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克斯在海尼森就读的是一所综合性的强校;而奥贝斯坦则选择进入了海尼森地区的政府系统,从基层的政府雇员做起。如果“饱读诗书”的前同盟提督亚典波罗看见了,一定会把两人比作是出逃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这比喻甚至足够已故的杨威利的幽灵笑上好一阵子。
作为旧同盟的首都星球,海尼森的地价一向不便宜。他们从民用宇宙舰上下来时,第一件事就是利用当地的社交媒体,找了一间公寓合租居住。
由于失去了家庭给养的关系,两人手中的储备金是不够他们各自单独租住的。而海尼森名校的学费与住宿费,也着实不是菲利克斯能负担起的。
然而,这种情况正中菲利克斯的下怀,他心满意足地开启了自己的同居生活,完全不顾奥贝斯坦口头上的反对。这种自信心叫奥贝斯坦都为之侧目。
但是,妮芙毕竟也没有刚落地就直奔民政厅去登记离婚,菲利克斯如此推理,那么四舍五入,她就是接受了自己的存在了。
两人的经济状况实际比杨夫妇还要困窘得多,菲利克斯选择性地忽视了这一事实。在某些方面,自己曾经的副官菲尔纳都没有菲利克斯的心态这般优良。奥贝斯坦在内心这样评价道。
两人租住的公寓离奥贝斯坦的工作地点和菲利克斯的学校距离都不近,正是由于地段的偏僻,他们才能得到一个足以接受的价格。
公寓里的家具不多,沙发、全息投影仪、一张餐桌,这就是客厅内部的布置。菲利克斯在当地的二手市场里豪掷一笔购入了一把躺椅,这把躺椅后来成了奥贝斯坦最喜欢的休憩地(尽管她完全没对此发表过任何看法),他们甚至在这张椅子上做过;
公寓的卧室一共有两间,风格各不相同,菲利克斯的那间墙上贴着海报,奥贝斯坦的那间除了必要的物品外完全是极简的木质色。不过后来被频繁使用的卧室实际只有一间,装修风格也做了中和,这是几年后的事了。
以目前而论,两人不过是室友关系。大学生活的时间是弹性的,而作为政府雇员却有固定的工作时间。
因此,在学业的间隙,菲利克斯偶尔会提早到家,将晚饭做好后自己再去图书室自习;又或者在菲利克斯没有早课的那天,奥贝斯坦会早起做好早餐,等到菲利克斯睡到自然醒时,桌上就摆着一盘三明治和煎蛋(事实上,奥贝斯坦手艺很好,菲利克斯严重怀疑是给狗做狗饭练出来的)。
在节假日两人一同放假的时候,他们甚至会外出逛街娱乐。菲利克斯曾经无数次私下感叹,这位前军务尚书在生活作风上,并非是风传的那般不近人情。当然,这话是不能对着小口吃着冰淇淋,此刻正忙着心算月度账单的妮芙说出来的。
妮芙暂时还没有正面答应过他的求爱。尽管两人出去时经常被误认为情侣,菲利克斯仍然维持住了应有的界限感。
在奥贝斯坦而言,与菲利克斯同居算得上是权宜之计。一方面有人帮忙分摊房租,的确减轻了一部分生活压力;另一方面,菲利克斯本人则多次在私下的单方面闲聊(显然,奥贝斯坦只听不说)里,提到自己并不想接触政治和军事。
将米达麦亚的儿子带离费沙这个漩涡中心,对所有人都是好事——甚至连皇帝身边都不会存在一个影响力极大的第二人了。奥贝斯坦怀疑菲利克斯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大胆地提出与她同居。
不过,更多时候他们的生活还是各过各的。奥贝斯坦有着严格的作息表,菲利克斯则更散漫自由一点。很多时候的步调不一致,只能通过无声的包容来解决。
两人的同居生活竟然奇迹地做到了互不干扰、也少有矛盾。这固然是奥贝斯坦配合过的结果,然而,也很难说奥贝斯坦全然没有受到这种蕴含着深刻情感、甚至偶有惊喜的日常生活的影响。
春日的某一天,菲利克斯下午只有一节选修课。海尼森人行道、以及中心公园里的迎春花灼灼开放,菲利克斯决定给妮芙一个惊喜。他步行走到市政府的大厅里,向前台的工作人员礼貌地询问她们的下班时间。
前台的小姐着迷地盯着菲利克斯的英俊容貌,不仅回答了他的问题,还大胆地反问道:“先生,您是要找什么人吗?”
很显然,现在政府大厅远远没到下班时间;要是这位俊朗、活泼的年轻人是来办事的话,直接走进去就行了。可他偏偏选择不紧不慢地到前台问问题,答案可以说是明摆着呢。前台小姐对于自己的推理十分自信,毫不犹豫地问出了口。
菲利克斯笑着点头。这女孩很聪明,他今天心情也很好,不介意透露一点自己的隐私。
“是啊,我未婚妻就在你们这里工作,今天天气很好,她应该多出去走走。”
前台小姐极为夸张地捂住嘴,挑高了眉毛:“天哪!她真幸运拥有您这样一位体贴、英俊的未婚夫。”
菲利克斯微微一笑,默认了这个说法。“对了,她的名字是妮芙·冯·奥贝斯坦,你认识吗?”
“不,我不认识……但我可以帮您传个话。”女孩激动得有些脸红。
说完,也许是想和菲利克斯多相处一阵子,她殷勤地为菲利克斯倒了杯软饮料,让他进到休息室里等待。
其实,这间休息室大部分时间都是不对外开放的。但是菲利克斯那不输于罗严塔尔元帅的美貌为他解决了这个障碍,他耐心地捧着纸杯,开始等待时钟走到下班的时间。
气动门发出一阵响声,前台的女孩已经出去了;但她并没有回到工作岗位上,而是脚步一转去了茶水间。今天下午事情不多,八卦摸鱼就成了主业。她一边顺手为自己冲着热咖啡,一边对着茶水间里的同事说道:“前台来了位帅哥……哎,是的,可惜人家已经有女朋友了。”
同伴对此表示出了适当的好奇心。
“他女朋友是叫什么妮芙来着,很奇特的名字,我答应替他传个话,就说她男朋友正在等她下班……好,那就麻烦你了。”
传话的任务也完成了:前台小姐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回岗位上,路过休息室的时候特意隔着有机玻璃,再三地打量了青年男子疏朗的侧脸。她相信自己会有一天的好运,在同事群中大肆宣扬起自己今天看见一个帅哥的事情来。
奥贝斯坦整理着手中的文件。今天事务并不多,但也没有什么人敢于来约她闲聊或是吃下午茶。她的工作作风并不因为脱离了军务省而有所改变,也许唯一改变的就是她不再主动加班了——在升任至某一地区的责任官员前,她都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事。
政府雇员的工作往往是事务性的,像西西弗斯推石头,周而复始,结束一件又来一件,有时也许会同时推进很多件。前军务尚书对此心如止水,她甚至会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向上司提出些很不中听的建议来。
这直接导致了她令人生畏的社交状况和稀薄到几乎等于无的人缘。但比高登巴姆时期更好的是,新帝国在职的基本都还是有能之人,忠言诚然逆耳,在看到实效之后总还是能听进去些。
这里是罗严塔尔曾经担任过总督的地区,也是旧同盟的首都。若说自由与民主,也许没有比这里的人们了解更多的了——曾经的伊谢尔伦舰队除外。
这里的氛围比奥丁与费沙都要开放,再加上海尼森宜人的气候,造就了一群个性鲜明的人们。即使是这样的人们,对奥贝斯坦的态度也只在适当的礼貌边界上。奥贝斯坦本人过度的高效和理性,为她筑起了一座高墙。
女同事们中间流传的八卦更是与她无缘。但今天似乎是个例外。一位素来以外向开朗著称的女同事走过来,小心地拍了拍她的肩。奥贝斯坦把文件归拢叠好,抬头静静地看着她。
女孩紧张地笑了笑,看看她的脸色,开口道:“妮芙,你今天还是早些回去好了。”
奥贝斯坦不动如山地等她说完。
“那个,就是说,你男朋友好像在休息室等你呢,”女孩越说越顺畅了,提到菲利克斯时,甚至有些害羞的神色,“‘有个美男子在等妮芙小姐’这件事,已经在各个办公室的八卦群里不胫而走了呢。”
“你看,”她调出手机里的照片,“是你男朋友吧?长得很帅哦!”她冲着奥贝斯坦挤挤眼睛。
奥贝斯坦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女同事还在她耳边拖长了腔调,半真半假地大声夸道:“哎,真羡慕妮芙能找到这么体贴温柔的男朋友啊——”办公室里剩下的职员们因此躁动起来,也参与到这场恋爱话题的合奏中。
奥贝斯坦自己却怔住了。她被一群女孩子雀跃地簇拥着下了楼,一路吵吵嚷嚷地走到休息室,海尼森的民风之奔放可见一斑,但奥贝斯坦本人全程未发一言。
是什么时候开始,连被默认为情侣这件事都已经习惯了呢?但是话说回来,这也是理所应当——在法律意义上,菲利克斯·米达麦亚甚至是她合法的丈夫呀!这是她为了自己自由的未来,亲口答应下来的事情。
菲利克斯坐在那里,见到她来了便将手里的一次性纸杯捏扁,抛进了纸篓里。流畅的动作又引发了女孩们的一阵短促尖叫,菲利克斯大步上前,目标明确。
接着,奥贝斯坦感到自己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她迟钝地对着休息室里的镜面柜照了照,才意识到自己的耳尖似乎因为同事们过度的热情有些发红。
同事们挤挤挨挨地凑在门外起哄,人们因为一桩新发现的恋情而欣喜不已。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发顶,她被拥着走出大门,大厅里给来办事务的公民们播放着立体TV,新闻里主持人在讨论战后新一代的年轻人们之间的流行趋势。
她听见新闻对这群孩子们下了定义:要我说,这就是Golden Days的年轻人们!……是啊,没有了战争,多有活力的的年代!……
奥贝斯坦能感觉到菲利克斯正眼错不见地盯着自己,因为自己脸红的反应而悄悄偷笑了起来;不知何处传来古典吉他的琶音,好像水面上激起了一串涟漪。对啊,黄金年代的男女们!可是这与她,巴尔·冯·奥贝斯坦,一个本该逝去的新王朝的影子又有什么关系?
春花悄无声息地落到水面上,已经略微有了暖意的风吹过来。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被带到了中心公园内的健身步道,像是普通的情侣一样,与菲利克斯分享着同一条围巾。奥贝斯坦的理智试图将此定义为熟人之间互相行个方便,本质上来说,他们不过是同性的室友罢了。
这种逃避和抗拒性的思维方式,迄今竟然在干冰之剑的理性之海中出现过多次。也许,她应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在法律上已经与菲利克斯缔结婚姻这件事。等菲利克斯毕业了,该回首都费沙一趟,必须与米达麦亚面谈清楚;而已经开始亲政的皇帝也是必然要拜访的……
奥贝斯坦有些混乱的思绪被打断了。菲利克斯用手冰了一下她的脸颊,亲昵自然地问道:“在想什么呢?”
她假装平静地无视了他的问话,继续思索着。照这样说来,她是不是明天就该与菲利克斯提出去民政省解除婚姻?那她又是以什么身份与菲利克斯住在一起、或者说,以什么身份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奥贝斯坦忽然直直地看进菲利克斯如同大气上层天空般湛蓝的双眼里。
“菲利克斯·米达麦亚,”奥贝斯坦的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显得有些滞涩,“你又是因为什么才走到这一步?”
干冰之剑反感于没有目标、浑浑噩噩的人生,她曾经亲手打造过、辅佐过一位雄才大略的英杰,因此其他人主在她眼中都黯然失色;她拥有过无数能力出色的同侪,也因此对于寻常人的人生一无所知。
深褐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他,好像一汪深色的海。
“因为你,也不全部是因为你。”菲利克斯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才情愿追随你到此;但我并不因此就抛弃了自己,也并不是一厢情愿地想要拯救你。”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表白太过随便了,菲利克斯轻笑一下,补充道:“非要说的话,你可以认为我是好奇吧——好奇于你,想要深入地理解你。”
奥贝斯坦淡淡提醒:“你的目的为何不重要。我没什么值得你好奇的。如有必要的话,你也可能成为代价或是被抛弃的一部分,想来米达麦亚元帅不愿见到如此情况。”毕竟,如有必要的话,她还会回到需要她的朝堂上去的。
过去曾有副官审慎地表示过对她想法的揣度,奥贝斯坦对此采取放任态度,她不认为自己的无趣能给年轻人带来什么。
“那我就紧紧地追上你就好了。”菲利克斯毫无不满,“阁下不是到最后也没有抛弃那条老狗吗?”
奥贝斯坦微微摇头。她不觉得人与动物可以相比,但也不愿多费口舌,言简意赅道:“那不一样。”
“您的副官好奇的不过是您针对于局势的想法,就好像莎乐美要的不过是约翰的头;”菲利克斯语带尖锐,“我想要知道你的全部,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会用耐心证明这一切的。”
似乎是看出奥贝斯坦正用进攻性的言语掩饰自身的迷茫,菲利克斯放弃了争辩,转而轻轻抚过她的眼下。这引得奥贝斯坦的睫毛颤动几下,让她想起自己取出义眼时的情景。
她挥开了菲利克斯的手,快步向前走了几步,拉开了与男子的距离。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读不懂一个人的心——要怎样的毅力,才能让菲利克斯锲而不舍地冲破自己的拒绝和阻碍,将她拥入怀中?
腰部被揽住了,男孩站在她身后,用一个有点滑稽的姿势将脑袋埋在了奥贝斯坦的颈窝。呼出的热气撩拨在耳畔,弄得人有些痒。
“你要是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谁的话,”英俊的大男孩懒懒地说,“那我就跟你一起找吧,找到你觉得没问题了为止。”
奥贝斯坦找不到可以拒绝的话语。最后,她只能警告道:“风险自担。”
“放心,我会做好保暖措施的。”菲利克斯笑得胸膛都在震动。
干冰之剑冻不伤他——菲利克斯自信如此。而且,他温柔地看着自己身边严肃思考着的妮芙。尽管奥贝斯坦自己意识不到,不过干冰之剑其实也在悄悄化冻。
这固然是由于和平的世界所致,但是,若是有了自己在身边的话,也许她可以不用那么迷茫地迎来自己作为“人”而非影子的、再一次的未来吧。
死者诚然凝固为值得尊敬的雕像,可生者也有走过雕像后继续向前的权利。菲利克斯认同人的自由,于是将在雕像前踟蹰不前的奥贝斯坦强硬地带走了。
“所以,我亲爱的前尚书阁下,我们今晚去哪里约会呢?要是您把我们结婚一百天的纪念日忘了的话,我会很伤心的。”
妮芙毫不犹豫冲着菲利克斯浇了一盆冷水:“哪也不去。房租涨了300帝国马克,这个月禁止所有外食。”
菲利克斯的笑容僵住了;也许是感觉刚才自己有些出格,奥贝斯坦转过身去示意他跟上,右手却落入男子干燥、温暖的掌心里。她本想挣开,但菲利克斯轻柔地、牢牢地抓住了她,无声地向她表明,自己绝不会松手。
奥贝斯坦在心中默然叹息。
既然如此。也只能顺其自然。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