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墙的概念在接下来的三天里疯长,像春天里无人修剪的藤蔓。
林听澜把工作室那张最大的工作台清空了,铺满从月栖湖带回来的各种土样:黏稠的深棕色淤泥土,砂质的黄泥土,还有掺杂着细碎贝壳的滩涂土。每个样本旁都摆着小标签,用她工整的建筑师字体写着采集位置和湿度数据。
陆清猗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带着新完成的局部草图——有时是墙面的肌理细节,有时是光线穿过墙体孔隙的想象图。她不再穿那双软底鞋,而是换了双轻便的雨靴,鞋帮上很快沾满了月栖湖特有的赭色泥点。
“传统夯土墙的问题在于呼吸不均匀。”林听澜用铅笔敲打着图纸,“湿度变化时,不同部位的膨胀收缩率不一致,容易产生裂缝。”
陆清猗正用小刀削炭笔,闻言抬起眼:“那就不要让它均匀。”
“什么?”
“人的呼吸也不是均匀的。”她放下刀,手指在自己脖颈处虚画,“深吸,浅呼,屏息,叹息——墙为什么一定要均匀地呼吸?”
这个反问让林听澜愣在当场。她盯着满桌的土样,忽然抓起那袋最细腻的淤泥土,走到水槽边加水搅拌。黏土在水里慢慢化开,呈现出一种柔韧的胶状质地。
“如果用不同孔隙率的材料分层夯筑呢?”她转身,眼睛发亮,“内层用高孔隙率的芦苇纤维混合黏土,像肺泡;中层用细砂调节湿度传递速度,像气管;最外层用密度较高的黏土保护,但留出精心设计的毛细孔道——”
“像皮肤的毛孔。”陆清猗接话,从画箱里抽出一张半透明的宣纸,铺在桌面上。她用稀释过的墨汁快速涂抹,纸面渐渐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斑块,“你看,水墨在宣纸上的渗透也不是均匀的。纤维密集处吸收慢,稀疏处渗透快,最后形成这样的自然脉络。”
两人头碰头地研究那张宣纸。墨迹在纤维间蜿蜒伸展,确实像某种微细血管系统。林听澜突然抓过一张空白草图纸,开始快速勾勒剖面图:
“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微型毛细系统——不是管道,而是通过材料配比自然形成的湿度梯度。墙基附近湿度高,毛细作用会缓慢向上输送水分,在墙体中部蒸发,顶部再凝结回落……形成一个完整的呼吸循环。”
她画得飞快,线条从生硬变得流畅。陆清澜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倾身靠近,一绺长发从耳后滑落,垂在图纸边缘。
林听澜正画到关键处——那条象征毛细路径的虚线需要精确的曲度变化。手腕移动时,忽然感到一阵细微的痒。她笔尖一顿,低头看去:陆清猗那绺乌黑的长发正轻轻拂过她的手腕内侧,发梢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林听澜僵住了。手腕传来的触感太清晰——头发丝温凉的质感,以及更细微的、发丝末梢若有若无的扫动。她应该挪开手腕的,可身体像被施了定身咒。陆清猗似乎也没察觉,依然专注地看着图纸,那绺头发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搭在林听澜手腕上,像某种偶然生长的藤蔓。
“这里,”陆清猗忽然伸出手指,点在图纸某处——她的指尖离林听澜的手腕只有毫厘,“水气的路径应该更曲折些。”
说话时,她微微偏头。那一瞬间,她的气息轻轻拂过林听澜的耳廓。
林听澜的耳朵是她全身最敏感的地方。小时候母亲总笑她,说给她梳头时只要碰到耳朵,她就会像小兔子一样缩脖子。此刻,那温热的、带着极淡墨香的气息扫过耳廓,像羽毛划过最薄的宣纸。
她屏住呼吸。
罪恶感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在讨论如此重要的技术细节时,自己竟然分心去感受这些。可身体不听使唤:手腕处的痒意在蔓延,耳廓的热度在攀升,心跳在胸腔里敲出不规则的鼓点。
陆清猗的手指还在图纸上游走:“像呼吸的停顿。吸气之后的那个微妙静止,呼气之前的短暂蓄力——这里的水气传输也应该有这样的节奏变化。”
她的声音很近。太近了。
林听澜咬住下唇,强迫自己聚焦在图纸上。她用颤抖的手——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什么——在陆清猗指点的位置,重新勾勒了一条更迂回的虚线。线条在纸上延伸,像在记录某种隐秘的心电图。
“对。”陆清猗的声音里有了罕见的温度,“就是这样。”
那绺头发终于在她直起身时滑开了。手腕处突然空了的触感,竟让林听澜有些怅然若失。她不敢抬头,继续在图纸上标注材料配比数字,每个数字都写得格外用力,仿佛要借这力道把刚才的失态钉死在专业领域里。
“林设计师。”陆清猗忽然开口。
林听澜抬头,撞进一双檀灰色的眼睛。陆清猗看着她,极淡地笑了笑——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笑,而是眼神深处泛起的、涟漪般的暖意。
“你懂画的呼吸。”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林听澜握紧铅笔,指节微微发白。她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笔记本里,有一页用铅笔写着:“好建筑是会呼吸的躯体,好画作是会呼吸的影子。”
原来呼吸是相通的。
窗外传来施工队的收工哨声。夕阳把工作室染成蜜色,那些土样在斜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陆清猗开始收拾画具,动作不疾不徐。林听澜看着她将那张演示水墨渗透的宣纸小心卷起,忽然说:
“明天……我想去实地试验毛细系统。需要挖几个小土坑,测试不同配比的材料在实际湿度下的表现。”
“几点?”陆清猗头也不抬地问。
“上午九点,月栖湖东岸。”
“好。”她把画箱背到肩上,走到门口时顿了顿,“需要我带什么工具吗?”
“如果可以的话,带些不同粗细的毛笔。”林听澜说,“我想试试用毛笔蘸泥浆,在试验墙体上画毛细路径——手绘的随机性,可能比机械规划更接近自然。”
陆清猗回头看她。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给素麻长裙镀上毛茸茸的金边。她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林听澜独自站在工作室里,手腕被头发拂过的地方还残留着细微的痒意。她抬起手,看着那一小片皮肤——什么都没有,却又仿佛烙印下了某种不可见的纹路。
窗台上,那盆银脉蕨的新叶又朝东南方向偏了几度。叶片上的银色叶脉在夕照下闪闪发光,像无数条微缩的河流,正朝着同一个方向静静流淌。
她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张布满虚线的草图。那些代表呼吸路径的线条,此刻在她眼里有了新的意义——不仅是水气的通道,也是某种更隐秘的、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的连接路径。
而这一切,开始于一绺不听话的头发,和一个过分敏感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