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芦苇与记忆的邀请函

作者:风萍浪迹真君 更新时间:2026/1/3 22:35:13 字数:2966

林听澜在公交车上晃了将近两小时,从城东到城西,楼宇渐疏,绿色渐浓。终点站“月栖湖湿地公园”的牌子锈迹斑斑,底下被人用粉笔写了句“往前三百米,烤红薯管够”。

她穿着明黄色雨靴,背着装满图纸的防水包,看着确实像来郊游的——如果忽略包里那份三年前的方案的话。

湿地比想象中更有野性:没有整齐的步道,只有前人踩出来的小径在芦苇丛中蜿蜒。空气里有水草、淤泥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混合气味,像打开了一坛封存多年的酒。奇怪的是,这里明明离城区很远,却有种比梧桐里更深的宁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鸟鸣、虫吟、水波拍岸,甚至风吹芦苇的沙沙声,都排列得恰到好处。

手机导航到了“未开发区”边缘就彻底罢工了。林听澜对照昨晚收到的照片,辨认着芦苇的长势。果然,东岸那片芦苇长势特别肆意,有半人高,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金绿的波浪。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垂钓者。

老人坐在折叠小凳上,蓑衣草帽,像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鱼竿斜插在泥地里,鱼线没入水面,半天不见动静。倒是他脚边的塑料桶里,有只小螃蟹正试图越狱。

“这里真有鱼?”林听澜走近问道。

“鱼不多。”老人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但愿意等的话,什么都能等到。”

这话听着有点玄。她在旁边找了块干燥的石头坐下,从包里掏出保温杯。今天是枸杞红枣茶——二十八岁后的自觉。

“姑娘是来看地的?”老人忽然问。

林听澜差点呛到:“您怎么知道?”

“穿雨靴带图纸,不是施工队就是设计师。”他终于转过头,脸上皱纹深得能藏住故事,“但施工队不会一个人来,还带着您这种——”他指了指她的包,“手工装订的方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的侧袋,确实露出了方案手缝线的蓝色线头。

“您是这里的……”

“看滩的。”老人重新看向水面,“这地方旧时候叫‘灵憩滩’,传说月光好的夜晚,赶路的人在这里歇脚,会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自己最想回但回不去的地方。”老人从怀里掏出烟斗,却不点燃,只是叼着,“老话讲,水流到这儿会打个旋儿,把散在各处的缘分碎片聚一聚。当然,现在没人信这些了。”

林听澜望向水面。阳光正透过云隙洒下来,在水面铺开碎金般的光斑。有那么一瞬间,那些光斑似乎组成了某种图案——像是窗格,又像是谁的笑脸。

她眨了眨眼,图案消失了。

“您在这里多久了?”

“够久了。”老人说,然后忽然抬竿。鱼钩上空空如也,连饵都没了。他却笑起来:“又被吃了……还不给钱。”

这笑话有点冷,但林听澜跟着笑了。她从包里翻出早上多买的三明治,分了一半给老人。老人接过,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推给她两块山楂糕。

交换食物后,对话自然多了。老人说这片湿地几次差点被开发,都因各种原因搁置:一次是发现珍稀鸟类,一次是资金链断裂,最近一次是去年,开发商老板来考察时掉水里了,手机泡坏,里面存着重要合同。

“这地方脾气大。”老人总结道,咬了口三明治,“不喜欢的人,它自己会赶走。”

“那喜欢的人呢?”

“喜欢的人——”老人眯起眼看向远处,“会听见它说话。”

正说着,林听澜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花香,更像晒过的棉被,混着点皂角的味道。这味道触发了什么——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画面:一只女人的手在阳光下整理晾衣绳,绳上白衬衫随风摆动,袖口绣着小小的兰花。

还有哼歌声。不成调的,温软的,像摇篮曲的片段。

“姑娘?”老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林听澜摇摇头:“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但那个画面太真实了。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天的阳光照在背上的温度,还有风吹过晾衣绳发出的嗡嗡声。那是哪里?外婆家?可外婆家没有这样的湿地。

远处传来踩水的声响。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三个人正沿着浅滩走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性,卡其色工装裤卷到小腿,同样穿着雨靴,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请问是林听澜设计师吗?”女性走近,伸出右手,“我是栖心文化基金会的陈余音。昨天电话里冒昧了。”

林听澜握手时注意到对方掌心有茧——不是设计师常见的绘图茧,更像是长期握工具留下的。陈余音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举着测量仪,一个背着采样箱,都晒得黝黑。

“基金会?”林听澜问,“我以为会是开发商。”

“我们不是开发商。”陈余音微笑,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我们是一群‘觉得城市生病了’的人。这是我们的生态顾问赵明,土壤检测员方欣。”

背采样箱的方欣腼腆地点头,已经开始蹲下身取泥样了。

“所以您想要什么?”林听澜单刀直入,“一个度假村?生态酒店?”

“一个让人心能真正休息的场所。”陈余音说,语气平静却笃定,“不是民宿,不是景点,不是任何需要消费才能进入的地方。就是一个单纯的——场所。”

林听澜愣住了。这听起来比她的“社区共生体”还不切实际。

“资金呢?维护呢?”

“我们有捐赠资金,但不多。”陈余音坦白道,“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用最少干预、做最多事情的设计。您的‘余白’理念很适合——我们研究过您所有发表的文章,包括那篇被《建筑评论》退稿的《留白与余白之辨》。”

连这个都知道。林听澜感到后背发麻,像是被人暗中观察了很久。

“为什么选我?有大把更知名的生态建筑师。”

“因为他们太知道怎么‘做设计’了。”陈余音望向远处的芦苇荡,“而您还保留着‘不做设计’的那部分。您三年前那个方案里,有整整一页写的是‘不建议改建区域’,列举了七个应该保持原样的角落。这在任何商业方案里都是自杀行为。”

老人忽然笑起来,声音像风吹过干芦苇:“七个,灵憩滩的老规矩也是逢七必留一。”

陈余音这才注意到垂钓者,微微颔首:“李伯,今天有收获吗?”

“有啊。”老人指了指林听澜,“这不是钓到一个设计师吗?”

大家都笑了。气氛莫名松弛下来。

接下来的两小时,他们沿着湖岸行走。陈余音展示了一些基础数据:水质、土壤成分、动植物名录。月栖湖确实特殊——它处在几条地下水的交汇处,形成了微妙的生态系统,甚至有几种被认为在本区域已灭绝的水生植物。

“但我们不打算把它做成标本。”陈余音强调,“我们想做的,是让人和这片湿地能够轻声对话的设计。就像您方案里写的——‘建筑应该是标点符号,而不是句子本身’。”

走到一片开阔的浅滩时,林听澜再次闻到那股皂角香气。这次伴随着更清晰的画面:一个女人牵着她的小手,赤脚踩在水里。水很凉,鹅卵石硌着脚心。女人哼着歌,另一只手指向远处的白鹭:“看,它也在散步。”

“林设计师?”小赵的声音传来。

林听澜回过神,发现自己正蹲在水边,手无意识地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低头看,竟是一个简单的房屋轮廓——带院子的平房,屋檐特别宽。

“您小时候来过这里?”陈余音轻声问。

“我不知道。”林听澜诚实地说,“我母亲在我六岁时去世了。很多记忆都很模糊。”

陈余音沉默片刻,从平板电脑里调出一份档案:“我们调查这片区域的历史时,发现八十年代末,这里曾有过一个小型的研究站,研究湿地生态。只运行了三年就撤了。负责人姓林,林素心。”

林听澜的手抖了一下。那是母亲的名字。

太阳开始西斜,芦苇的影子越拉越长。陈余音没有追问,只是把一份初步合作意向书发到她邮箱:“不用急着回复。下周末,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再来这里,看月光下的灵憩滩。传说是不是真的,亲眼看看。”

离开时,老人还在原地钓鱼。林听澜走过他身边时,他轻声说:“缘分碎片聚起来喽……”

回程的公交车上,林听澜翻开手机相册。她找到一张极少看的旧照:母亲抱着三四岁的她,背景里似乎有水光。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母亲身后的远处,隐约可见一片芦苇荡。

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她把额头侧前抵在微凉的车窗上,闭上眼。

原来有些地方,你第一次来,也会有回家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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