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蓝图定稿后的第三天,陆清猗来了。
她是来送新调制的颜料的——呼吸墙的纹理实验需要一种特殊的青灰色,要能在不同湿度下显现出从雨前铅云到雨后晴空的微妙渐变。她花了一周时间反复调试,今早终于满意,装在两只素青瓷罐里,用软布包好,拎着来了栖心园。
工棚的门虚掩着。陆清猗走近时,听见里面传来低语声——是林听澜和苏怀瑾。
她从门缝望进去。
午后阳光斜射进工棚,在满地的图纸上铺开温暖的光斑。林听澜和苏怀瑾正并肩蹲在地上,头几乎挨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开在两人之间的一幅大样图。苏怀瑾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指着图纸上某处解释着什么,林听澜侧耳倾听,时不时点头,一缕碎发垂落在颊边,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距离很近。陆清猗看见苏怀瑾说话时,偶尔会自然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图纸上的某条线——那个动作会不经意地碰到林听澜搁在旁边的手背。很轻,一触即分,但频率不低。
而林听澜似乎并不排斥。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图纸上,眼睛亮亮的,那种光陆清猗很熟悉——是林听澜沉浸在设计世界时的专注,纯粹而灼热。
工棚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低低的交谈。阳光里有浮尘缓缓舞动,像时光本身放慢了脚步。
陆清猗在门外站了片刻。
她看着林听澜因为某个设计难点而微微蹙起的眉,又因为苏怀瑾的一句点拨而豁然舒展的唇角。看着苏怀瑾说话时温婉的侧脸,以及小臂上那道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的淡痕。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并肩工作了许多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瓷罐。青灰色的颜料在素瓷里静默着,等待被涂上墙面,等待在未来的某个雨季,显现出它精心调配的渐变。
又静立了数息,陆清猗轻轻将瓷罐放在门边的木凳上。软布包得很妥帖,不会倾倒。她转身,脚步极轻地离开,就像从未到来。
工棚内的讨论仍在继续。
“……所以这里的‘蝉翼簧’要改用更薄的铜片?”林听澜指着水道机关的一处细节。
“对,但需要特殊处理防止锈蚀。”苏怀瑾在图纸边缘记下备注,“我认识一位老匠人,他会做一种古法镀青的工艺,能让铜片既保持弹性,又耐水耐湿。”
“太好了。”林听澜舒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那接下来就是——”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口,忽然顿住。
木凳上,两只素青瓷罐静静立在那里,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听澜怔了怔,随即认出那是陆清猗的颜料罐——瓷罐的形制是陆清猗定制的,罐底有她亲手刻的葫芦花押。她快步走过去,拿起瓷罐,罐身还带着室外微凉的温度。
“清猗来过了?”她转头问苏怀瑾。
苏怀瑾也走过来,看了看瓷罐,又望向门外空无一人的小径:“看来是。怎么不进来?”
林听澜没说话。她握着瓷罐,心里忽然莫名一紧。罐身上似乎还残留着陆清猗指尖的温度——那双手总是微凉,握笔处有薄茧,抚过她耳廓时会让她不自觉地轻颤。
她想起刚才自己和苏怀瑾挨得极近的样子,想起那些自然而然的肢体接触,想起陆清猗站在门外可能看到的画面……
“我出去一下。”她放下瓷罐,匆匆推门而出。
栖心园湖畔,陆清猗常去写生的那块青石上,果然有人。
陆清猗背对着小径坐着,画架支在身前,正对着湖面作画。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苎麻长衫,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随风轻扬。画板上的画面已具雏形——是月栖湖的暮春景象,但色调很特别,不是常见的青绿山水,而是偏灰的墨色里,透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绯色,像夕阳沉入湖底前最后一抹光。
林听澜走近,脚步很轻。她在青石边驻足片刻,然后默默地坐下,就在陆清猗身侧,肩膀轻轻抵上对方的臂膀。
陆清猗的画笔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继续在画板上涂抹。但林听澜能感觉到——身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那是一种无声的接纳。
湖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青草香。远处有白鹭掠过水面,划开细碎的涟漪。林听澜静静地坐着,看陆清猗的笔尖在纸上游走,看她如何将灰调处理出丰富的层次,如何在看似沉静的湖色里,藏进一丝几不可见的暖意。
良久,林听澜将头轻轻靠在了陆清猗肩上。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倦鸟归巢。陆清猗的肩膀单薄,但很稳,带着苎麻布料的微凉质感,以及她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松烟墨与淡淡檀香的气息。
“抱歉。”林听澜低声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湖风淹没。
陆清猗依旧没有停笔。她的目光落在画面上,手下继续渲染着湖水的深邃。但那只没有握笔的左手——原本搁在膝上——此刻抬了起来,轻轻覆在林听澜同样搁在膝头的手上。
手心微凉,指尖柔软。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指腹,在林听澜的手背上,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明确的温度和抚慰。
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听澜闭上眼睛。肩头的依靠,手背的轻抚,还有耳畔陆清猗平稳的呼吸声——这些无声的触感,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抵达心底。她知道,陆清猗懂。懂她的专注,懂她与苏怀瑾因设计而生的默契,也懂她此刻这份后知后觉的慌张与歉意。
而陆清猗的回应,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包容——不追问,不苛责,只是在她靠近时,给出一个肩膀,一次轻抚。
画板上,灰调的湖色渐渐丰富起来。陆清猗在画面的右下角,添了几笔极淡的绯色——不是晚霞,倒像水中倒映的、某盏温暖灯火的光晕。那光晕很含蓄,藏在深灰的墨色里,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确实存在着。
又过了许久,陆清猗终于放下画笔。她没有立刻收拾,只是静静看着完成的画作,然后轻声开口:
“颜料试过了,湿度响应很好。百分之六十湿度时是雨前灰,百分之八十时会透出青蓝,像破晓前的天色。”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那段安静的依偎从未发生。
林听澜直起身,看向画板。画面上的月栖湖沉静深邃,但仔细看,那些灰调里确实藏着微妙的变化——从近岸的深灰,到湖心的浅灰,再到远山的青灰,层次细腻得像呼吸。
“很美。”她轻声说。
陆清猗侧过头,看向她。午后阳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染上淡淡的暖色。她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林听澜的耳廓——
“红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惯有的、清冷的促狭。
林听澜耳根一烫,下意识想躲,却被陆清猗提前预判,手指轻轻勾住了她耳后的碎发。
“躲什么。”陆清猗的声音很轻,像耳语,“又不是第一次。”
她的指尖在耳廓边缘停留片刻,然后很自然地收回,开始收拾画具。那个触碰短暂而克制,像蜻蜓点水,却让林听澜的耳廓持续发烫。
“茶室的设计,”陆清猗一边收画笔,一边淡淡地问,“顺利吗?”
“嗯。”林听澜点头,耳根的烫意还未褪,“怀瑾带来了她曾祖父的古籍,里面有很多精妙的活水设计。我们做了套‘四季节枢’系统,可以让茶室随节气变化自动调整水流和温度。”
“听起来……”陆清猗顿了顿,将洗净的画笔插回笔筒,“很配她。”
林听澜一怔。
陆清猗已收拾好画具,站起身。她低头看着林听澜,逆光中她的表情有些模糊,但声音很清晰:“你们在工棚的样子,像一对认识了很久的匠人搭档。”
这话里没有责备,也没有酸涩,只是一种平静的观察。
林听澜仰头望着她,想说些什么,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陆清猗却已转过身,拎起画箱:“颜料在工棚,记得试。我回去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对了,下次讨论图纸,记得关上门。春末风大,颜料罐容易倒。”
说完,她沿着湖岸小径慢慢走远,烟灰色的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林听澜独自坐在青石上,许久未动。
湖风依旧,晚霞渐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陆清猗指尖微凉的触感,耳廓也还在隐隐发烫。
而心里那莫名的一紧,不知何时,已化作一片温软的涟漪。
她忽然明白,有些默契不需要言语,有些包容静默如墨。而有些关系,就像陆清猗画中那些藏在灰调里的绯色——不张扬,却始终存在,在某个不经意的角度,悄然发光。
暮色四合时,林听澜起身往回走。
工棚里,那两只素青瓷罐还在木凳上,静静等待着被打开、被使用、在未来的呼吸墙上,显现出它们精心调配的、会呼吸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