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墙在午后阳光下安静得像一页被遗忘的日记。
施工队今天调休,湿地重归寂静。林听澜独自走来,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她不抽烟,但偶尔会拿着,仿佛那点重量能压住什么。她在墙前站定,目光落在那个童年符号上。
颜料已经完全稳定了。孔雀石绿沉淀成深邃的湖色,青金石蓝在强光下泛着星点般的微光。纹路清晰得惊人,三道弧线的弧度、三个点的位置,和她六岁画在日记本上的一模一样。不,等等——
林听澜俯身凑近。
左下弧线末端那个轻微的向上翘起,比她记忆中的要明显一些。六岁时她画这个符号,总是匆匆忙忙,像怕被人看见。可现在墙上这个,每一笔都从容,甚至带着某种……温柔?
她伸出右手食指,悬在纹路上方。指尖距离墙面只剩一厘米时,停住了。
触感先于接触传来。
不是物理的触感,是记忆的触感——蜡笔在光滑表面摩擦的阻力,医院墙壁那种特有的、冷而坚硬的质感,还有消毒水气味中混着的极淡花香。
记忆如潮水决堤。
五岁。医院走廊。傍晚的光线斜射进来,在洁白的墙壁上切出长长的金色条纹。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小腿悬空够不着地,手里攥着一支红色蜡笔。身边坐着一位女性,穿着浅色衣服,面容在记忆里模糊得像隔了毛玻璃,但哼歌的声音清晰:不成调的,温软的,像在安抚什么。
小听澜举起蜡笔,在墙上画下第一道弧线。蜡质在墙面留下鲜艳的痕迹,像伤口,又像花朵。女性没有制止,只是把哼歌声调高了一些,盖过蜡笔的沙沙声。
然后是第二道弧线,对称的。第三道连接线。三个点——左上,右上,正下方。她画得很认真,仿佛在完成某种重要的仪式。
“这是什么呀?”女性的声音传来,同样模糊,但带着笑意。
“是秘密。”五岁的自己说,声音脆生生的。
“连妈妈都不能告诉的秘密?”
“嗯。等我长大了,用这个符号盖一座大房子。只有知道符号的人才能进来。”
女性笑了,笑声轻得像羽毛:“那我们澜澜要快长大。”
记忆在这里断裂。
林听澜猛地抽回手,仿佛墙面烫人。她后退两步,背撞上身后的一丛芦苇。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墙上那个符号——那个她以为六岁才发明、为了应对母亲去世后世界的符号,原来五岁就存在了。
在医院。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不对……”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湿地中微弱得像叹息,“时间不对。妈妈是六岁春天去世的,可这是夏天……是夏天吗?”
记忆中的光线确实是夏天的傍晚,漫长而金黄。可母亲去世前的那年春天,她一直在医院陪护,记忆中只有苍白的天花板和滴答的仪器声。没有蜡笔,没有画在墙上的符号,没有哼歌的女性。
除非……那女性不是母亲?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进胸口。林听澜扶住旁边的树干,呼吸变得急促。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母亲的记忆虽然少,但清晰。可现在,一段全新的、更鲜活的记忆浮出水面,却与她所有认知相悖。
“我忘记了什么……”她对着墙轻声说,更像在质问自己,“这里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墙沉默着。但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墙面纹理开始起伏。
不是之前随琴声起舞的那种脉动,而是更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水面被极轻的雨点触碰,涟漪以童年符号为中心,缓缓向外扩散。颜料层下的夯土似乎在呼吸,一种缓慢而古老的呼吸。
林听澜屏住呼吸,看着那些涟漪。它们带着某种节奏,像心跳,又像……某种她应该记得却想不起来的节奏。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来,轻轻覆盖在她还悬在空中的手背上。
微凉。带着薄茧的指腹。熟悉的松烟墨香。
林听澜身体一颤,但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陆清猗的手很轻,只是虚虚地覆着,像怕惊扰什么。她的呼吸声从背后传来,平稳而安静,仿佛已经这样站了很久。
墙上的涟漪还在扩散。林听澜看着那些微弱的起伏,看着童年符号在波动中仿佛活了过来。她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孤独——不是此刻的孤独,是五岁那个坐在医院走廊里的孩子的孤独,是二十二年来一直封存这段记忆的孤独。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翻过手掌。
原本朝下的手背翻转向上,手指微微张开。陆清猗覆在上面的手没有移开,只是顺势落下,掌心贴掌心,手指轻轻交叠。
那个瞬间,墙面的涟漪突然变强了。
不是错觉。以她们相握的手正对的位置为中心,一圈更明显的波动向外荡开,颜料在阳光下闪烁出奇异的光泽。童年符号的三道弧线温柔地弯曲,仿佛在回应这个触碰。
林听澜的指尖在颤抖。陆清猗察觉到了,稍稍收紧手指,不是紧握,更像无声表达“我在这里”。
她们就这样站着,手在墙前相握,看着记忆的纹路在眼前起伏。阳光从头顶慢慢西斜,影子在脚下拉长,最终交叠在一起。
“我想不起来。”林听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那个哼歌的人是谁。如果是妈妈,时间不对。如果不是……”
她没有说完。
陆清猗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动,像在写字,又像只是无意识的抚触。“也许不需要马上想起来。”她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很轻。
“可它就在那里。”林听澜盯着墙上的符号,“在我的过去里,在我的设计里,现在又出现在这片湿地里。它想告诉我什么。”
陆清猗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也许不是‘它’想告诉你。是‘你’想告诉自己。”
这话太绕,但林听澜听懂了。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陆清猗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入自己冰凉的皮肤,感受着墙面的波动隔着空气传来的微振。两种频率在某一刻奇妙地同步了——心跳的节奏,呼吸的节奏,墙的节奏,还有背后那个人平稳存在的节奏。
孤独感就在这样的同步中,悄然消散。
不是被驱赶,而是像盐溶于水,不再以固体的形态存在。她依然独自面对记忆的谜题,但不再是一个人。有另一只手握着她,有另一个人陪她站在这里,看着同一面会呼吸的墙,面对着同一个无解的过去。
许久,涟漪渐渐平息。墙面恢复平静,童年符号安静地躺在颜料中,像从未动过。
林听澜轻轻抽回手。陆清猗的手顺势松开,很自然,没有一丝犹豫或留恋。
“谢谢。”林听澜说,没有回头。
“谢什么?”
“谢你……没有问。”
陆清猗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看着墙。“有些事不需要问。需要的时候,你自然会想说。”
夕阳开始染红天边。试验墙在暮色中变成暖金色,童年符号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林听澜忽然觉得,也许这个符号从来不只是关于月亮在水中的倒影。
也许它从一开始,就是关于记忆在水中的倒影——破碎,重组,随着时间波动,在某些时刻,被某些频率唤醒,显现在某些墙面上,被某些人看见。
而此刻,看见它的不止她一个人了。
陆清猗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小陶罐,递给林听澜。“月栖湖的水,今天早晨取的。方姨说,用这里的水研墨,画出来的东西会有湿地的记忆。”
林听澜接过陶罐。陶壁温润,罐里的水很清,能看见底部沉淀的极细的泥沙。
“你想试试吗?”陆清猗问,“用这水,在墙上补点什么。比如……那个哼歌的调子?”
林听澜看着手里的水罐,又看看墙上的符号。最后她摇摇头,把陶罐递回去。
“不画了。”她说,“让墙自己记住吧。也许有一天,它会用它的方式,把那个调子还给我。”
陆清猗接过陶罐,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好。”
她们一起离开。走出很远后,林听澜回头,看见试验墙在暮色中变成一个剪影。而她的掌心,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手掌的温度和触感——微凉,带茧。
像另一个符号,不是画在墙上,是印在皮肤里。而这个符号的意义,她似乎已经开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