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顾问要求现场评审——这消息是开工第七天早晨,随着陈余音的一通电话传来的。林听澜当时正蹲在工棚里核对混凝土配比,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还沾着灰。
“评审?现在?”她压低声音,瞥了眼外面轰隆作响的挖土机,“方案不是已经通过基金会内部审核了吗?”
“陆老师是特聘顾问,有‘一票深思权’。”陈余音在电话那头解释,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她坚持要在场地看方案,说图纸和土地之间隔着设计师的解读,她得听听土地自己怎么说。”
这说法让林听澜愣了愣。她把混凝土样品递给施工员,走到相对安静的芦苇丛边:“这位陆老师……是什么来头?”
“陆清猗,二十五岁,去年全国水墨双年展金奖得主。”陈余音顿了顿,“方姨亲自请的。她说小陆看空间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用眼睛,是用这里。”听筒里传来手掌拍击胸口的声响。
约定时间是下午三点,月栖湖东岸临时搭起的木棚。那是施工队用来堆放工具的地方,四面漏风,但有一整面朝湖,视野开阔。
林听澜提前半小时到了。木棚里弥漫着木头、铁器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她推开朝湖那面的帆布帘,让风吹进来。正午阳光斜射进棚内,在粗糙的原木地板上投出窗格状的光斑。她注意到最靠近门口的立柱上,有一片不规则的水渍——可能是雨水,也可能是之前谁泼的水,干涸后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水渍的边缘很有趣。上半部分形似鸟翼展开的弧度,下半部则像垂落的尾羽。林听澜盯着看了会儿,从随身速写本里抽出支铅笔,无意识地沿着水渍边缘描摹起来。
铅笔尖在木纹上游走。她没改变水渍原有的形状,只是用极细的线条强化了那些“像”的部分:翼尖加了两道飞白似的笔触,尾羽处补上几根松针般的细线。最后在水渍中心空白处,用虚线点了三个小点——两只眼睛,一个喙。
一幅《倦鸟归林图》在木柱上诞生了。铅笔线条与水渍天然肌理完美融合,仿佛这鸟儿早就在木头里沉睡,此刻只是被轻轻唤醒。
她后退两步端详,嘴角不自觉地弯起。这时才想起正事——评审顾问应该快到了。
三点整,没人来。三点十分,湖面只有白鹭掠过。三点二十,林听澜开始怀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或者这位艺术家顾问临时改变了主意——搞艺术的人,时间观念大概和建筑师不是一个体系。
她坐回工具箱上,翻开方案图。阳光透过帆布缝隙,在图纸上移动。当光斑移到“非功利性公共空间”那页时,棚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也不是皮鞋,是某种软底鞋踩在碎石上的细碎声响,轻得像猫。
帆布帘被掀开。进来的是个穿素麻长裙的年轻女子,二十五六岁模样,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贴在颈侧。她左手提着个桐木画箱,右手撑着门框微微喘息——显然走了不短的路。
“抱歉,我迟到了。”声音清泠,像溪水流过卵石,“西岸那条小路被施工车压出了水坑,绕了远路。”
林听澜站起身:“陆老师?”
对方点头,目光却已越过她,径直投向那根木柱。更准确地说,投向木柱上那幅刚刚完成的铅笔鸟。
空气静止了几秒。
陆清猗放下画箱,一步步走近木柱。她的手指悬在铅笔线条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沿着鸟翼的弧度虚虚划过。然后她转头看向林听澜,眼里有种复杂的光在流转。
“你把我的泪痕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