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通过后第三天,陆清猗又来了。
这次没有预约,林听澜是在木棚里闻到墨香时抬头的——素麻长裙的身影就站在棚口,手里提着那个桐木画箱,肩上多了个亚麻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陆老师?”林听澜正蹲在地上核对排水管线路,手里还攥着卷尺。
“叫我清猗就好。”陆清猗走进来,将画箱轻轻放在工作台上,“昨天的评审太仓促,有些话没说完。”
她说得自然,仿佛专程从城里赶两小时车程到湿地,只是为了“把话说完”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林听澜起身去洗手——手上沾了泥土和铅笔灰,在清水下揉搓时,她从水的倒影里看见陆清猗正安静地环视木棚。不是打量,更像在感受空间的气息。
“喝茶吗?只有简单的绿茶。”林听澜擦干手,从保温壶里倒水。她没有专门的茶具,用的是工地常见的搪瓷缸,但茶叶是她从工作室带来的明前龙井,装在旧茶叶罐里。
陆清猗接过缸子,双手捧着,低头嗅了嗅:“这茶具和茶叶不太相配。”
“像不像我的设计?”林听澜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唐突。
但陆清猗笑了——很淡,像蜻蜓点水在湖面留下的涟漪:“像。粗粝的外壳,清雅的内心。”
接下来是长达二十分钟的沉默。
陆清猗捧着搪瓷缸,小口啜饮,目光落在摊开的总平面图上。她看得极慢,有时在某处停留数分钟,睫毛低垂,呼吸轻缓。林听澜也不打扰,继续整理施工日志,偶尔标注几个需要调整的细节。木棚里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施工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
这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奇特的舒适感,像两个熟悉的老友共处一室,各自做着事,却共享着同一片安宁。
茶喝到第二泡时,陆清猗终于动了。她放下搪瓷缸,从画箱里取出一卷宣纸,却没有立即展开,而是将指尖悬在图纸上方,慢慢移动到那片空白区域。
“这里,”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应该有一面墙。”
林听澜抬头:“墙?但我的理念是尽可能开放,减少阻隔——”
“不是阻隔的墙。”陆清猗摇头,手指在空白区域虚画了个长方形,“是一面会呼吸的墙。”
她终于展开那卷宣纸。画作只完成了一半——淡墨晕染出雾霭般的背景,前景用枯笔勾勒出几丛竹影,竹叶的形态介于真实与抽象之间。而在画面中央,留出了一片空白,空白的边缘墨色渐淡,仿佛有什么即将从雾中显现。
最特别的是,在竹影掩映处,陆清猗用极细的笔触描绘出了一段墙体的肌理。那纹理不像砖石,倒像某种活物的表皮:有细微的起伏,有类似毛孔的透气感,墨色浓淡变化间,墙体似乎在缓缓扩张又收缩,真的在“呼吸”。
林听澜屏住呼吸。
她看见的不仅是画,更是自己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尚未成形却始终存在的意象——一面能与湿地同频的墙,会随季节变化温度,随湿度改变色泽,甚至可能随着时间生长出青苔或藤蔓。
“这墙……”她声音有些干涩,“是用什么材料?”
“不知道。”陆清猗诚实地说,“我只是‘看见’了它该有的样子。至于怎么实现,是你的领域。”
两人目光在画作与图纸间来回移动。忽然,林听澜指向画面中一处墨色稍深的纹理:“这里,是不是有个类似窗口的开口?”
“不是窗口。”陆清猗的指尖几乎同时落在同一点,“是墙体‘呼吸’时,气流主要进出的地方。你看墨色的流向——”
话音戛然而止。
她们同时抬头看向对方,异口同声:
“你看见了?”
四个字,两重含义。既是问对方是否看见了画中的细节,也是在确认对方是否看见了那个只存在于想象中、却比真实更朴实的意象。
木棚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风从湖面吹来,掀起宣纸一角。陆清猗伸手去按,林听澜也恰好伸手——两只手在画面上方停住,然后陆清猗将整幅画卷缓缓推向林听澜。
“这幅《雾竹》还没完成。”她说,“但我感觉,它应该属于这里。”
林听澜伸手去接。宣纸卷起的轴有些沉,陆清猗递过来时似乎估算错了重量,画卷边缘的重量让她松开的手指没能及时撤离。于是,在传递完成的那个瞬间——
她们的指尖隔着古老的宣纸轻轻相触。
纸是微凉的,带着陈年宣纸特有的绵软质地。而陆清猗的指尖温热,林听澜的也是。那一触极其短暂,可能不到半秒,却清晰得让时间都仿佛凝固了一瞬。林听澜能感觉到对方指腹的轮廓,甚至能感知到那温度透过宣纸纤维传递过来的细微震颤。
陆清猗先一步松手。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耳尖泛起极淡的红晕——淡得像是被夕阳余晖不小心染了一下,很快又褪去。
林听澜握紧画卷,掌心留存着奇异的触感:纸的凉意还未消散,指尖的热度却已烙印。她垂下眼,小心地将画卷放在图纸旁,用镇纸压住四角。
“这面‘会呼吸的墙’……”她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如果用本地黏土混合芦苇纤维,手工夯筑,也许能接近你画中的肌理。黏土有调节湿度的特性,芦苇纤维增加透气性,随着时间推移,表面会产生自然龟裂,就像——”
“就像皮肤有了皱纹。”陆清猗接话,耳尖的红晕已完全褪去,恢复了平静,“岁月的纹理。”
她们开始讨论具体细节。陆清猗从亚麻布袋里取出几个小纸包——是她收集的各种天然颜料样本:赭石、青黛、藤黄。她将少量赭石粉洒在图纸空白处:“如果墙体是这个颜色,在黄昏时会像被夕照浸透。”
林听澜用铅笔勾勒出墙体的大致形态:“高度不要超过三米,否则会挡住远山的视线。但厚度可以增加,内部留出空洞,让风能穿过——”
“像笛子的音孔。”陆清猗眼睛亮了,“风吹过时,会有声音。”
“不同季节的风速不同,音调也会变化。”
“那这面墙就是一件乐器。”
对话像溪流般自然流淌。林听澜发现陆清猗对材料的理解虽然不专业,却有种直觉般的准确。当提到黏土可能因雨水冲刷而流失时,陆清猗想了想说:“那就让它流失。像沙漏,记录每一场雨的重量。”
夕阳西下时,那面只存在于画作和想象中的墙,已经在图纸空白区域立了起来——用虚线勾勒的轮廓,旁边密密麻麻的备注:材料配比、结构要点、甚至预留了未来可能生长的植物品种。
陆清猗该走了。她收拾画箱时,林听澜忽然问:“《雾竹》为什么没画完?”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收笔。”陆清猗系好布袋的绳结,“画到一半时,我感觉这幅画不该在画室里完成。它应该……”她看向棚外的月栖湖,“在这里,看着真实的芦苇和雾,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画完。”
她离开后,林听澜独自坐在木棚里。夕阳将棚内染成暖金色,那幅《雾竹》在光线下,未完成的部分仿佛真的在呼吸。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画卷上方,最终没有触碰。
但掌心残留的温度,已经足够让这个黄昏变得不同寻常。
远处,第一盏施工照明灯亮起。光透过帆布缝隙照进来,在《雾竹》的雾霭上投下一道纤细的光柱,像为那面尚未存在的墙,提前开了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