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醒来时所见到的装潢风格,与皇宫或是剧院内任何一个房间都不相同。房间内装修简洁,床头柜下的灯带是唯一的光源。
床单、家具都没有多余的花边或是浮雕,看起来更像是同盟那边喜爱的极简主义。作为前情报人员的观察力,这么多年后也还算派得上用场。奥贝斯坦打量着室内,心内并无什么波澜。
门外两人的谈话声隐隐约约地透进来,不甚清晰。紧接着,房门轻响一下,亚利克和菲利克斯两人走了进来。菲利克斯手上端着一杯温水,袅袅热气在杯壁上凝出一些剔透的水滴。奥贝斯坦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暗处视力也可以这么好,于是想抬手摸一摸眼窝。
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刺痛了耳膜,随之而来的还有凸起的腕骨上传来的痛感。奥贝斯坦这才注意到自己被手铐和链条松松锁住的手腕,刚刚她动作太急,手铐打在了她的关节处。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揉捏着伤处,扭过头拒绝了菲利克斯递到她唇边的水。
“这里是哪?”她清了清有些嘶哑的嗓子,不带感情地问道。
菲利克斯还维持着单膝跪在她面前的姿势,闻言欣赏地看了她一眼,将水杯放在床头。没有询问原因,也毫无情绪的波动,帝国锐利的剃刀还未生锈。一直倚在墙边的亚利克则直率地回答道:“不在贝尔赛底皇宫或是歌舞剧院附近,一时半会,他们是找不到这里的。”
“他们”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菲利克斯站起身走到紧掩着的窗前,一把掀开了窗帘。落地窗外,正对着的是一片巨大的人造海。潮汐的声音随着隔音装置的收起,隐隐透入了房间,让室内反而更加静寂了;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藻类微生物,此刻随着海浪起伏,发出莹蓝色的微光,好像暗藏在海面下的一把蓝火。
与星空和宇宙对应的无疑就是海洋,奥贝斯坦被这一景象震动,愣住一秒才恢复到平常处变不惊的神色。
亚历山大与菲利克斯欣赏地看着妮芙在暗夜中被荧光勾勒出的轮廓。
待奥贝斯坦回过神来,她才得以指出事实:“以你们两人的经济条件,应当是无法支付这种房间的住宿费用才对。”
事实上,这两人在经济上的确不宽裕。米达麦亚家与希尔德皇太后都是家风严谨的类型,绝不会给他们以超出同龄人的生活费用以挥霍。
而大部分华丽的房屋,都是旧帝国贵族们,还有旧费沙资本家们的遗产,一部分已经充公,另一部分则对私人开放,并且地段显眼;至于那些隐私性又强,隔音又好的住所,则价格不菲。奥贝斯坦对于这一部分的支出,比她对自身的安危还要关心。她不得不考虑起两名少年是否使用了某种不合法手段的可能性。
亚历山大微笑了一下。他不吝于向妮芙展示自己,解释道:“租下这间房屋的租金是我们自己赚来的。我们在各自的大学里都约好了辅修计算机课程,通过接单帮人编写程序,才在一个月内攒够了钱。”因此,房屋的选择范围就极为有限了,亚历山大在心中默默补充。
这里还不是他最满意的、给妮芙居住用的房屋,但已经是两人能够做出的最优选择,并且风景优美,相较之下隔音较差的问题,则足以使人忽略了。
菲利克斯与亚历山大两人一左一右,在她身边紧挨着坐下。空调暖气打得很足,但身旁两人的体温更不容忽视。奥贝斯坦不自然地动作一下,尽量离他们远些。三人默默无言,各自欣赏了一会儿发出淡淡荧光的海浪。
不多时,亚利克下定决心向她微微倾身,竟然将她手腕上的锁链收紧了。
奥贝斯坦很快便转而冷眼看着亚利克的纠结神色。年轻皇帝的细眉微微拧结在一起,一手压住奥贝斯坦的裙摆以阻止她起身,昭示着他也并非毫无心理负担。
她的脑海中出现了某种猜测。
沉默并未维持太久。“陛下如果是想要强迫性地获得我的身体,”——这是军队里一直使用的隐语,专门针对于军队内部在肉体方面发生的恶性事件,此刻被奥贝斯坦冷硬地说出来,尚不如直说——“恐怕便与高登巴姆王朝那些糜烂的皇帝无异。何况,臣虽然外表年轻,按实际年龄算来,已足够当你们二人的父辈。”
奥贝斯坦明白年轻人实际最反感老人的说教,不惜于摆出长辈的架子来。
这样的话语并没有让两人知难而退。亚历山大打量了一下她跪坐在床沿,紧拽住被单的姿势,浅浅一笑:“妮芙,我们并没有想要强迫你的意思。”他与菲利克斯一同卷起袖口,手腕上赫然是两个一模一样的智能手环。
“这个手环是我们的杰作。我和菲尼入侵了民政省的后台系统,将你标记为了特殊检查人员,如果你逃出去了,无论到哪一处行星港口,都会受到迅速的检查和审问。想来滥用职权不是前军务尚书所希望看到的事。”
奥贝斯坦听闻后不赞同地皱起眉。这已经完全脱离了孩子胡闹的范畴,她甚至少见地后悔前来听歌剧。
“这两个手环里链接了我们各自的ID芯片,只要其中一人走出这扇门,出门之人的芯片即刻生效,而留在房内的人手环芯片则立刻自动销毁,你和你选择的那个人——也就是我们两人之一,将在政务系统内直接缔结夫妻关系。”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等着米达麦亚叔叔和克斯拉元帅他们搜查到这里。不过,费沙的媒体如同时常嗅探的猎犬,什么都瞒不过他们的耳目的,第二天皇室丑闻与八卦也许就满天飞了吧。”
“来,选择吧,”亚利克笑得开怀,表情里却透出隐隐约约的苦涩,“这是公平竞争,输家绝不会哭鼻子的。我知道你一直不愿再牵涉入皇室的事务当中,母后和安妮罗洁姑姑也不会允许你当未来的皇后。但我现在也已满十九岁,是个成人,不会那么听她们的话了。”
奥贝斯坦观察着亚历山大的表情,感到面前这个男孩说的似乎半真半假。她失去情报渠道后无力分辨,复杂地回望着年轻的王者。
“而你,妮芙,你值得新的开始。”亚历山大紧握住奥贝斯坦的手,靠近得几乎抵住她的额头,“那个雨夜我冲出去时,并不是因为厌恶你。我后来又向母亲打听了那时的事情……我刚刚出生几个月时,你也如同毛虫羽化成蝴蝶一般,从医疗舱里睁开眼睛。从这一点来说,我们该是同龄人才对。”
“不过,就算是原本的军务尚书,也绝对不是什么毛虫啊。”一直不发一言的菲利克斯,忽然开口说了这样一句话。
奥贝斯坦适时地转向菲利克斯:“既然如此,米达麦亚元帅的态度呢?”
“恐怕爸爸正为此苦恼不已,喝着闷酒呢。”菲利克斯微笑着说,“自从罗严塔尔元帅死后,他就没办法再找到酒友了。”这微笑似乎有一种讽刺的意味,直指放任了海尼森叛乱的军务尚书。
奥贝斯坦默然地接受了指控,好像有些寒冷似的蜷起身躯,拒绝回答两人的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海浪去而复来,维持着不抵抗行为的奥贝斯坦也有些昏昏欲睡了。亚利克一声故作惊讶的呼声打破了寂静:“哎呀,费沙的媒体还真是比我想得快得多啊……”他将新闻全息投屏出来,显示的浏览量尚且不多,但已经挂在花边小报的热度增量榜上了。
他催促道:“来,选择吧,是要坐实媒体的猜测,让我们两男一女衣衫单薄地共处一室的画面被拍到,抑或是选择我们其中一人,快速地离开房间。”
皇帝苍蓝的双眼中燃烧着某种压抑的狂热和悲伤,但此时脸上被灰幕笼罩着的奥贝斯坦并未注意到。
奥贝斯坦的指甲掐痛了自己的掌心,这种被人为制造出的迫选题令她极为不满。说是选择,其实她无从选起。长久的沉默之后,干冰之剑最终败给了对罗严克拉姆王朝的责任心。
一双手,一双细白的手向着菲利克斯伸去,很快被菲利克斯捉住,将整个人带入怀中。掺着少年白的黑发落下,挡住了奥贝斯坦所有的表情。
前军务尚书清冷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带我走吧,菲利克斯。”奥贝斯坦将脸埋在米达麦亚家养子的肩上,她似乎疲惫已极,不愿意再多看他们一眼。
这样温暖、坚实的怀抱,本不该属于她。身份和年龄的倒错究竟要带着他们走向何方,即使是妮芙·冯·奥贝斯坦、帝国的智囊也不知所措。只有在这种情感之下,她才能一窥菲利克斯身上所具有的、罗严塔尔的影子。
她被打横抱起,青年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的礼服布料传来,滚烫到干冰之剑疑心自己被灼伤了。
“果然……是这样的选择吗。”亚利克倚在床头,看着两人的背影喃喃自语。他对此早有预料:皇太后与女大公、国务尚书在他的父皇早逝后,为了维持这新生的王朝而提心吊胆,走了二十多年的钢丝。如果他迎娶奥贝斯坦,那么就是在这摇摇欲坠的政治平衡中新增了一个变量;
以“第二人威胁论”闻名的军务尚书,本人也绝不可能做出与自己理念相悖的举动。她一旦以奥贝斯坦之姓嫁入皇室,势必将成为事实上的第二人,不论她的身份究竟是“妮芙”还是“巴尔”,都会对国政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而军队内的少壮派军官与监察系统内的文职军官们,一直都有着冲突。
元帅们与皇室的分裂,是奥贝斯坦不愿见到的结果。
因此,她亲手挑破了那层温情的表象,将荒诞的事实和伤口表露出来,以为这样就能吓退他们。亚利克温柔地看着两人。他心口隐痛,心情却前所未有地平静。他知道奥贝斯坦一直以来都想脱离皇室,可是,作为记忆已经苏醒的前军务尚书,她受人忌惮、为人所厌恶,又怎么可能真正离开?
军中的惯例就是派人监视,换作军务尚书自己也会这么做。他相信妮芙一定知道这一点,但仍然不惜以此为代价换取有限的自由,本身就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
而菲利克斯,他曾经直白地对亚历山大说,他虽然愿意永远做皇帝的挚友,却不能是他的半身和利剑。他们毕竟不是莱因哈特与吉尔菲艾斯的复制品。他最初就是、最终也会是一个普通人。亚历山大祝福了他。
所以他送了一份礼物给他们。他放他们自由,希望他们能永远不受名利场的束缚。妮芙·冯·奥贝斯坦是他心上明珠,菲利克斯·米达麦亚生来就被视作他手中利剑,他剖心卸甲,只是为了替这天生受缚的两人做个了断。
这次的事件,是亚历山大一手策划。
房间门被手环刷开了。花边小报其下的论坛里,关于皇帝和米达麦亚家长子歌剧半场与女伴一同失踪的评论刷了两百多楼;远处海滩上似乎有其他人放起了烟花,逆光之下,亚历山大忽觉眼前一片模糊。
菲利克斯爱怜地低头看了奥贝斯坦一眼,低声道:“走吧,巴尔。”他们出了房门,但愣在原地,没能走出去:米达麦亚元帅正带着宪兵堵在走廊上。他那矮小矫健的身躯,此刻几乎像是一座大山一般,让人望之生畏。
菲利克斯面不改色。只有奥贝斯坦知道,他搂住自己肩膀的手紧了紧,却没再动作。他微笑着问:“爸爸,您听见了多少?”
奥贝斯坦挣动了一下:她不应该如此出现在过去的同僚面前。菲利克斯大胆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作为安抚;米达麦亚沉着脸,没有回答。
“等你回去后,我们谈谈。”他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儿子,没有给奥贝斯坦一个眼神。转过身去时,所有人都读到疾风之狼压抑的怒火。
从那间临海的房子出来后,菲利克斯将外套披在奥贝斯坦身上,送她乘车回住处。临上车前,他不顾暗处有宪兵的监视和守卫,毫不在意地说:“就算您没有遭逢变故,仍然是那个干冰之剑,我想,我也会爱上六十岁的您的。”
这句话便算作是对曾经奥贝斯坦的拒绝的回答。
这天的荒唐事情被军部强力地掩盖了。菲利克斯回家后,不知与养父米达麦亚谈了些什么,竟然让米达麦亚无可奈何地放他去追求自己的爱情。艾芳瑟琳坚定地站在了儿子那边,这名温柔的女子相信是时候该让孩子独立,也劝说了米达麦亚。
临行那天亚利克并未来给他们送别,但遵守承诺,让菲利克斯与奥贝斯坦在系统内的婚姻记录留存了下来。现在他们都是自由身,的确如菲利克斯所言,“一个新的开始”。
至于皇太后和宪兵队那边,亚历山大以强硬的态度,撤走了对两人的监视。
星际航班已经启程,通过费沙回廊瓦普跳跃后飞往海尼森。奥贝斯坦在遮光力场变暗之前瞥见地面上越来越小的贝尔赛底皇宫。她的第二次童年与少女时代结束了,心情却前所未有地轻松过。这也许与她自身的意愿不完全相符,但未尝不是个好结果。
转过头时,她忽然被递上一杯热可可。
“旅途还很长,请多指教,巴尔。”
菲利克斯毫不掩饰的温柔神情,此刻鲜明地出现在她眼前。
少女冲着他轻轻点头。
“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