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评估报告送达的那天,月栖湖又下起了冷雨。
林听澜在临时工棚里翻开那份厚厚的文件,雨水敲打着彩钢板屋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她直接翻到茶室规划区那页,目光在第三段停住——那里用加粗字体标注:“发现三棵树龄超八十年的老槐树,根系间共生稀有荧光菌群,建议调整建筑布局,保护完整生境。”
报告附了照片。专业相机拍下的荧光菌群比她手机里那些模糊影像清晰百倍:微蓝光芒如星云般缠绕在古老根系上,几张长曝光照片里,光点甚至拖曳出了流动的轨迹。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工棚外传来施工队皮卡车的刹车声。
会议在半小时后召开。基金会的陈余音来了,施工方的王经理带着两个技术员,还有生态评估团队的代表。小小的工棚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雨水泥土、香烟和咖啡的气味。
王经理第一个开口:“林工,报告我们看了。调整方案不是不行,但成本至少增加百分之二十,工期延误一个月起步。”他摊开图纸,粗短的手指戳在茶室位置,“这里要避开老槐树,整个布局就得往后挪,地基重做,水电管线重新铺——这都是钱,都是时间。”
技术员补充数据:土方量增加三百立方,混凝土用量多出五十吨,特殊防水处理费用……
陈余音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等施工方说完,她看向林听澜:“林设计师,你的想法是?”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林听澜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她没有打开常规的设计图纸,而是先放了一组照片——是她连续七个夜晚在槐树下拍摄的荧光菌群变化。第一张是日暮时分,荧光初现;最后一张是深夜,根系间仿佛流淌着一条微缩的银河。
棚内安静了几秒。
“这是什么?”王经理皱眉。
“这是月栖湖的心脏。”林听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些菌群和槐树的共生关系可能已经持续了上百年。它们不是障碍物,是这个湿地生态系统最关键的部分之一。”
她切到下一组图片:生态团队提供的显微镜照片。荧光菌的菌丝与槐树根系的细胞紧密结合,形成一种精密的物质交换网络。“这是自然设计的奇迹,比我们任何人工构造都更复杂、更精妙。如果我们为了一个茶室毁掉它——”她顿了顿,“那我们建造的就不是让人心安的场所,而是又一个展示人类傲慢的纪念碑。”
王经理的脸色不太好看:“林工,我理解你的情怀。但现实是,基金会批的预算就这么多,工期合同白纸黑字——”
“预算可以重新申请。”陈余音忽然开口,“如果这是必要的保护。”
“那工期呢?雨季马上来了,延误一个月可能变成两个月、三个月!”
争论开始升温。技术员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王经理的嗓门越来越大,生态团队的年轻人试图解释菌群的稀有性却被屡屡打断。林听澜站在投影仪旁,看着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忽然感到一阵疲惫——那种在理想与现实夹缝中的、熟悉的疲惫。
这时,工棚的帆布帘被掀开了。
陆清猗站在门口,素麻长裙下摆沾着泥点,手里提着画箱,肩头湿了一片。她像是刚从湿地深处走出来,发梢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抱歉,迟到了。”她声音不大,却让棚内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人邀请她来这个会议,但她走进来的姿态如此自然,仿佛本就该在这里。陈余音对她点点头,让出自己旁边的座位。陆清猗没有坐,而是走到投影幕布旁,看着上面的荧光菌照片。
“真美。”她轻声说,然后转向众人,“我能说几句吗?”
王经理显然不认识她,皱眉看向陈余音。陈余音简单介绍:“陆清猗老师,项目的艺术顾问。”
“艺术顾问……”王经理的嘀咕声里带着不以为然。
陆清猗不以为意。她从画箱里取出一卷宣纸,在会议桌上缓缓展开——那是她根据林听澜的描述和林听澜之前拍的照片,连续三晚绘制的《根系星空图》。水墨与矿物颜料交融,老槐树的根系苍劲如龙,荧光菌的蓝光被渲染成若隐若现的星点,画面深处,甚至隐约能看到菌丝网络的微观结构。
“这不是写生,是想象。”陆清猗说,“但我画的时候,能感觉到这些生命之间的联系。它们呼吸、生长、交流,形成一个完整的宇宙。”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我们建造‘栖心园’,不就是为了让人感受到这种联系吗?如果我们在过程中毁掉了最珍贵的联系样本,那最后建成的东西,会不会只是个精美的空壳?”
她的声音始终平静,却像水滴穿透岩石。王经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听澜看着陆清猗的侧脸。雨水在她肩头布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睫毛上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烁。那一刻,林听澜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懂。不是理论上懂,是用整个生命在懂。
会议继续,但气氛变了。王经理不再强硬反对,转而讨论技术调整的可能性。生态团队开始提供具体的保护方案:茶室地基可以做成架空式,减少对根系的压力;灯光系统要严格避开菌群活跃区域;施工期间用半透明的保护罩维持微环境……
讨论到具体细节时,林听澜重新坐下。桌子是临时拼凑的长条桌,她的腿在桌下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是陆清猗的脚尖。
她下意识的缩回,但陆清猗的脚尖没有移开。
隔着帆布鞋和运动鞋的布料,那触碰很轻,几乎难以察觉。林听澜仿佛能感觉到对方脚尖的温度,以及更细微的、随着呼吸产生的轻微压力变化。陆清猗正在认真听生态团队讲解,脸上表情专注,仿佛桌下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脚尖,很轻地,在林听澜的鞋面上点了两下。
像某种摩斯密码,又像心跳的节奏。
林听澜耳根发热。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讨论,手指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但全部感官都聚集在那小小的接触点上。陆清猗的脚尖很稳,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那样轻轻贴着,像一个秘密的锚点。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最终方案是:茶室主体位置微调,采用创新性的“根系友好”地基设计;施工期间由林听澜亲自监督保护措施;基金会追加部分预算,但林听澜需要在一周内提交详细的技术解决方案,控制成本增幅在百分之十五以内。
“林工,这可是你承诺的。”王经理在散会前最后说,“技术难题你亲自解决。如果解决不了——”
“我会解决。”林听澜站起来,声音坚定。
人群陆续离开工棚。雨停了,夕阳从云缝中漏出,将湿漉漉的湿地染成金红色。最后只剩下林听澜和陆清猗。
帆布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陆清猗开始收拾画具,那幅《根系星空图》还摊在桌上。
“谢谢。”林听澜轻声说。
陆清猗抬头看她:“谢什么?”
“刚才。你说的那些话。”
“我只是说了真话。”陆清猗卷起画轴,动作很慢,“而且……我确实想看看那些荧光菌。真实的,不是照片里的。”
她走到林听澜面前,将画轴递过来:“这个给你。画的时候,我总想起你说过的那句话——‘建筑应该从土地里长出来’。也许这幅画,也能从你的设计里长出来。”
林听澜接过画轴。宣纸的质感温润,仿佛还带着作画时的体温。
“今晚……”她顿了顿,“如果你有空,我带你去槐树那里。荧光菌在雨后特别亮。”
陆清猗眼睛微微睁大,檀灰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夕照:“好。”
她们约了时间。陆清猗离开时,林听澜送到工棚口。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泥地上交叠。
“听澜。”陆清猗忽然回头。
“嗯?”
“刚才开会时,你的耳朵很红。”她嘴角扬起极淡的弧度,“王经理说话太大声了?”
林听澜下意识捂住耳朵。陆清猗笑出了声——很轻的一声,像风吹过风铃。
她走了。林听澜站在工棚口,看着那个素麻长裙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芦苇丛的阴影中。手里,画轴的锦缎面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运动鞋的帆布面上,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脚尖的温度。
工棚里,投影仪还亮着,荧光菌的照片在幕布上静静发光。林听澜走回去,关掉设备,在突然降临的昏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开台灯,铺开新的草图纸。
笔尖落下时,她想起桌下那个隐秘的触碰,想起陆清猗说的“完整的宇宙”,想起母亲笔记里的一句话:“真正的设计,是让看不见的被看见。”
窗外,月栖湖在暮色中开始呼吸。而遥远的湿地深处,一片微小的星空,正等待着一双懂得凝视的眼睛,和另一双即将到来的、画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