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檐下余温

作者:风萍浪迹真君 更新时间:2026/1/4 19:00:02 字数:2873

第三席,在未完工的呼吸墙前。

林听澜提前一个时辰到达时,夕阳正从西面斜射过来,将那片弧形玻璃幕墙染成温暖的金色。墙体已具雏形,但表面的“呼吸纹理”尚未完成——那是陆清猗设计的特殊肌理,据说能随光线与湿度产生微妙变化,像活的皮肤。

她在墙前空地上铺开一方粗麻布,开始布置今日的茶席。这次比前两席都要简单:一只小泥炉,一把老铁壶,两只素白瓷盏,还有一小罐茶叶——不是名品,是她从栖心园工棚角落里翻出的陈年普洱,茶饼边缘已松散,却有种历经岁月的沉稳香气。

关键在于光。

卯时,日出时分,光线会从呼吸墙东侧的空隙射入,穿过未完成的玻璃幕墙,在墙后形成特殊的光影。她计算过角度,这个时辰的光最柔,且带着晨雾未散的湿润感。

一切就绪,她盘膝坐下,静静等待。

离约定时刻还有一刻钟时,意外发生了。

一群归巢的鸟雀——大约是附近古宅檐下的燕子——突然从墙后惊起,扑棱棱掠过茶席上空。带起的风掀翻了其中一只瓷盏,更麻烦的是,鸟群惊惶中撞到了墙边临时支架,支架上一个水桶倾倒——

“哗啦!”

半桶昨夜积存的雨水,全浇在了泥炉上。

炭火“滋”地灭了,白烟腾起。林听澜怔怔地看着湿透的炉灰,还有那只翻倒的、边缘磕出细纹的瓷盏,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离卯时只剩半盏茶的时间。重新生火已来不及,水也只剩壶中半壶——那是她从月栖湖取的活水,本打算煮到恰好的温度。

她蹲下身,看着那摊水渍。水面倒映着渐暗的天光,还有她微微蹙眉的脸。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极轻的、有节奏的滴水声。

抬头寻找声源——是呼吸墙上方未封顶的檐角。昨夜那场雨在檐沟里积了水,此刻正顺着瓦当一滴、一滴落下,落在墙根一块天然凹陷的青石上。那石凹经年累月被水滴凿击,已形成一个浅浅的小潭。

水滴声很慢,很稳,像古老的更漏。

林听澜心中一动。她起身走到檐下,取出那只幸存的瓷盏,小心接在滴水下。水滴落进盏中,声音清脆,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一盏茶的时间,接了浅浅一盏底。

够了。

她端着那盏檐水回到茶席,将铁壶中剩余的湖水倒掉,换入这珍贵的檐水。没有炭火,她便用最原始的方法——将铁壶置于尚有微温的泥炉残灰上,借那一点点余温,让水慢慢暖起来。

水温永远到不了沸点,但或许……不需要沸。

她重新坐下时,苏怀瑾的脚步声正好从墙后传来。

今日的苏怀瑾穿了件藕荷色的交领长衫,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她走近茶席,目光扫过湿透的泥炉、翻倒的瓷盏,最后落在林听澜平静的脸上。

“出了意外?”她轻声问。

“鸟群过境。”林听澜如实回答,指了指檐角,“所以改用檐水,文火慢温。”

苏怀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檐水滴落,在暮色中划出银亮的细线。她静立片刻,忽然说:“这宅子的檐水……我小时候接过来煮茶。”

林听澜一怔。

“这是我外祖家的老宅。”苏怀瑾在茶席另一侧坐下,声音很轻,“呼吸墙这个位置,原本是宅子的西厢房。母亲出嫁前,就住这里。”

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夕照正从西面斜射过来。林听澜忽然意识到什么——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坐姿,连带将苏怀瑾面前那盏瓷盏的位置,往右挪了半尺。

就在她调整完毕的刹那,那缕最后的夕照恰好越过呼吸墙未完工的顶端,不偏不倚,正正落在苏怀瑾搁在膝上的手腕处。

温暖的金色光斑,照亮了她小臂上那道淡痕,也照亮了她手中素白瓷盏的边缘。

苏怀瑾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光斑,又抬头看那缕夕照的来处——是呼吸墙西侧一个特意留出的镂空,林听澜昨日调整过那个孔洞的角度,本是为了迎接晨光,却意外地,在此刻接住了最后一抹夕阳。

“这个位置……”苏怀瑾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个夕照位……”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那缕光开始移动,从她手腕缓缓上移,照亮了她手中的瓷盏。盏中茶水被夕阳映透,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

而就在光斑移至盏心的瞬间,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苏怀瑾眼眶滑落。

“啪嗒”,落在盏边。

林听澜的心狠狠一揪。

她看见苏怀瑾紧抿的唇,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见那道淡痕在夕照下格外清晰——原来那不是烫伤,至少不全是。那是童年,是记忆,是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午后,母亲握着她的小手教她点茶时,壶把突然断裂的瞬间。

夕照继续西移,光斑开始褪色。苏怀瑾忽然举盏,将那片琥珀色的茶汤一饮而尽。

茶已温凉,不烫不冰,恰如记忆的温度。

饮尽后,她没有放下茶盏,而是双手捧着,低头凝视盏底。又一滴泪落下,在素白瓷底晕开浅浅的水痕。

林听澜看着那滴泪,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几乎是本能的,她伸出手,拇指指腹轻轻贴向苏怀瑾的脸颊。

动作很轻,像触碰初晨的露珠。

指腹触到湿润的瞬间,苏怀瑾微微一颤。但她没有躲闪,反而将脸稍稍侧向林听澜的掌心,闭目,任由那温暖的指腹拭去泪痕。

这是一个短暂而安静的刹那。暮色四合,檐水依旧滴答,远处归鸟的啁啾渐歇。林听澜的掌心贴着苏怀瑾微湿的脸颊,能感受到对方肌肤的柔软,以及那份深藏的、此刻终于流露的脆弱。

良久,苏怀瑾缓缓睁眼。泪已拭去,但眼角还泛着微红。她轻轻离开林听澜的掌心,坐直身体,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姿态——只是那抹红,一时半会儿褪不去。

她将茶盏端正放回席上,双手置于膝上,向林听澜躬身行了一个正式的茶礼。

“林设计师,”她的声音已恢复平稳,但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三席茶,您让我看见了光的层次、声音的和鸣,以及……记忆的重量。”

她直起身,目光清澈而郑重:“栖心园的茶室,我加入。不只是设计,我会负责茶室未来所有的茶事雅集、非遗传承。我要让那里,成为一个能承接夕照、能听见檐水、能安放记忆的场。”

林听澜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忘了回应。

苏怀瑾见她这模样,唇角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泪痕干后,重新浮现的温柔。

“怎么,”她轻声说,“我答应了,您倒不说话了?”

“不是……”林听澜耳根发热,慌忙回礼,“是……是太高兴了。”

暮色彻底降临。林听澜起身点燃带来的小风灯,暖黄的光晕在呼吸墙前铺开。她开始收拾茶具,动作很慢,像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苏怀瑾也起身,走到檐下,仰头看那仍在滴水的瓦当。许久,她轻声说:“母亲最爱这个时辰坐在这里。她说,檐水煮的茶,有家的味道。”

林听澜停下动作,望向她立在暮色中的侧影。

“以后,”苏怀瑾转回身,脸上有灯光的暖意,“栖心园的檐下,也会有这样的茶。”

两人一起收拾好茶席,提着风灯往回走。夜色渐浓,呼吸墙在身后隐入黑暗,只有檐水声还隐约可闻。

分别时,苏怀瑾忽然说:“对了,清猗让我转告您——她明天下午去栖心园,要看‘某位设计师连续三天不睡觉搞出来的成果’。”

林听澜一怔,随即失笑。陆清猗那种清冷里藏着促狭的语气,透过苏怀瑾温婉的转述,居然丝毫不减。

“我会好好睡觉的。”她保证道。

苏怀瑾笑意更深:“那就好。毕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听澜仍沾着些许湿润的拇指上——那是为她拭泪时留下的痕迹。

“毕竟,茶事需要清醒的心,和温暖的手。”

说完,她转身走入夜色,藕荷色的身影很快隐没在巷子深处。

林听澜独自站在路口,许久,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拇指指腹上,那微湿的触感已经消散,但皮肤的记忆还在。就像那三席茶——竹露的清凉、溪声的和鸣、檐水的滴答,还有最后一缕夕照的温暖,都已刻进这个春天的黄昏里。

而茶室的设计,终于有了灵魂。

不,不是设计。

是一个将要发生的、名为“栖心”的茶事场。

风起,她提灯往回走,耳畔似乎又听见了檐水的滴答声。

一声,一声,像更漏,也像心跳。

在这个暮春的夜晚,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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