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来得毫无预兆。
气象预报说是“短时阵雨”,结果连续下了五天,天空像漏了个洞。月栖湖水位上涨了三十厘米,施工区成了泥潭,挖土机的履带每天都要从淤泥里往外拔三次。王经理的脸色比乌云还阴沉,每天在工棚里对着延误的工期表唉声叹气。
林听澜成了工地上最忙碌的人。她穿着明黄色雨衣在泥水里来回奔波,检查排水系统,加固临时围挡,调整施工顺序。所有人都看着她——这位看起来温润如玉的建筑师,在暴雨中却稳得像根定海神针。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转身背对人群时,那副镇静的面具就会裂开细缝,露出底下那个其实很怕搞砸一切的、脆弱的内核。
第五天夜里,雨势终于小了些,转为绵密的细雨。林听澜在临时办公室核对材料清单,窗外是湿透的工地,几盏防水照明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圈。她揉了揉太阳穴,连续熬夜让眼前有些发花。
然后她听到了琴声。
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但确实存在——几个零散的单音,像试探的手指。然后是简单的旋律,右手单音线条,左手几乎没有伴奏。是《月光》的第一乐章,德彪西的,但弹得极慢,每个音符都拖长了,浸泡在雨声里。
林听澜放下笔。工地上谁会弹琴?施工队的师傅们这个点应该都在宿舍打牌。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琴声清晰了些,是从未完工的多功能厅方向传来的。那栋建筑刚完成主体结构,外墙还没封,像个巨大的骨骼标本。
她穿上雨衣,拿了手电,走进雨中。
工地夜晚有种奇特的静谧。机械停了,人声歇了,只剩下雨打彩钢板的啪嗒声,和远处湿地隐约的蛙鸣。林听澜踩着积水走向多功能厅,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亮漂浮的雨丝。
琴声断断续续。弹奏者似乎不太熟练,经常在某个音符上犹豫,停顿,再继续。但奇怪的是,这种生涩并不难听,反而有种小心翼翼的美感,像怕惊扰了夜色。
多功能厅的大门是临时安装的木板门,虚掩着。林听澜推开门,手电光扫过空旷的内部空间——混凝土柱子,裸露的钢筋,堆放在角落的建筑材料。而在大厅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架旧钢琴。
深棕色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琴盖开着,黑白琴键像等待被抚慰的指节。但琴凳是空的。
琴声还在响。
林听澜愣在原地。她关掉手电,让眼睛适应黑暗。雨声从没有玻璃的窗户灌进来,空气潮湿阴冷。但钢琴周围似乎有个无形的场,温暖、安静,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她慢慢走近。琴声随着她的靠近渐渐清晰——不,不是从钢琴发出的。是钢琴自己在响。不,也不是,是……她说不清。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指按在琴键上,琴槌敲击琴弦,振动在空荡的大厅里回旋。
走到钢琴边时,琴声停了。
最后一个音符悬在半空,慢慢消散在雨声里。林听澜伸手,指尖轻触琴键。象牙贴面温润微凉,但中央C键微微凹陷,像是刚刚被按压过。她试着按下去——
音色让她屏住呼吸。
这不是普通钢琴的声音。不是明亮,不是浑厚,而是某种……有质感的声音。像陈年宣纸被轻轻撕裂的沙哑,像老木头在火边慢慢开裂的细响,像记忆本身具象成的振动。这个音里藏着时间,很多很多的时间。
她又按了几个键。每个音都有类似的质感,但微妙地不同:低音区像深夜的湖面,中音区像晨雾中的树林,高音区——她小心地按下一个高音——像冰碎裂的瞬间。
这架钢琴有故事。
林听澜绕到钢琴侧面,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铭牌。字迹已经模糊,但能辨出是德文:“Blüthner……莱比锡……1898”。一百二十多年的老琴了。她想起陈余音提过,基金会从一所即将拆除的老音乐学校收了一批旧乐器,这架钢琴应该是其中之一,暂时存放在这里等待处理。
可为什么会自己响?
她蹲下身,检查钢琴内部。琴弦有些锈迹,但保养得还不错。踏板灵活,琴様整齐。没有任何自动演奏装置,没有隐藏的音响。就是一架普通的、老旧的三角钢琴。
雨又大了些。林听澜直起身,环顾空旷的大厅。混凝土柱子投下长长的阴影,雨水从没有封顶的屋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水帘。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一直强撑着的外壳终于扛不住雨季湿气的侵蚀,开始松动。
她坐在琴凳上。
琴凳的高度不太合适,对她来说有点矮。她调整姿势,双手放在琴键上。已经多少年没碰钢琴了?十年?十二年?母亲去世后,父亲卖掉了家里的钢琴,说看见它就会想起太多事。
她的手指落下。
不是曲子,只是几个和弦。C大调的主和弦,简单到幼稚。但在这架老钢琴上,连最简单的和弦都拥有了叙事性。她听到琴弦振动时,老旧木板的共鸣,听到音板深处积累了一个世纪的灰尘被声音惊扰。
她弹了小时候母亲教她的第一首曲子——《小星星变奏曲》的第一段。生疏,错音,节奏不稳。但老琴宽容地接纳了所有错误,用它特有的“时间质感”包裹了这些生涩的音符,把它们变成某种温暖的东西。
弹完一段,她停下来。大厅里只有雨声,和钢琴弦的余振。
“妈,”她轻声说,声音被雨吞没,“我有点累了。”
没有回答。当然没有。只有雨,和这架会自己响起的老琴。
她又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钢琴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兽。
接下来的三晚,琴声都会在夜里响起。
总是在林听澜最疲惫的时候,总是那首《月光》的片段,总是弹得缓慢而犹豫。她不再去寻找,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听。有时候会放下工作,闭上眼睛,让琴声和雨声一起洗刷紧绷的神经。
第四天,她忍不住问陈余音钢琴的事。
“哦,那架Blüthner啊。”陈余音正在核对采购单,“音乐学校的老校长说,这琴有灵性。放在琴房里的时候,偶尔晚上会自己响。不是闹鬼,是木头热胀冷缩,或者琴弦张力变化——科学解释啦。但老校长坚持说,是钢琴在‘回忆’它被弹奏过的曲子。”
“回忆?”
“嗯。他说钢琴像人,听多了某种旋律,木头会记住振动的模式。遇到合适的温度湿度,就会自己‘播放’出来。”陈余音笑了笑,“浪漫的说法,对吧?”
林听澜想起那个奇特的音色,想起音符里包裹的时间质感。也许不是浪漫,是某种更真实的物理记忆。
那天晚上雨停了。天空罕见地露出几颗星星。林听澜结束工作后,又去了多功能厅。
钢琴还在那里。月光从没有封顶的屋顶漏下来,在琴盖上投下一块光斑。她走近,发现琴键上有极细的水珠——不是雨水,是夜晚的露水凝结。
她用手指抹去水珠,然后坐下。
这次她没有弹母亲的曲子,而是即兴按了几个音。老琴回应她,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碰撞混凝土墙壁,产生奇妙的混响。她忽然想起陆清猗——如果是她,会怎么形容这个声音?会不会说“像墨在旧宣纸上晕开的过程”?
想到这里,她自己笑了。耳朵微微发热,像是陆清猗真的在耳边说了这句话。
她弹了那首《月光》的第一段。生涩地,但尽量模仿这几天夜里听到的节奏和力度。当她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抬起手时——
钢琴自己响了一个音。
低音的A,很轻,像回声,又像回应。
林听澜愣住。她等了一会儿,但钢琴恢复了沉默。只有月光在移动,光斑从琴盖滑到了琴键上。
她站起身,对着钢琴轻声说:“谢谢。”
不知道谢什么。谢它在雨夜响起?谢它接纳了她的生涩弹奏?谢它让她想起了,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候,世界上依然存在这样温柔的事物——会自己响起的老钢琴,会记住旋律的木头,会在大雨倾盆时送来几个安慰音符的、看不见的什么。
离开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中的钢琴像一个安静的聆听者,等待着下一个雨夜,或者下一个疲惫的人,来与它交换一点时间的记忆。
而林听澜走回办公室的路上,第一次觉得,雨季也许没那么难熬。至少在这个湿漉漉的世界里,还有一架会自己弹《月光》的老琴,和一个想起来就会让她耳朵发热的人。
虽然那个人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头,可能正在画室里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皱眉。但没关系,有些连接不需要物理的靠近——就像琴声不需要弹奏者,也能在雨夜响起,抵达该抵达的耳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