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土里的回音

作者:风萍浪迹真君 更新时间:2026/1/4 0:32:07 字数:2552

奠基仪式选在谷雨那天的清晨。

没有红毯没有彩旗,只有湿地上临时清理出的一片圆地,中央摆着从梧桐里废墟捡来的半块老青砖——林听澜的主意,她说第一块基石应该带着老社区的体温。到场的人不多:基金会来了方清梧和陈余音,施工队选了三位老师傅代表,陆清猗站在稍远处的一丛芦苇旁,画箱搁在脚边,手里拿着速写本。

晨雾还没散尽,阳光穿透水汽形成道道光柱,落在人们肩头像天然的聚光灯。方清梧简单说了几句,然后把位置让给林听澜。

她走上前时,所有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不是因为她手里那盏小小的青瓷酒盅,而是她周身那种罕见的郑重——平日温润如玉的人,此刻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剑,光芒内敛却不容忽视。

林听澜其实有点紧张。她能感觉到陆清猗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温温的,像隔着衣服的掌心。她深呼吸,举高酒盅:

“月栖湖,今天我们来了。”声音清亮,在雾气中传得很远,“带的不是推土机,是双手;不是蓝图,是心意。愿此间容身亦容心,聚缘不散,生生不息。”

酒液倾倒,在青砖上溅开细小的水花,迅速渗入砖缝。是陈余音带来的黄酒,她说这酒有糯米甜香,土地会喜欢。

然后是打桩环节。施工队选了最细的一根定位桩,老师傅举起汽锤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锤落下的瞬间——

“咚。”

沉闷的撞击声,透过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但几乎同时,陆清猗忽然按住心口,后退了半步。她的速写本掉在地上,纸张散开。

“怎么了?”林听澜第一个冲过去。

陆清猗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睁得很大,盯着那根刚被打入土地的桩:“你们……没听见吗?”

“听见什么?”

“回声。”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桩子敲进去之后,土里传来很低沉的回响……像敲在什么空洞的东西上,又像……”她寻找着词汇,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现场安静下来。老师傅挠挠头:“姑娘,这就是普通夯土声啊。”

但方清梧走上前,示意师傅先停手。她蹲下身,手掌平贴地面,闭眼感受了几秒:“这片湿地底下有复杂的水系,可能是空腔结构。”她看向陆清猗,“小陆对震动很敏感,也许真听见了我们听不到的声音。”

林听澜转身捡起散落的速写本。最上面那张纸上,陆清猗画了幅简笔的剖面图:地表以下,用虚线勾勒出蜿蜒的空腔,像大地的血管系统。图的角落写着小字:“土亦有心跳乎?”

仪式继续,但气氛微妙地改变了。每次桩子落下,大家都会下意识看向陆清猗。她后来恢复了平静,只是每次撞击时睫毛会轻轻颤动,像在聆听某种秘密的旋律。

结束后,众人散去。林听澜留下来检查定位桩,陆清猗也没走,她在不远处支起画架,开始画今天的奠基速写。

“刚才真的听见了?”林听澜走近,递给她一瓶水。

陆清猗接过,没立刻喝:“像心跳,但比心跳慢很多。咚……然后隔很久,嗡——的回音,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她用手指在画纸边缘敲击模拟节奏,“这土地是活的,林听澜。不只是生态意义上的活着,是……有意识的活着。”

这话在别人听来可能玄乎,但林听澜信。她想起那块青石,想起母亲笔记里的观察,想起自己画螺旋图案时那种强烈的既视感。

“那我们要更小心了。”她说,“不能用力过猛,要像针灸,找准穴位,轻轻进针。”

陆清猗抬头看她,忽然笑了:“你这个比喻好。”

阳光完全升起,雾气散尽。林听澜去检查其他定位点,陆清猗继续画画。但两人之间似乎多了条看不见的线——林听澜每次抬头,总能对上陆清猗恰好投来的目光;陆清猗调色时,林听澜会不自觉地放轻动作,怕打扰她聆听土地的“心跳”。

中午,施工队送来了盒饭。两人在木棚里对坐着吃,中间摊着陆清猗上午画的速写:画面中央是那半块青砖,酒渍在纸上晕染成淡赭色;周围的人群只用简笔勾勒,但每个人的神态都抓得精准;最特别的是地面部分——她用淡墨叠染出细微的震动波纹,以桩子为圆心向外扩散。

“这里,”林听澜指着波纹中一处不规则的扭曲,“是什么?”

“回音在这里撞到了什么。”陆清猗用筷子尖虚点,“可能是石头,也可能是……别的。”

饭后,林听澜继续工作,陆清猗说要回去整理素材。离开前,她站在木棚口犹豫了一下,转身说:“今晚如果你梦见什么,明天告诉我。”

“为什么?”

“土地被打扰了,可能会用梦说话。”她说得很自然,仿佛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平常,“我外婆说的。”

那天余下的时间,林听澜总觉得脚下的大地在微微发热。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热,是某种感知层面的暖意,像沉睡者被轻轻唤醒时散发的体温。

傍晚收工时,她在最后那根定位桩旁多站了一会儿。蹲下身,学方清梧的样子手掌贴地。闭上眼睛,过滤掉风声、鸟鸣、远处公路的喧嚣——

好像,真的有什么。

很微弱,很深沉,像极远处传来的鼓声,又像巨型生物缓慢的脉搏。咚……隔很久……嗡——

她睁开眼,掌心下的泥土平凡无奇。但当她准备起身时,指尖触到一小片硬物。拨开浮土,是枚淡蓝色的碎瓷片,边缘已被岁月磨圆,釉面有冰裂纹。翻过来,背面粘着一点点干涸的泥土,泥土里嵌着颗极小的、已经碳化的植物种子。

林听澜把瓷片擦干净,对光看。很普通的民窑瓷器,可能是某个碗或杯子的碎片。但它在土地里躺了多久?十年?三十年?和那颗未能发芽的种子一起,听着月栖湖的潮汐。

她将瓷片带回工作室,放在母亲那本笔记本旁。

那天夜里,她果然做梦了。

梦境异常清晰。她走在已经建成的园林里——不是图纸上的模样,而是更完整、更生动的版本。呼吸墙真实矗立,表面爬满真实的青苔;雾桥如陆清猗画中那般纤薄如梦;水边的茶亭里,有个老人正在沏茶,茶香袅袅。

她沿着小径走到最深处的角落,那里有棵她没设计过的老槐树,树下有口井。井边坐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画画。画架支在井台上,那人穿着素麻长裙,长发松松挽着——

梦在这里醒了。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林听澜坐起身,额角有薄汗。窗外城市灯火稀疏,她打开台灯,抓过速写本快速勾勒梦中所见:那口井的位置,那棵老槐树的姿态,还有那个背影。

画到一半,她停笔。

那个背影……她知道是谁。

不是认知上的知道,是骨头里的知道。就像手腕记得头发拂过的痒,耳朵记得气息扫过的热。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夜空无月,只有几颗零落的星。远处,城市边缘的方向,是月栖湖所在的黑暗。

土地真的在用梦说话吗?还是说,有些画面早已埋在她的血脉里,只等一个契机破土而出?

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林听澜收到一条信息,来自陆清猗:

“昨夜梦见一片青苔,长在会呼吸的墙上。青苔的纹路像字,但认不出是什么字。”

林听澜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许久,最终只回了一句话:

“今天还来吗?我找到了枚瓷片,背面有颗古老的种子。”

几乎立刻有了回复:

“来。带上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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