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月栖湖西岸的芦苇荡还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林听澜提着竹编小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滩涂上。篓里是她从栖心园工棚翻出来的“家当”:一只粗陶小炉,几块备好的炭,三只手工削制的竹节杯,还有苏怀瑾赠的那包“忆苔”——她没舍得用,另备了一小罐普通的明前龙井。
约定的地点在芦苇荡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浅洼。昨夜她来踩点时,发现这里有块半人高的青石,表面平坦如案,四周芦苇环抱,只东面留出缺口,正对湖面。是个天然的茶席台。
离卯时尚有一个多时辰,林听澜却不急。她将粗陶炉放在青石避风的一侧,引燃炭火。火光初起时很弱,映着她专注的脸庞。炭是她特意选的荔枝木炭,烧起来有极淡的果香,不会夺了茶味。
火稳了,她开始处理竹器。三只竹节杯是昨天下午现砍的湘妃竹,保留了两端竹节作底,中间掏空打磨光滑。竹壁很薄,对着光能看见透亮的纹理。她特意选了竹龄三年左右的竹子——太嫩了有生青气,太老了又失了那份鲜灵。
接下来是水。
这才是今晚最难的部分。苏怀瑾给的素笺上只写了“子时,芦苇荡”,没指定水源。林听澜想了很久,决定用晨露——这个时节,后半夜气温下降,芦苇叶上会凝出细密的露珠。只是采集需要耐心,且量极少。
她从篓底取出一叠裁剪好的宣纸,沿着芦苇荡边缘,一片片叶子地收集。方法很原始:将宣纸轻贴叶面,让露珠自然吸附,再将吸饱的宣纸小心卷起,对着竹节杯挤压。一滴,两滴……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但她做得很静。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四周只有风过苇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有水鸟扑翅。渐渐地,她进入了一种半冥想的状态,动作慢而准,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寅时三刻,东天泛起第一缕蟹壳青。
林听澜终于集够了三盏茶所需的水量——其实不过小半竹节杯,但足够了。她用竹制水杓将露水移入另一只备用的竹筒,架在炭炉上。火不能大,要文火慢煨,让露水在将沸未沸间保持那份天地初醒的“生气”。
等待水开的间隙,她开始布置茶席。
青石表面用软布拭净,三只竹节杯呈品字形摆放。没有茶则,她从怀里取出一片洗净的梧桐叶,将茶叶置于叶上——这是母亲教她的,说梧桐叶阔而不夺味,是天然的茶承。叶脉在渐亮的天光里清晰如掌纹。
一切就绪时,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林听澜抬头。苏怀瑾正从芦苇丛中走来,依然是一身素白衣衫,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那道淡痕。她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纸灯笼,烛光在晨雾中晕开一团暖黄。
“苏师傅。”林听澜起身。
苏怀瑾走近,目光扫过青石上的布置。她的视线在梧桐叶上停了停,又在竹节杯上掠过,最后落在那只煨着露水的竹筒上。炭火的红光映着她沉静的脸。
“坐。”林听澜说,忽然意识到自己用了和对方一样的邀请词。
苏怀瑾依言在青石另一侧坐下,将灯笼搁在脚边。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竹筒口袅袅升起的水汽——极淡,几乎看不见,但能闻见一丝清冽的、属于晨露特有的气息。
水终于到了“蟹眼”阶段——细小的气泡从筒底升起,如蟹目般大小。林听澜提起竹筒,手腕悬高,让水流如一线落入置好茶叶的竹节杯中。水声很轻,落在空竹腔里却有悦耳的回响。
她没有用茶筅搅动,只是静静等待。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像一场慢放的苏醒。第一泡时间略长,她将茶汤注入另一只竹节杯作匀汤之用,再分入三只杯中。
整个过程,苏怀瑾始终安静地看着。晨光又亮了些,能看清她眼底沉静的倒影。
林听澜将第一杯推到她面前。
竹节杯还带着竹材本身的微温,但杯壁很薄,露水煮成的茶汤透过竹壁,传来清润的凉意。苏怀瑾双手捧起——她的动作很特别,不是托底,而是掌心合握,让整个手掌都感受着竹的温度与茶的凉度。
她闭目。
林听澜屏息。这一刻,所有的声息都退远了:风声、水声、芦苇的私语……整个世界只剩下苏怀瑾手中那盏茶,和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
时间过得很慢。东方天际从蟹壳青转为鱼肚白,第一缕真正的晨光越过湖面,穿过芦苇的缝隙,正好落在苏怀瑾手中的竹杯上。竹壁在光下透亮,能看见茶汤浅碧的色泽。
就在这缕光落下的瞬间,林听澜注意到——苏怀瑾颊边有一缕碎发,被晨风撩起,垂落在她白皙的颊侧。那缕发丝很细,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浅棕色。
几乎是下意识的,林听澜伸出手。
她的动作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指尖触到那缕碎发时,能感受到发丝的柔软与微凉。她轻轻将其拢起,别回苏怀瑾耳后。过程中,指腹不经意擦过了对方的耳廓——
微凉,柔软,带着清晨的湿意。
苏怀瑾长睫微颤。
她没有睁眼,但唇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那笑意很浅,像落在水面的光斑,一闪即逝,却真实存在。
又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睁眼,目光落在杯中残茶上。
“有破晓时分,”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散茶香,“竹根在地下呼吸的微颤。”
林听澜的心轻轻一荡。
苏怀瑾终于将竹杯举到唇边,饮尽了最后一口。她没有立刻放下杯子,而是将杯口朝下,让最后一滴茶汤落入掌心——那是茶人行茶礼中的“谢茶”,感谢这一盏的成全。
“您如何做到的?”她看向林听澜,眼里有真实的惊叹。
“我……”林听澜耳根微热,“我只是想,子时的芦苇荡,最珍贵的就是天地将醒未醒的那口气。露水是天地一夜的凝思,竹是向上生长却根系深扎的君子,而破晓的光,是昼夜交替时最温柔的分界。”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想让您捧着的,不是一杯茶,而是这个瞬间本身。”
苏怀瑾静静地望着她。晨光越来越亮,给她月白的衣衫镀上一层浅金。她放下竹杯,掌心向上摊开——那里还留着那滴茶汤的湿痕。
“您通过了。”她说,笑意从唇角漫进眼底,“而且,我想我明白栖心园的茶室该怎么做了。”
“怎么做?”
“不做‘茶室’。”苏怀瑾起身,望向东方完全跃出湖面的朝阳,“做一个‘承露台’——用您设计呼吸墙的理念,让建筑本身成为收集天光、雨露、月华的容器。人在其中饮茶,饮的不是茶水,是天地某一刻的凝结。”
林听澜怔住。这个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瞬间照亮了所有淤塞的思路。
“还有两席。”苏怀瑾回头看她,晨光里她的眉眼温润如玉,“但我已经期待了。”
她提起灯笼,烛火早已熄灭,但纸罩上还留着暖意:“明日寅时,老槐树下见。”
说完,她转身走入芦苇丛,素白身影很快隐没在渐浓的晨光里。
林听澜独自站在青石旁,许久未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触碰苏怀瑾耳廓时的微凉触感,以及发丝的柔软。
原来,让人感受一个瞬间,不需要复杂的言语。
只需要一盏恰逢其时的茶,一缕恰被拢起的发,和两个在破晓时分,共同听见竹根呼吸的人。
晨光彻底铺满湖面时,林听澜开始收拾茶席。她将用过的竹节杯小心收入篓中——这些要留着,是第一次“茶事发生”的见证。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的一句话:“最好的设计,不是让人看见你的巧思,而是让人忘记自己在‘被设计’。”
今天,在苏怀瑾闭目感受茶境的那一刻,林听澜想,母亲说的或许就是这样的瞬间——
当空间、器物、茶水与人心完全交融,设计者便隐去了。
只剩下茶,在静静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