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四】欲扬的交响

作者:吃鲸的都铎玫瑰 更新时间:2026/1/9 20:34:10 字数:4828

亚历山大自己也无法定义,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与菲利克斯之间不再那么无话不谈了。也许是从那年妮芙姐姐的成年礼开始,但他疑心似乎更早——早在妮芙选择去女中的那年,他们就已如被剖开的瓠瓜。

他们心照不宣地守着各自的一个秘密。然而,就连这秘密也是共有的。

两名少年爱上了同一个人。

妮芙·冯·奥贝斯坦,明明从小就与他们相处,可在亚历山大的记忆里,她总是留给自己一个安静的侧影或是背影,好像她本该是皇宫里的装饰,他身后的影子,唯独不是她自己。

亚历山大不喜欢这样,所以当奥贝斯坦难得表露心迹,提出自己要去上女中时,他控制住了自己,只是抗议了一句。而菲利克斯,这个狡猾的家伙,他藏得比自己更深,却比自己表现得更热烈,直到重逢的那天为止,他对菲尼的心思竟然全然不知。

所以,他落后了一步。但是这不要紧,两年倏忽而过,他与菲尼现在仍是重新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夏天一向是个充满了小小奇迹的季节。譬如说,古时候还在地球上的人们会庆祝五朔节,也就是所谓的夏至日;再譬如说,亚历山大读过一本故事,讲述仲夏夜里山间的精灵对恋人们的恶作剧。

对十八岁和十九岁的亚历山大以及菲利克斯而言,把握住这个夏天是更重要的事。他们等来了远在奥丁上大学的妮芙·冯·奥贝斯坦;自从奥贝斯坦上大学后就再次回到山间隐居的安妮罗杰女大公也应邀前来,这让皇宫如同时光倒转,回到了亚历山大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

但他们毕竟不再是孩子了。整个夏天里,亚历山大都默默关注着妮芙的行踪。他没选在任何一个社交场所,也没有选择皇宫内的庭院,而是在一处隐私性极强的花园里向妮芙表白的。

这处“花园”其实不过是街心公园里的一个秘密角落,若是放在平常时候会有不少孩子在这玩耍,但傍晚时分却是个例外。沉沉的紫灰色暮霭笼罩了这片枝繁叶茂的天地,令蔷薇、常春藤和冬青树都披上了一层柔和的轻纱,孩子们被父母喊回家吃晚饭去了,因此这片寂静的天地里暂时只有两人存在。

亚历山大借口说最近会议上工部尚书与负责民生的大臣因为经费分配的事情拌了嘴,他现在正打算学习一些经济和政治类的理论,要向奥贝斯坦借几本书。这个借口从古地球到如今都十分好用,多少青年男女们在此种来往接触之中定下情愫啊!

自从亚历山大意识到母亲还有其他大臣们对于奥贝斯坦的微妙态度后,他就绝口不曾再向她提及过前朝的任何政治事件。这对于现在的奥贝斯坦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此她同样保持了沉默。然而,今天亚历山大态度的转变令奥贝斯坦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嘴角绷紧了,一向无表情的脸上显得更加严厉。

当亚历山大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玫瑰花时,几乎是即刻就被做好了准备的奥贝斯坦拒绝了。

“陛下,您的意思臣完全了解,但臣不会接受。”

“您的婚姻与国家大事牵系在一起,皇后的母家的确不能势力太大,但恕臣直言,皇后也决不能是一个来路和身份均不明的女子。”奥贝斯坦将自己伪造的出身强调了一遍,“您在选择婚约对象前,最好征求一下皇太后的意见。”

“另外,臣的身体不好,是无法生育的。如果您有意过几年就考虑结婚生子,那么臣建议陛下选择克斯拉家的女儿,可以同时满足以上的所有条件。”

亚历山大震惊地看着她。他并不是因为被妮芙拒绝而失望,他清楚这是一名沉静的、特殊的女子,不会仅仅因为他的地位或是容貌就动摇;他震惊的是从妮芙·冯·奥贝斯坦的口中说出的话,竟然没有一句与他的婚姻和子嗣无关。

对于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而言,这样的谈论无异于市侩的粗俗言辞,因为它揭去了恋爱和婚姻的面具,令男孩惊讶地发现面具底下不过是这般可以放到天平上称量的东西;而一个从未经历过恋爱和婚姻的少女又何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亚历山大更为不解。

他沉默了片刻,苦笑道:“妮芙姐姐……我知道你不愿意与我交往,但是,我还是想说,我喜欢你,和你的出身、姓氏、容貌还有那些政治局势都没有关系。”

他抬起苍蓝的双眼,直视着奥贝斯坦:“请不要因为外在而贬低你自己,爱情不是凭着这些价值足以判断的。”

奥贝斯坦漠然地回望着他。亚历山大说的是肺腑之言,不过奥贝斯坦完全确信,一旦年轻的皇嗣了解到自己真实的身份,很快就会对她失去兴趣的;同时,她也并不觉得这样的价值判断是对自己的贬低,她对自我一向拥有稳定清晰的认知。婚姻本身就包含了诸多影响因子,将这些因素绝对排除在外是不现实的。

简而言之:巴尔·冯·奥贝斯坦,或者说妮芙·冯·奥贝斯坦,本就不适合与人步入爱情。

可惜年轻的皇帝还没有成长到足以理解她的程度,即使是莱因哈特,在爱情和婚姻上也显得像个稚拙的孩子,亚历山大没理由表现得能比他的父亲更好。

于是,奥贝斯坦不再多言。她冲着亚历山大颔首,随即转身离开了这方小花园,徒留皇帝一人对着彻底昏暗下来的婆娑树影,怅惘地垂下头。

菲利克斯·米达麦亚的表白,要比他本人的性格含蓄很多。也许是挚友之间的心有灵犀吧,在亚历山大告白失败,以至于埋头进政务和论文的一周后,菲利克斯才下定决心行动。

当时,亚历山大正受邀回到自己的小学母校做演讲,也是为了体现皇室的亲民。这些天来,他一直有意躲着妮芙。菲利克斯默默观察到这一点。他将奥贝斯坦也带上了,“这毕竟也是妮芙姐姐的母校”,菲利克斯说服了奥贝斯坦。他与亚历山大约定活动结束后就在他们曾经常去的一家蛋糕店等他。

两人坐在卡座里,沉默地喝着咖啡。一时之间,没有人打破脆弱的沉默。

“妮芙,”菲利克斯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拽紧了桌布,“那天,你是——”

“不,”菲利克斯打断了自己,没有选择直白地询问结果,“你觉得亚历山大他……怎么样?”

奥贝斯坦深褐色的双眼凝视着他。菲利克斯为了显出不紧张的样子,竭力盯着奥贝斯坦的脸。

她有着挺翘的鼻梁和鼻尖,浅色的嘴唇总是抿着,下颌线条也很流利。那双眼睛大部分时间都是垂着的,更喜欢看书而不是看人。

菲利克斯猛然回过神。他不知道奥贝斯坦沉默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会儿,也许有半个多小时。

接着,他听见奥贝斯坦冷静的回复:“他会是个好皇帝的。”

不知怎的,菲利克斯松了一口气,很快又因为羞耻而于心难安:他怎么能因为挚友的表白失败而喜悦呢?妮芙见了会怎么想?菲利克斯的声音近乎呢喃:

“那我呢?”

奥贝斯坦几乎要怜悯地看着这个男孩。

“你……很像你的父亲。”

“哪一位?”

“两位。”

于是菲利克斯承认了自己的败北。他强装出了然的微笑,回答道:“谢谢你。”

亚历山大回来时,见到菲利克斯脸上与一周前的自己如出一辙的表情。他明白了些什么,两人的一同失败竟然将他的好胜心短暂地点燃了。他可以容忍自己的退出,但友人的失落却教他难以忍受。

“真是高傲的公主殿下啊……”这样意味不明地打趣着,亚历山大甚至有了半开玩笑的心思:“要是妮芙姐姐不选出我们中的一个的话,那就让皇后的位置永远空悬好了!”

菲利克斯沉沉地抬眼打量着她,他似乎突然间成熟了,不过还没有从懊丧的心情中恢复过来,此刻,他的神情倒是与罗严塔尔极为相似。

“陛下,你们是十八岁而不是八岁了,”奥贝斯坦淡淡地指出,“孩子间的戏言也需要有限度,”她一锤定音,“你们不会爱上本来的我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当时的两位挚友尚不知晓。

“我们会证明给你看的。”菲利克斯简洁地替他的友人作答。亚历山大拍拍他的肩膀,他们似乎冰释前嫌,像所有恋爱上头的毛头小子一样志得意满。

接下来的几天里,两人没有多做纠缠,这让奥贝斯坦暗自松了口气。可是,时不时从书页中掉落的干花、裙子口袋里的巧克力,乃至几年前借出后终于被静静归还于书桌的小说、笔触细腻的肖像画,这些细微的巧合无不彰显着两人的存在。

奥贝斯坦撑着前额,对着摆满半个书桌的零碎礼物,难得有了想要叹气的感受。还有一个月,两人的暑假就要过去。勉强凭借着年长者的包容心,她决定再容忍他们一阵子。

但这不意味奥贝斯坦毫无反击的行动。亚历山大的送别派对上,她一反不与人交往的情态,竟然主动与几位官员家的小姐们、还有被邀请来的女同学们交谈起来。这些姑娘们出身都不高,但是绝大部分都是活泼随和、或是品学兼优的人,平常名声也不错。奥贝斯坦与她们不算熟识,但她许诺说将带她们结识一下皇帝和国务尚书米达麦亚家的儿子,于是女孩们在一整场派对里都愿意听她的指挥。

奥贝斯坦的确履行了承诺,她在交谊舞将要开场时把她们带到了亚历山大的面前,任由姑娘们叽叽喳喳地围上前赞美两个男孩的容貌和性格。亚历山大被迫跳完了整场派对,菲利克斯压力更大些,他扮演了人形打卡点,与每个姑娘都来了好几张双人合照。

当派对结束时,两人都筋疲力尽,并且对提前离场、不知躲去哪里的妮芙很是一番咬牙切齿。

如果奥贝斯坦能在场的话,她一定会说这不是报复。从本质上说,她在履行作为新帝国臣子的职责,只是手段没那么好接受。过去,莱因哈特对她的谏言抱持着同样的态度,即虽然厌恶,最终总会照此执行。奥贝斯坦对于自己的行为毫无负罪感,如果两人能归罪于她而借机疏远,才是她想要的、对新帝国有利的结果。

这手段对于过去的军务尚书而言稍嫌幼稚,但对付两个青春期的男孩却是刚刚好。

出乎她意料的是,两人的攻势并未因此放缓。奥贝斯坦本打算坚持过一个月的时间,可是宫内的传闻却不得不促使她做出了最为果断的决定。

一个难得无事的下午,希尔德坐在露台的小桌子前,享受她的下午茶。这是在奥丁,她还是玛琳道夫伯爵小姐时养成的习惯。过去,桌子对面会坐着一位金发的青年王者,他欣赏的目光时时流过希尔德的面庞,他们会聊政治局势、军事战略,有时候莱因哈特一言不发,但忽然会向她谈起他和吉尔菲艾斯小时候的事情。

希尔德仍然认为,那是她进入新帝国就职后最好的一段时光。现在,大部分时间桌子对面空空荡荡;今天她邀请了安妮罗杰来,以填补上这个空位。

两名帝国最美丽、也最重要的女子轻声谈天。大约一个小时后,红茶见了底,希尔德打发近侍去厨房里要一点茶叶和方糖来,只留下玛丽嘉在身边侍奉,自己却放下叉子,十指交握道:“安妮罗杰姐姐,这些天来,亚历山大好像是恋爱了。”

突然从弟妹口中听到自己侄子的近况,安妮罗杰不禁掩口而笑:“亚利克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呢。”希尔德的眉头却没有要舒展开的迹象:“的确,他年纪已经不小了。”她想起亚历山大处理妥善的一系列文书,感到心口有一阵暖意流过。

“可是,他所追求的对象我却很不赞同。或许,这是个早些年犯下的错误。”

安妮罗杰逐渐严肃起来,她隐隐猜到弟妹要说的人,显示出一些关心的神色。

“我听说最近亚历山大还有菲利克斯都在追求妮芙,很是闹出了些动静呢。”

安妮罗杰微微抿紧了唇;这是她在礼仪限度内能做出的最大的反对神情。“可是,年轻人的恋爱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安妮罗杰第一次没有对弟妹的观点表示赞同,“而且妮芙似乎也不喜欢他。等到他想清楚了,事情自然就会过去的。”

希尔德摇头,对女大公恳切道:“是啊,我没有要干涉他们恋爱自由的意思……但是,亚利克毕竟是皇室,未来他一定会有一位名正言顺的皇妃,这也许是我的私心,但他的初恋对象选错了人。无论如何,不该是妮芙。”

态度鲜明的言辞之后,紧随而来的是两人一阵会意的沉默。她们都知道妮芙本来的身份,就算是一向喜爱妮芙的安妮罗杰,也暂时无法找出什么言语来为两人间的纠缠辩护。

“我明白了……过两天,我会去和妮芙谈谈的。”安妮罗杰结束了短暂的僵持。希尔德的表情松懈下来,微笑道:“那就麻烦你了。亚利克和菲尼那边,就由我来吧。”

但是,在两名女子预定好的日程之前,妮芙·冯·奥贝斯坦便先发制人了。这次的红茶会过后,玛丽嘉曾经进过一次她的房间。她一边为妮芙收拾着床铺,一边悄悄说:“奥贝斯坦小姐……您或许该在大学里找位男朋友。皇太后最近正为亚利克陛下有些烦心。”她没有透露红茶会上的哪怕一句话,但是出于对这个安静女孩的喜爱,这位活泼的侍女长还是认为自己有提醒的必要。

奥贝斯坦听闻后,立刻便理解了其中深意。她沉默了片刻,看着玛丽嘉忙忙碌碌地打理床单垂下的花边,垂下头拨弄着自己的手指。

“多谢您的提醒,克斯拉夫人。”她向玛丽嘉道了谢,问道:“皇太后陛下明天傍晚有空吗?”

“大概是有的。”玛丽嘉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我来帮你转告给陛下吧。”

“也许还需要亚历山大陛下,还有您的丈夫和国务尚书,以及国务尚书之子菲利克斯在场。”她补充道,玛丽嘉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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