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物颜料的研制花了陆清猗整整两周。
她在工作室里架起三个小石磨,分别研磨青金石、孔雀石和赭石。石磨转动的声音单调而持久,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粉末在瓷盘里堆成小山,细度要恰到好处——太粗显色不匀,太细则会失去矿物的天然颗粒感。
关键在媒介剂。传统的明胶和动物胶都不行,它们在湿度变化下要么开裂要么脱落。陆清猗试验了七种配方,最后选定的是从月栖湖芦苇中提取的植物胶,混合本地蜂蜡和一点点石灰水。这种混合物在不同湿度下会产生微妙的流动性变化,就像——用她的话说——“颜料会呼吸”。
首次正式涂抹选在立夏后的第一个晴天。
试验墙已经立在湿地边缘,是缩小版的“呼吸墙”:两米高,三米宽,厚度三十厘米,用的正是林听澜设计的夯土配方。墙面经过一个月的自然干燥,呈现出柔和的米黄色,表面有细微的龟裂纹——那是特意保留的“毛孔”。
清晨七点,两人在墙前汇合。陆清猗提着两个桐木箱,一个装颜料,一个装工具。林听澜背了个帆布包,里面是测量仪器、湿度计和厚厚一叠记录表格。
“先测基底湿度。”林听澜戴上手套,将探针插入墙面不同位置,“百分之六十二……很好,在理想区间。”
陆清猗打开颜料箱。六个瓷碗里,矿物颜料已经调制成糊状,颜色从深蓝到淡青,像把月栖湖不同时刻的水色都装在了里面。她用竹片挑起一点孔雀石绿,在调色板上摊开:“湿度变化时,这种绿会向蓝偏转,干燥时又会微微泛黄——就像湖面在不同光线下的变化。”
她们从墙的右下角开始。陆清猗用宽刷涂底色,林听澜用小刷子处理边缘和纹理细节。工作分配得很自然,仿佛已经这样配合过无数次。
手臂和肩膀的触碰不可避免地频繁发生。
陆清猗要涂高处时,林听澜侧身让开,肩胛骨轻轻擦过她的上臂。林听澜蹲下描摹底部纹理时,陆清猗俯身查看,垂落的发梢扫过她的后颈。每一次触碰都很短暂,谁也没有刻意避开,就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枝叶在风中自然交叠。
墙面渐渐被色彩覆盖。那不是均匀的涂刷,而是有意识地保留夯土的肌理——颜料在凸起处积聚较厚,在凹陷处流淌成细线,仿佛色彩是从墙体内部自然渗出的。
“这里,”陆清猗指着墙面中部一片较深的龟裂区,“我想让颜色在这里‘呼吸’得更明显。能帮我调浓一点吗?”
林听澜接过她递来的瓷碗,加入少许媒介剂和研磨得更细的青金石粉。调和时需要控制速度和力度——太快会产生气泡,太慢则颜料会开始凝固。她用竹片缓缓搅拌,釉质的碗壁映出她专注的侧脸。
陆清猗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调颜料的样子,很像在冲茶。”
林听澜手一颤,差点把颜料洒出来。她稳住手腕,小声嘟囔:“专心工作。”
但耳根已经红了。陆清猗看见了,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转身继续涂刷。
上午十点,阳光变得强烈。她们在墙边支起遮阳篷,继续工作。墙面已经完成三分之二,色彩在自然光下呈现出丰富的层次——不是平板的色块,而是有深度、有流动感的“活”的颜色。
就在涂抹最后一片区域时,意外发生了。
陆清猗要调和一种特殊的过渡色,需要将两种媒介剂按精确比例混合。其中一个瓷瓶的瓶口有点松,当她倾倒时,过量的粘稠液体突然涌出,瞬间裹住了她的右手手指。
“等等,别动。”林听澜立刻放下工具。
媒介剂很黏,像半凝固的蜂蜜,在陆清猗指间拉出细丝。更麻烦的是,它开始迅速氧化——这是植物胶的特性,接触空气后会逐渐硬化。
林听澜从背包里翻出手帕,冲去不远处的水桶边浸湿温水。她回到陆清猗身边,没有犹豫,直接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可能会有点烫。”她轻声说,然后将温湿的手帕覆上那些黏腻的液体。
陆清猗的手比她想象中凉。腕骨突出,皮肤白皙得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林听澜用指尖固定手帕,另一只手轻轻托着陆清猗的手掌,开始擦拭。
动作很慢,很仔细。先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将凝固的胶状物软化、剥离。颜料沾在皮肤上,孔雀石的微绿和青金石的深蓝混在一起,像迷你的星空。温水一次次浸湿手帕,林听澜低着头,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
她擦过陆清猗的指腹——那里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擦过掌心——掌纹清晰而复杂,像某种神秘的河网;擦过手腕内侧——皮肤格外薄,能感受到脉搏平稳的跳动。
整个过程,陆清猗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任由林听澜处理,目光从两人交叠的手,移到林听澜低垂的侧脸,再移到阳光下浮动的尘埃。
当最后一点颜料被擦净,林听澜仍握着她的手,用干净的手帕角轻轻擦拭指缝。这时陆清猗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的手很暖。”
林听澜动作顿住。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陆清猗的手——而且握得很自然,仿佛这本就是该做的事。陆清猗的手在她掌心里,凉意渐渐被她的体温染暖。指尖相触的地方,脉搏的频率似乎开始同步。
她抬起头,撞进陆清猗的视线。檀灰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变成浅琥珀色,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脸——还有她迅速泛红的耳廓。
“我……”林听澜想松手,但陆清猗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但足以让她停住。
“颜料快干了。”陆清猗先移开视线,看向墙面,“得把最后的部分完成。”
“哦,对。”林听澜终于松开手,指尖残留的触感像烙印。
她们继续工作,但空气里多了某种微妙的张力。每一次手臂相碰,每一次目光交汇,都带着刚才那个触碰的余温。林听澜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看向陆清猗的手——那双手现在干净了,但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青色,像洗不掉的印记。
正午时分,试验墙终于完成。
整面墙在阳光下静静呼吸。颜色不是静止的,而是随着光线角度变化产生微妙的流动感。陆清猗退后几步,眯眼观察:“等湿度变化时,裂纹处的颜色会深一些,平滑处会浅一些——就像真的皮肤在呼吸。”
林听澜拿出相机记录,然后在表格上填写数据:施工时间、环境温度、基底湿度、颜料配比……她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些。
“要等多久才能看到明显变化?”她问。
“如果是自然湿度循环,可能要两三天。”陆清猗收拾工具,“但如果今晚有露水——”她看向林听澜,“你想看吗?”
问题很轻,但意味很明显。
林听澜把记录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几点?”
“凌晨三点左右,露水最重的时候。”
“好。”
约定就这样简单达成。她们一起清洗工具,颜料在水里化开,将水桶染成梦幻的蓝绿色。陆清猗忽然说:“你知道吗,古人画壁画时,有些颜料要混合画师的唾液——他们认为这样颜料就有了生命。”
林听澜正在刷洗调色板,闻言抬头:“那我们这个呢?”
“我们的颜料,”陆清猗看向那面墙,“混合了月栖湖的水、湿地的植物、还有——”她停顿,“两个人的呼吸。”
阳光正好移过来,照在她脸上。林听澜看见她睫毛上的细碎光点,看见她嘴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忽然觉得,也许有些实验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关于颜料或墙壁。
而是关于两双偶尔交叠的手,关于触碰时交换的体温,关于一句“你的手很暖”在心头激起的涟漪——这些无法记录在表格上的数据,或许才是这场“呼吸实验”最真实的成果。
工具洗净,她们各自离开。林听澜走出很远后回头,看见试验墙在午后的湿地边缘静静站立,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而她的掌心,陆清猗手腕的触感仍在,凉而清晰,像握住了一枚月栖湖的鹅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