执政有益，她也坚持没有让他去军事学校。奥贝斯坦对此并不认同，但目前她尚且有心无力。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三人的日常活动几乎完全错开了时间。很多次，亚历山大只能在宫内瞥见一个匆匆而过的背影，那是时不时来向母后汇报自身情况的奥贝斯坦。她明白希尔德不希望频繁地见到她，后来这种事务也用全息通讯替代了。
何况，亚历山大也忙于学习执政所需的一切技能。菲利克斯一直陪在他身边。两人无话不谈——也许，除了他们内心深处对某个少女的思恋以外，他们无话不谈。
宇宙历817年的夏天，亚历山大终于在妮芙·冯·奥贝斯坦的成人礼上再次见到了这位神秘的童年玩伴。此时，亚历山大几乎已经忘却了奥贝斯坦的容貌，只有记忆里那双深邃的深褐色眼睛挥之不去。
一名高挑的女子手执着香槟杯，游离在热闹的人群之外。她的头发长长了些，足以挽成时兴的发型，但出于方便起见，仍然只是随意地披在了肩上；这女子的身材极为纤细，甚至可以说是太瘦削了，皮肤冷雪一样泛出些青白，显得有点没气色。她身着一袭灰色反光缎面的中长裙，装饰简单，走动之间，裙摆如同破碎的冰面一般折出粼粼光晕。
她本该是今天的女主角，却游离在人群之外。亚历山大欣赏地看着她。似是有所感应，女子兀然回首，深褐色的瞳眸正对上亚历山大的目光。
霎时间，亚历山大心头微微一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