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老槐树茶席结束后,林听澜只睡了三个时辰。
晨光初露时她就醒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怀瑾那句话:“做一个‘承露台’”。这个念头像颗种子,一夜之间在她心里生了根,抽出细密的触须,缠绕着所有关于茶室的旧有构想。
第二场考验在午时——一日中光线最烈、溪流最喧的时候。地点是月栖湖上游一处无名溪涧,苏怀瑾的素笺上只写了“午时,听水处”。林听澜昨日傍晚去探路,发现那里有块巨大的卧牛石横在溪中,石面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鉴,石下形成一处天然凹槽,正好能容人盘坐。
难题在于:午时强光直射,水面反射刺目,溪流声喧哗——这一切都与茶事追求的“静”、“幽”相悖。如何让这个“不合适”的时辰与地点,变成恰好的茶境?
林听澜背着竹篓再次出发时,天色已近巳时。篓里除了茶具,还多了一叠素纱——是从陆清猗画室借来的宣纸裱褙用的桑蚕丝绢,极薄透光,陆清猗当时挑眉问:“苏师傅的考验,还要用我的画材?”林听澜只答:“借来筛光。”陆清猗便不再多问,只是在她出门时轻飘飘补了句:“小心别把自己考进去了。”
到达溪涧时,离午时还有一刻。
林听澜放下竹篓,先观察地势。溪水从北面山坳涌出,绕过卧牛石后分作两股,一股急一股缓,水声因此有了层次:急流处哗然如碎玉,缓流处淙淙如低语。而那块卧牛石,正卡在急缓交汇处。
她脱下鞋袜,赤脚踩进溪水。春末的溪水还带着寒意,激得她脚微微蜷缩——这是她最怕被人碰触的地方,此刻却主动浸入凉水中。石面确实光滑,她小心爬上去,在凹槽处坐下,感受这个位置的视野与声音。
强光果然是个问题。午时阳光垂直落下,水面反射的光斑跳动刺眼,看久了眼睛发酸。而溪流声在石槽内产生回响,嗡嗡地充斥着耳膜。
但林听澜没有皱眉,反而微微笑了。
她想起母亲林说过:“所谓‘逆境’,不过是角度未转。”如果强光与喧响无法消除,何不让它们成为茶境的一部分?
她从篓中取出那叠素纱。丝绢一共五层,每层密度不同。她在石槽上方搭起简易的竹架,将素纱一层层铺开——不是完全遮蔽,而是错落悬挂,形成柔和的滤光层。阳光穿过五层素纱后,强度减弱了,却多了层次:最上层透过的是暖白,中层是柔黄,底层几乎成了淡青。光斑落在石面上,不再刺目,而是如水中倒影般荡漾。
接着是水声。她从篓底取出一只小小的铜铫——这是特意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物件,铫身布满铜绿,但铫嘴完好。她在石槽边缘选了个位置,用三块溪石架起铜铫,下方引燃一小簇炭火。
关键在于角度。她调整了三次,终于找到那个位置:铜铫中水将沸时发出的“嘶嘶”声,经卧牛石特定弧度反射后,竟与溪流的缓流声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不是掩盖,而是和声,像古琴上的泛音,清越地浮在溪声之上。
刚布置停当,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苏怀瑾今日换了件浅青色的苎麻衫,长发松松绾在脑后,用一根竹簪固定。她手里提着一只细竹篮,走近时,林听澜看见篮中放着几只青团——正是清明时节。
“林设计师。”苏怀瑾在溪边驻足,目光扫过石槽上方的素纱滤光层,又落在那个铜铫上,眼里掠过一丝讶异,“您这是……”
“午时光强,筛一筛。”林听澜从石槽中起身,赤脚站在溪水里,“水声喧,就和一和。”
苏怀瑾没说话,只将竹篮放在岸边一块干石上,然后脱去布鞋,同样赤脚踩进溪水。她的脚很白,脚踝纤细,踩在圆润的溪石上,动作却稳当。她走到石槽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手轻轻触碰那些悬垂的素纱。
丝绢在她指尖流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陆清猗的裱画绢。”她认出来了,转头看林听澜,眼里有笑意,“您倒是会借物。”
林听澜耳根微热:“她说……小心别把自己考进去了。”
苏怀瑾的笑意深了些。她终于盘膝在石槽中坐下,那个位置正好在滤光层下,柔和的、有层次的光落在她身上,浅青衣衫染上了淡淡的光晕。
“请。”林听澜也坐下,开始点炭煮水。
这一次用的水是就地取的溪水——但不是直接从急流处舀,而是她在上游一处回湾静置了半日的“沉清水”。水注入铜铫时,声音清润。
等待水沸的间隙,苏怀瑾静静望着滤光层外的溪流。强光被柔化后,能看清水中游动的小鱼,还有水底随波摇曳的水草。而那些原本喧闹的水声,在铜铫初沸的“嘶嘶”声加入后,竟真的产生了某种韵律——像一曲天然的古乐。
茶是林听澜自备的野山茶,叶片粗犷,香气却烈。她用竹茶则取茶时,苏怀瑾忽然开口:“您知道吗?古人烹茶,最重‘活火活水’。活火是炭火有焰,活水是流动的泉。您今天这‘活水’,还多了‘活声’。”
林听澜的手顿了顿。这时铜铫水沸,她提铫注水,手腕高悬,水流拉成一道细弧,准确落入茶盏。
第一泡的香气在石槽中弥散开来——野山茶的山野气,混合着溪水的清冽,还有素纱过滤后带点暖意的阳光气息。
苏怀瑾捧起茶盏,没有立刻喝。她闭目,似乎在聆听:铜铫余沸的微响、溪流的和声、风吹素纱的轻颤……还有茶汤在盏中微微晃荡的涟漪声。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林听澜抬头,不知何时聚起的乌云正从西面压来,山间的天说变就变。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豆大的雨点已砸了下来——
“躲一下!”苏怀瑾起身,指向卧牛石下另一侧。
那里有处天然岩隙,不大,勉强能容两人。林听澜匆忙收拾茶具,苏怀瑾已拎起竹篮,两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岩隙果然狭窄。林听澜先挤进去,后背已贴到岩壁,苏怀瑾随后进来,两人几乎肩臂相贴才能勉强站稳。雨瞬间大了,哗哗地砸在溪面、石上,整个世界被雨声填满。
光线暗了下来,岩隙内只有从缝隙透进的微光。林听澜能清晰地感受到苏怀瑾的体温——透过微湿的苎麻衣料传来,是一种温润的暖意。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此刻混合着湿润的空气、泥土的气息、以及隐约的茶香,形成一种奇异的、私密的氛围。
雨声震耳,她们反而不用说话。就这么并肩站着,看岩隙外的雨幕如帘。林听澜的肩紧挨着苏怀瑾的臂,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轻微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感觉很长——苏怀瑾忽然微微偏头,将下巴轻轻靠在了林听澜的肩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倦鸟暂栖。
“失礼了,”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有点累。”
林听澜全身一僵。那个位置正好是她耳朵附近,苏怀瑾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那里很敏感,此刻却不敢动,只能任由酥麻的感觉从耳尖蔓延到颈侧。
她能感觉到苏怀瑾的重量,其实很轻,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依偎。这个总是端庄温婉、肩担家族责任的女子,此刻卸下了一点点铠甲,露出了内里的倦意。
林听澜没有躲,反而稍稍调整了站姿,让苏怀瑾靠得更舒服些。她的手臂小心地环过对方身后,虚虚地护着,怕她站不稳。
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转为淅沥。岩隙外的光又亮了起来,雨后的阳光穿过水汽,形成淡淡的虹影。
苏怀瑾缓缓直起身。她没有看林听澜,只是理了理微乱的鬓发,那个动作恢复了平日的端庄,但耳根有一抹淡淡的红——不知是闷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雨停了。”她说,声音已恢复如常。
两人走出岩隙。雨后溪涧焕然一新:水涨了些,流得更急,空气中满是负离子的清新。石槽上的素纱被雨打湿了,垂坠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水光。
茶席一片狼藉,但铜铫居然还在,只是炭火已灭。林听澜走过去,看着湿透的素纱、溅满雨水的茶具,忽然笑了:“考验失败了。”
“不。”苏怀瑾走到她身边,俯身拾起一只倒扣的竹节杯,倒出里面的雨水,“您让环境的干扰,变成了茶境的伴奏。”
她直起身,目光清澈地看着林听澜:“午时的强光,您用素纱柔化成光影的层次;溪流的喧哗,您用铜铫声调和成自然的韵律;就连这场突如其来的雨——”
她顿了顿,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温柔的笑意:“也成了茶事中,一段意外的余白。”
林听澜怔怔地看着她。雨后阳光落在苏怀瑾微湿的发梢,闪着细碎的光。她的浅青衣衫贴着身,勾勒出纤细的轮廓,那股檀香此刻更加清晰。
“所以……”林听澜轻声问,“第二席,通过了?”
苏怀瑾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岸边,从竹篮中取出那几只青团,递过一个:“尝尝。我今晨做的,艾草是后山采的野艾。”
林听澜接过。青团还微温,咬一口,清甜的豆沙与微苦的艾草香在口中化开。
“明日卯时,”苏怀瑾自己也咬了一小口,望着渐渐复晴的溪涧,“最后一席,呼吸墙前。”
她说得轻松,但林听澜看见——她耳根那抹红,还未完全褪去。
而自己的耳廓,还在微微发烫。
雨后的溪流声更清亮了,铜铫静静躺在石上,素纱在风里轻轻飘动。
这一席茶,虽未喝完,但茶境已成。
在雨来的那一刻,在岩隙的依偎间,在雨后共享的青团里——茶事,以另一种方式,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