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看着面前女子不算美丽,却也姣好的面容,唇角一点点地上扬,最后扩大成一个久别重逢的惊喜表情。他快步走上前去,招呼道:“妮芙姐姐!”奥贝斯坦仍然抿着唇,但向皇帝微微屈膝行礼。
她进入女校后,被无数次训练和训斥后才形成这样的身体条件反射。如果可能,她仍然更希望自己是站在御座后行着利落军礼的人,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以干冰之剑的理智和克己,不会在无可改变的事实上浪费太多工夫。
尽管如此,奥贝斯坦面无表情地环视了一周无聊的宴会,她仍然对这些飘飞的衣裙、脂粉香水的气息感到不自在。这条礼服裙裸露出的皮肤太多,似乎总有滑落的危险;明里暗里投来的目光又太杂乱,这与站在皇帝身侧不无关系。她的确不在乎他人的窃窃私语,但年轻的皇帝则最好不要传出与哪一名未婚女性有过多交往的流言。
她观察了人群一会儿,找准时机从亚历山大身边走开,来到露台上透气。性别的改变为奥贝斯坦带来的麻烦远多于好处,与此同时她还需要假作自己全无记忆,目前这种情况暂时还看不见扭转的可能。
她顺着思绪,想起自己第一次生理期的日子。那天奥贝斯坦完全是冷静地、抽离地看着自己腿间的鲜血,安妮罗杰为她准备好的用品派上了用场,唯一无法控制的就是身体的反应。奥贝斯坦浑身发冷,蜷缩在毯子里忍过小腹的剧痛,上一次体会到这种疼痛感,尚且是在地球教徒的袭击和爆炸之后。而从今以后这种剧痛将常伴其身,随时提醒她,过去的那个“巴尔·冯·奥贝斯坦”,的确是已经死了。
夜风轻轻吹开了宴会厅的纱幕,一名深褐色头发的青年端着香槟杯从衣香鬓影里逃脱出来,将杯子放在奥贝斯坦身后的小桌上。磕碰的声音打断了奥贝斯坦的回忆。
菲利克斯·米达麦亚带着一点歉意的笑容走到奥贝斯坦身边,后背放松地倚靠在栏杆上。他不再像亚历山大那样称呼她为“妮芙姐姐”了,两人默不作声地各自站立着,这种距离感于六年没见的他们二人更合适。
奥贝斯坦借着宴会厅里辉煌的灯光,看清了年轻人与罗严塔尔极为相似的轮廓。这种相似的容貌本身并不带给她情感上的波动,罗严塔尔已死去多年,前几年他的死因才在帝国的社交媒体上解禁,想来这个年轻人已经度过了内心最为动荡的日子。罗严塔尔算不上死得其所,可是这样的死亡的确符合那个人内心隐约的期望。而奥贝斯坦则拒绝去思考自己的“官方死因”,她失败的殉死酿成了如今的苦果,一切后果都只能由她自己承担。
接触到奥贝斯坦的目光,菲利克斯冲着她微笑了一下。然而这样和善、快活的微笑使他看起来更像他的养父米达麦亚,蓝色的双眼要远远比金银妖瞳可亲。奥贝斯坦无视了年轻人的示好,打算离他远些——要是让米达麦亚看见了菲利克斯对着奥贝斯坦的那种微笑,一准儿会教可怜的疾风之狼再烧糊一个锅。
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奥贝斯坦的手腕被擒住了。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手背上,菲利克斯维持着姿势抬眼看她,悄声道:“真抱歉,但是能麻烦你先不要动吗?”奥贝斯坦看了看菲利克斯的动作,没再试图抽出手,而是朝着宴会厅内望去。
一名浅棕色头发的少女有些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双眼中逐渐盈满了泪水。她捂着嘴咬紧牙关,没再继续朝着菲利克斯跑来,反倒是从裙子口袋里掏出通信终端,对着他们亮起闪光灯拍下了照片。
菲利克斯此刻已经放开了奥贝斯坦的手,有些呆滞地站着。奥贝斯坦瞥了他一眼,淡然道:“你最好想办法删掉那女孩手上的照片。”年轻人总是会被这类小事困扰,奥贝斯坦自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好心。
“不是,唉,”菲利克斯有点沮丧,“我只是恰好在社团活动时认识了那个女生而已,都没和她说过几句话!她自己就纠缠上来了。我从来没答应过她的追求。其他人总觉得我跟我父——跟罗严塔尔元帅一样,风流、英俊、神秘,喜欢穿梭在女孩子们中间,我只是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而已!”
“罗严塔尔元帅不喜欢‘穿梭在女孩子们中间’,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顺水推舟。”奥贝斯坦冷静地纠正他。
“说的你好像亲眼见过他似的,在咱俩还不记事的时候他就已经逝世了。”这场闹剧显然有效地重新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至少菲利克斯是这样认为的),“我明天就会被挂到校园墙上去了。”
片刻之后,菲利克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等等,妮芙,你不会跟其他女生一样,也是罗严塔尔元帅的粉丝吧?”这是他六年来第一次喊出奥贝斯坦的名字,忽然间,他们又变得像孩提时代一样熟识了。
奥贝斯坦默然看他。
“呃,好吧。”菲利克斯支支吾吾地道了歉。
“现在,菲利克斯·米达麦亚,麻烦您松手让我离开。”菲利克斯下意识地松开了:不知怎的,他不希望奥贝斯坦为难,而且连名带姓的称呼方式让妮芙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就在此时,一道金发的耀眼身影挡在了两人身前。亚历山大调侃地来回看看他们,说道:“菲尼,我就知道你应该已经受不了了,会跑到这儿来透气……还有妮芙姐姐,你从来都没喜欢过这种场合。”
“但是说真的,寒暄的重任不能只由我一个人来扛,”亚历山大不由分说地揽过菲利克斯,把他推给了奥贝斯坦,“今夜的女主角还没有跳过一支舞,有些太低调了。妮芙姐姐不想在公开场合与我待在一起的话,就让菲尼代劳吧。”
奥贝斯坦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他现在最好赶紧去追上刚才的女孩,跟她说自己已经决定要与她交往,然后劝她删掉照片,或是干脆寻机拿到终端,直接删除。”奥贝斯坦并未继续说明其必要性,对于皇帝及重臣的儿子而言,即使是这种程度的绯闻也应当避免,更何况那个女孩的父母也完全有可能是亚历山大日后的臣子。
菲利克斯瞪大了眼睛:“那怎么行!这是欺骗人家的感情!”奥贝斯坦瞥了他一眼,很快得出结论:这将会是一个像他养父那样正直的人,若是奥斯卡·冯·罗严塔尔死而复生,也只会惊讶于菲利克斯与他的挚友是多么相像。
她无意继续纠缠于青春期孩子们的困境里,这也不是足以危及到帝国秩序的事。因此,她一言不发地向菲利克斯伸出手,示意他带她前去。菲利克斯握住她微凉的手,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舞池中央。
舞池里曼妙旋转着的年轻男女们为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间或有闪光灯匆匆亮起,奥贝斯坦用余光瞥过这些年轻光鲜的面孔,最后定格在身前那道有些熟悉的侧影上。
菲利克斯·米达麦亚站定在她面前,用眼神征求她的同意。奥贝斯坦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随即感到一只手虚扶上她的后腰。她被带着走了一个半圈,一时间有些跟不上菲利克斯的脚步,幸好很快就调整过来踩上了节拍。
大厅里悠扬的钢琴曲掩盖住了奥贝斯坦稍显僵硬的动作,菲利克斯低头看着这位青梅竹马的“妮芙姐姐”,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然比她高出了半个头。她黑色的发丝里掺进了银丝,这个特征与前军务尚书一模一样;奥贝斯坦深褐色的眼睛仍然黑沉沉的,但在大厅里辉煌的灯光照射下,竟然也显出一些璀璨的高光。
菲利克斯在学校里出于兴趣,阅读了几本有关新帝国开国元帅们的传记——这些传记绝大部分都围绕着罗严塔尔、奥贝斯坦、法伦海特、鲁兹等等已然过世的将领们展开。毕竟,生者尚有无限的可能,而死者却只能盖棺定论。他此时并不能回忆起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自己的生父罗严塔尔以及养父米达麦亚,据说与同为三元帅的军务尚书素来是理念不合的。
这样想来,八年前他似乎的确是有些多嘴。但以奥贝斯坦的聪敏,也许早在中学,不,早在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其中关窍。并非由于她的性格,也不是所谓的“添了麻烦”,而是上一代的纠葛渗出的苦涩液滴。
不过,爸爸在自己的面前却从来没有直白表示过对妮芙的不满。这是出于一个父亲朴素的爱和尊重,但是,菲利克斯心想,他也许会因此得寸进尺也说不定。揽住奥贝斯坦腰身的那只手其实已经紧张得有些冒汗,菲利克斯也不是在跟着钢琴曲,而是在跟着自己心脏的鼓点舞动。
宇宙历817年的夜晚,在旁若无人的舞蹈之中,菲利克斯·米达麦亚终于蜕去孩童的蒙昧,走向属于自己的青年时期。
亚历山大·齐格飞·罗严克拉姆站在人群的最前方,静静地看着两人不受打扰的华尔兹。有那么一两次,妮芙的裙摆已经扫到他的小腿和鞋面。
他并非真的如此大度,只是妮芙·冯·奥贝斯坦素来更喜欢不受过多打扰、进退有度的场合。亚历山大悚然地发现自己竟然也沉醉于这幅图景,甚至觉得舞池中的二人是如此般配。如果他遵从本心的召唤,那么亚历山大此刻也许已经不顾众目睽睽而走进舞池,强行打断他们的舞蹈了。
但是为王者不得不忍耐,更何况女主角的舞伴还是他的挚友。他们需要——他们必须是公平竞争。亚历山大悄悄从人群的缝隙中走开,拦下侍者再取来一杯香槟。酒杯光滑的曲面上折射出舞池内两人的影子,亚历山大对着他们遥遥举杯,将柔和的香槟一饮而尽。
“无论如何,庆祝我们的重逢。”他呢喃自语,神色似喜非喜。
两年后,也就是宇宙历819年时,亚历山大·齐格飞·冯·罗严克拉姆以及菲利克斯·米达麦亚,终于各自走向了自己的人生道路。
“母后,无论大臣们怎么说,我还是觉得要上军校为好。”高中三年级的某一个夜晚,亚历山大在餐桌上这样对希尔德说道。
实际上,对于皇帝将要去哪一所大学的事情,前朝竟然难得地达成了一致——即,让亚历山大进入帝国顶尖的综合性大学。对于刚刚草创形成的文官集团,综合性大学正是适合他们将自身的理念与势力渗透进去的地方,何况对帝国的第二代皇帝而言,守成是比战争更为重要的大业;
而武官们,特别是中层军官们手中的军权已然被释去了相当大的一部分,为了保障自己手中仅剩的权力与军队,一个必须要借助军官才能有效控制军队的皇帝显然更符合他们的利益。若是皇帝过于通晓军队的运行机制,诚然在战场上占尽优势,但是这也势必将导向军队机制的改革,皇帝自己的亲信部下将逐渐代替老将们的位置。
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的神话只要一代就够了——这是文官集团与武官集团达成的共同默契。米达麦亚没在会议上作出任何明确表态,然而,私下里他却对同僚们说:“其实还是让孩子们选择自己感兴趣的专业和道路为好,毕竟,我也只不过是一名十九岁男孩的父亲。”
这样的逸闻从海鹫俱乐部一直传到地下发行的花边小报,菲利克斯·米达麦亚听说后,便毅然地报考了海尼森的一所综合大学,没有再跟随亚历山大的选择。亚历山大为此真心地祝福了自己的挚友,现在,轮到他独自面对未来。
“那么,你是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的道路了。”希尔德闭上眼,蹙眉道。
“是啊,军队还是必须掌控在我们手上为好,那是一把利刃,稍不留神会割伤自己的。”亚历山大沉稳道。这些年希尔德的培养已经在他身上造就了一种坚定的气质,与过去那个活泼天真的孩子已然大不相同。
希尔德凝视着儿子与莱因哈特几乎如出一辙的面庞,感觉到这些年来一直紧绷的肩背似乎稍稍放松了些。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将餐盘和餐具推远些,这动作不符合礼仪,但她好像是要用这样的动作彰显自己的让步。
“那就去你想去的地方吧。”希尔德用一种再温柔不过的嗓音说道,这种嗓音,也曾经在某个夏末的夜晚出现过。
当消息传到奥贝斯坦耳中的时候,亚历山大和菲利克斯都已决定好各自报考的学校,开始享受他们的暑假了。前朝官员们的反对声浪虽然存在,却被希尔德为首的皇室强力弹压了下来。这是自皇太后即位以来第一次如此鲜明地表现出自身的立场,因此尽管略有不满,最终,这些反对意见也并未能变成进一步的行动。
奥贝斯坦关掉展开多个新闻页面的信息终端,轻轻放下手中的数据板。作为文职军官,终其职业生涯,绝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与武官们打交道。当然,新帝国建立后他自愿承担了一部分监察和情报的职能,但这是建立在新帝国体制尚不完善的基础上的。与真正意义上的前朝文官合作,还要追溯到莱因哈特刚刚决定迁都时,他与席尔瓦贝尔西的随行。
这位早逝的工部尚书在理解上级意图和创新性上有着无可挑剔的平衡性,对军务尚书本人甚至也存在一定的好奇心(而不是如其他同僚们一样敬而远之)。他在世时并没有与其他军官或是大臣们结成朋党的意思。现在看来,席尔瓦贝尔西只不过是文官群体中的特例。利益集团一旦形成,即使是暂时看起来无害的文臣也同样需要谨防他们的舆论绑架……
奥贝斯坦在亚历山大的社交页面停留片刻,最终毫不犹豫地退出了聊天窗口。这样的提醒有些越界,何况皇帝也不再愿意被当成小孩子——那毕竟不是她一手打造的满意作品了。亚历山大的成长中受到过很多人的教育和影响,奥贝斯坦并不占据首席或是次席。
何况,这条信息一旦发出,立刻就会被宪兵队乃至军务省下属的情报机构察觉,这几乎是宣告她的记忆已经恢复。巴尔·冯·奥贝斯坦被救治前后的知情人士不算少,没必要平添麻烦。
……也许,就这样装作蒙昧地活着,对于新帝国才是最有利的。奥贝斯坦必须承认,这样毫不利己的生存状况必须维持下去——直到由于客观因素维持不住为止。
她已经被迫习惯了很多事情,习惯了穿着女装出席宴会,习惯了定期向希尔德汇报自己的生活,习惯了每个月带来剧痛的生理期,习惯于现状。然而,会导致“维持不住”的客观因素又要在何时何地才能来?
奥贝斯坦少见地拒绝了深入思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