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澜怔在原地。
“泪痕?”
“昨天下午,我提前来看场地。”陆清猗的指尖终于轻轻落在木柱上,抚过那片水渍的边缘,“下雨了,在这棚里避雨。站着等雨停时……”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想起一些事,没注意就……”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那水渍不是雨水泼洒,是眼泪垂直坠落,在木纹上晕开的不规则形状。
林听澜感到耳根微微发烫。她擅自在他人的情感痕迹上作画,这行为此刻显得莽撞甚至冒犯。“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
“不。”陆清猗打断她,第一次露出极淡的笑意——像湖面初化的冰痕,“你画得对。它现在确实是只鸟了。”
两人并肩站在木柱前。晨光换了个角度,将水渍和铅笔线条照得更加清晰。林听澜这才注意到,在水渍最深处、也就是她画鸟眼的位置,木纹的色泽确实比其他地方深些,仿佛真的积蓄过什么。
“我以为那是翅膀。”她轻声说,“飞鸟归林的翅膀。”
“泪痕落下时是垂直的,干涸时却会横向晕开——这本身就像某种挣扎。”陆清猗的手指沿着水渍上缘滑动,那里正是林听澜强化出的翼尖弧线,“你看,它确实想飞。”
她的指尖停在翼尖末端。林听澜几乎是下意识地,也将手指靠近同一处——不是模仿,更像是被某种磁力牵引。她的指尖悬在陆清猗手指上方约莫一厘米处,两人的指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只虚构的鸟准备振翅的方向。
空气中有细微的气流。可能是棚外的风吹进来,也可能是两人呼吸的微澜。林听澜能感觉到陆清猗指尖移动时带起的、几乎不可察的风动,拂过自己手指的皮肤。陆清猗似乎也察觉到了,动作微微一顿。
那一刻,她们的目光从木柱上的鸟移开,转向对方。
极近的距离。林听澜第一次看清陆清猗的眼睛——不是普通的棕褐色,而是某种偏灰的檀色,眼尾微微下垂,此刻映着棚外湖水的粼粼波光,以及她自己微怔的倒影。她能看见陆清猗瞳孔里自己的影子,同样能看见对方眼中闪过的、某种被理解的震撼。
陆清猗也在看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嘴角,最后落回眼睛,像在阅读一幅复杂的山水卷轴。
时间被拉长。棚外施工的嘈杂仿佛突然退远,只剩下木棚内寂静的呼吸声,以及两人指尖间那不足一厘米、却充满张力的空隙。
然后,几乎同时,她们各自悄然收回了手。
林听澜转身走向工作台,借整理图纸平复心跳。陆清猗则打开桐木画箱,取出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不是用来记录,而是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宣纸碎片。
“这是我外婆留下的。”她把碎片平铺在临时用工具箱搭成的桌面上。纸上用淡墨画着类似的图案:水渍般的晕染,边缘被毛笔勾勒成飞鸟形状。题款小字已模糊,但能辨出“泪亦能翔”四字。
林听澜凝视那张纸片:“你外婆是画家?”
“是,也不是。”陆清猗小心地将纸片收回,“她主业是绣娘,画只是闲时消遣。她说眼泪和墨水一样,都是水做的,所以能互相转化。”她抬眼看向林听澜,“你的方案图呢?方姨说,你在中央留了片空白。”
话题转得突然又自然。林听澜展开总平面图,陆清猗俯身细看。她的观看方式确实特别——不是先看建筑主体,而是用手指虚点图纸上的负空间:道路之间的缝隙,水系转弯处的缓冲带,植物群落的过渡区。
“这里,”她的指尖落在那片空白区域,“为什么要空着?”
林听澜把青石的故事简要说了一遍。陆清猗听完沉默良久,从画箱里取出支细毛笔,蘸了随身带的清水,在图纸边缘试了试笔。
“我外婆说,最好的留白不是‘什么都没放’,而是‘放了,但你看见的是空’。”她在废纸上画了道弧线,水迹在纸上慢慢晕开,“就像你这片空白——你放了‘允许发生任何事’的可能性进去,所以看起来是空的,其实已经满了。”
这话让林听澜心头一震。
接下来的评审完全偏离了常规流程。陆清猗没问造价,没问工期,没问任何技术参数。她问的是:“早晨第一缕阳光会先照到哪个角落?”“下雨时,哪个位置的雨声最好听?”“冬天结冰期,你希望孩子们在哪里滑冰?”
林听澜一一作答,并在图纸上标注。这些细节从未出现在任何正式设计说明中,却在她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
“最后一个问题。”陆清猗合上笔记本,目光再次投向木柱上的鸟,“建成后,你自己最想坐在哪里发呆?”
林听澜指向图纸上空白区域旁的一个小点:“这里。有棵老柳树,树干歪向湖面,正好能靠背。”
“好。”陆清猗站起身,提起画箱,“评审通过。”
“就这样?”林听澜愕然,“你不看结构图?不问材料清单?”
“那些陈余音已经把关过了。”陆清猗走到棚口,回头时,午后的阳光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我负责评审的是‘这里’。”她用手指轻点自己心口,又点点林听澜的图纸,“它们合拍了,就够了。”
她离开时,林听澜忽然追出棚外:“陆老师——”
陆清猗停下脚步。
“那张纸片……后面还有字吗?”
风拂过芦苇丛。陆清猗站在沙石小径上,背影顿了顿,没有回头:“有。后半句是‘故人当归’。”
她走了。林听澜站在木棚外,看着那个素麻长裙的身影渐渐融入芦苇荡的绿意中。棚内,木柱上的铅笔鸟在渐斜的日光里,羽翼边缘泛着微弱的光。
她忽然想起还没问——那张泪痕,昨天是因什么而落的?
但也许不必问了。有些问题,就像图纸上那片空白,留待时间慢慢填满答案。
回到木柱前,林听澜从工具箱里找出卷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将那片水渍和铅笔鸟保护起来。施工队长探头进来问这根柱子要不要拆,她摇头:“留着,这是承重柱。”
队长挠头:“可图纸上这里不是柱子啊……”
“现在是了。”她轻声说,手指拂过胶带下的鸟翼。
泪痕成了翅膀,偶然成了必然。而评审会上最关键的评审工具,是两双在毫厘间感知到彼此频率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