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杯咖啡见底时,窗外的天开始泛青。
林听澜放下绘图笔,揉着酸胀的腕骨。工作台上铺满了图纸——不是同一张图反复修改,而是七种截然不同的方案,像七条分岔的小径,最终都汇聚到同一个目的地:那棵老槐树,和它根系间的星空。
她最终选定的方案躺在最上面:茶室的主墙不再是笔直的隔断,而是一道优美的弧形玻璃幕墙。墙体以离槐树三米的距离缓缓弯曲,划出一道包容的弧度,像张开的手臂,又像月亮环绕地球的轨道。玻璃是特制的双层真空玻璃,中间填充氩气,保温隔热的同时,能将外部环境的声、光、温度变化微妙地传递进来。
而最关键的,是在弧形墙正对槐树的位置,她设计了一个下沉式的观察窗。不是方方正正的窗户,而是一个半嵌入地面的椭圆形开口,边缘用青石打磨光滑。人需要走下两级台阶,坐在蒲团上,视线才能与窗外的根系星空齐平——那是致敬的姿势,是观看应有的谦卑。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工作台上切出金色的条纹。林听澜起身活动僵硬的肩膀,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推门声。
陆清猗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袋,素麻长裙外罩了件深青色的针织开衫。她看起来也没怎么睡好,眼底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清亮。
“我猜你需要这个。”她从保温袋里取出一个陶制茶壶,两个杯子。
茶是正山小种,琥珀色的茶汤倾注进杯子里,腾起带着松烟香的热气。林听澜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陶壁,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不是难过,是某种被理解的柔软。
“方案定了?”陆清猗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满桌图纸。
“定了。”林听澜递过最终版图纸,声音有些沙哑,“弧形玻璃幕墙,造价会比普通墙体高百分之四十,但能完整保留槐树和菌群。观察窗这里——”她指向那个椭圆形开口,“我想用可调节的光线过滤系统,白天减少紫外线对菌群的干扰,晚上允许微弱的自然光进入,辅助观看。”
陆清猗没有立刻看图纸。她先喝了一口茶,然后才展开那卷绘图纸。她的阅读方式很特别——不是线性地从左到右,而是先看整体轮廓,再看细节标注,最后是材料说明和技术参数。目光移动时,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小的阴影。
林听澜看着她,忽然有些紧张。这是第一次,她如此在意另一个人对自己设计的评价——不是客户,不是评审,是陆清猗。
“这里,”陆清猗的指尖停在观察窗的边缘线条上,“为什么要做成椭圆形?”
“因为……菌群的分布不是规则的。”林听澜倾身过去,指着图纸上的注释,“你看,根据生态团队的测绘,荧光菌最密集的区域呈纺锤形。椭圆的长轴正好与那个方向吻合,能最大化观赏视野。”
“那这两级台阶呢?如果老人或孩子来看——”
“台阶高度只有十厘米,边缘会做防滑处理。而且……”林听澜顿了顿,“我觉得,看这样的东西,本来就应该稍微低下头。”
陆清猗抬起眼,檀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晨光和她的脸:“你在让观看成为一种仪式。”
这句话说得太准,林听澜一时语塞。
陆清猗继续看图。当看到预算估算那一页时,她微微挑眉:“基金会那边,有把握吗?”
“上午十点开会。”林听澜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三个小时,“我会带着生态评估报告、菌群的高清影像资料,还有这个——”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手写的文案,标题是《不可复制的价值:为什么这片星空值得我们为它弯曲一面墙》。
陆清猗接过那份手写稿。林听澜的字迹工整有力,但能看出是连夜赶写的——有些笔划带着疲惫的颤抖,但每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
“你写了一个通宵?”陆清猗轻声问。
“不只是写。”林听澜揉了揉太阳穴,“重新计算了所有结构数据,确认弧形玻璃的承重安全性,找了三家供应商比价,还……”
话没说完,陆清猗忽然站起身。
她绕过工作台,走到林听澜面前。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林听澜下意识想后退,但椅子抵住了墙。
陆清猗伸出手。
不是递东西,不是指点图纸。她的手指轻轻抬起,指背极其轻柔地蹭过林听澜的眼下——那里有熬夜留下的淡青色阴影,皮肤因为长时间缺睡眠而变得薄脆敏感。
那个触碰太轻了,轻得像蝴蝶停驻。但林听澜浑身一颤,仿佛有电流从眼底那寸皮肤窜遍全身。她能感觉到陆清猗指背的温度,比手指其他地方略凉,带着晨露般的湿润感;能感觉到指背上细微的纹路,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触碰只持续了一秒,也许更短。陆清猗收回手,目光还停留在她脸上。
“辛苦了。”她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她才重新看向图纸,说出那句在林听澜心里回荡了一整夜、却始终找不到恰当表述的话:
“你让建筑像树一样,为了更美的共生而弯曲自己。”
空气静默。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窗外的鸟开始晨鸣,世界在苏醒。但在工作台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停滞了。林听澜看着陆清猗,看着她说出那句话时认真的侧脸,看着晨光在她发梢跳跃——忽然觉得,所有熬夜的疲惫、所有的焦虑不安,都在那个轻触和这句话里,化作了某种柔软而坚实的力量。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觉得,如果连我们都保护不了这样的美,那建造再美的建筑又有什么意义?”
陆清猗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像破晓时分第一缕穿透云层的光。
“你会说服他们的。”她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你不是在要预算,是在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参与保护某种奇迹的机会。”
十点的会议比预想中顺利。
林听澜把菌群的照片投满整个幕布时,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叹。当她展示弧形玻璃幕墙的剖面图,解释如何在不干扰菌群的前提下实现最佳观赏效果时,几位原本持保留意见的基金会理事开始交头接耳。
“成本确实高。”财务主管推了推眼镜,“但林设计师说得对——这种共生现象可能是全国乃至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如果‘栖心园’能成为它的保护者和展示者,那项目的价值就超出了建筑本身。”
方清梧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最后投票时,她第一个举手同意追加预算。
散会后,陈余音拍了拍林听澜的肩膀:“干得漂亮。不过——”她压低声音,“你那个‘为星空弯曲的墙’的比喻,是陆老师教的吧?”
林听澜耳根一热:“你怎么知道?”
“因为很像她会说的话。”陈余音轻笑,“你们俩……挺合得来。”
回到临时工作室时,已是下午。阳光正盛,透过窗户在地板上铺出明亮的光斑。陆清猗不在,但工作台上多了一幅新画——画的是晨光中的工作室:林听澜伏案工作的背影,满桌的图纸,以及窗外隐约可见的月栖湖轮廓。画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为美而弯曲的,终将成为另一种美。”
林听澜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将画收进画筒。
手机振动,是陆清猗的消息:“今晚去看星空吗?我带了新研的矿物颜料,想在月光下试试能不能调出那种蓝。”
林听澜回复:“好。七点,老槐树下见。”
发送后,她走到窗前。远处,月栖湖在午后阳光下闪着细碎的波光,而那棵老槐树,在绿荫掩映中只露出隐约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最好的设计,不是征服自然,而是找到与它共舞的节奏。”
也许建筑真的可以像树一样弯曲。不是为了屈服,而是为了在弯曲中,让出空间,让更珍贵的东西生长。
就像此刻她心里,某种同样珍贵的东西,也在晨光中的一个轻触、一句话里,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