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三叠韵

作者:风萍浪迹真君 更新时间:2026/1/4 22:00:01 字数:2879

林听澜带着苏怀瑾特制的茶点去画室时,心里是有些忐忑的。

那盒茶点用老式榉木食盒装着,分三层:上层是艾草青团,中层是桂花米糕,下层是酥皮茶饼。食盒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陆清猗的画室在城西一条僻静的老街,门面很小,只挂着一块素木匾额,上书“墨耕”二字,是她自己的字迹。林听澜推门进去时,风铃轻响,室内弥漫着松烟墨与宣纸特有的气息。

陆清猗正站在画案前,背对着门,在裁一张四尺整张的宣纸。听见声响,她手中裁刀顿了顿,没有回头。

“清猗。”林听澜轻声唤道。

陆清猗这才转过身。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棉麻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看见林听澜手里的食盒,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苏师傅做的茶点。”林听澜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动作有些笨拙,“她说……谢谢你调的颜料。”

陆清猗没说话,只是放下裁刀,用软布擦拭指尖沾到的墨迹。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老街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林听澜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在老师面前手足无措。她打开食盒,艾草的清香飘散开来:“青团是今早现做的,艾草是怀瑾从后山采的野艾。”

称呼在不经意间从“苏师傅”变成了“怀瑾”。话一出口,林听澜就察觉了,耳根微微发热。

陆清猗终于走过来,在矮几另一侧坐下。她看着食盒里精致的点心,许久,轻声说:“她总这样。做了好东西,总要与人分享。”

这话里听不出情绪,但林听澜敏感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疏离。

“那天在工棚,”林听澜斟酌着开口,“我们是在看古籍里的水道设计。怀瑾的曾祖父留下了很精妙的图纸,关于活水茶席……”

她开始讲述那些“蝉翼簧”、“回澜座”,讲述如何将百年前的智慧融入现代空间。起初还有些磕绊,但随着话题深入,她的眼睛渐渐亮起来——那是谈到热爱之事时自然焕发的光彩。

陆清猗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茶饼的边缘。酥皮簌簌落下,在月白衣襟上留下细碎的痕迹。

“所以,”等林听澜说完,陆清猗抬起眼,“茶室会‘呼吸’,也会‘流动’。”

“嗯。”林听澜点头,“就像你的画——墨色会随湿度变化,茶汤会随光线变化,空间会随季节变化。都是活的。”

这话让陆清猗的神色柔和了些许。她终于拈起一块茶饼,小口咬下。酥皮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很轻,茶香在口中化开。

“好吃吗?”林听澜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陆清猗没答,只是将食盒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也吃。”

就在这时,画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苏怀瑾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素布包。看见室内的两人,她微微一怔,随即温婉一笑:“我听学徒说林设计师往这边来了,想着你们可能缺茶,就带了些新焙的秋茶来。”

她自然地走进来,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拜访。素布包放在矮几上,里面是一只小陶罐,罐口用桑皮纸封着。

三人首次共处一室。

气氛有瞬间的微妙。林听澜看看陆清猗,又看看苏怀瑾,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天平中央,两端是不同质地的温柔。

但苏怀瑾很从容。她从画室角落找出茶具——陆清猗这里备着简单的白瓷茶器,不多,但洁净。煮水、温杯、投茶,动作行云流水,给这间充满墨香的屋子添了一缕茶烟。

“这茶叫‘晚云’,”苏怀瑾将第一泡茶汤注入公道杯,“是用立秋后第三天的青叶焙的,香气沉,有余韵。”

她先斟了一杯递给陆清猗。

递杯时,她的指尖与陆清猗接杯的手指轻触。很短暂的接触,几乎算不得碰触,但两人目光在那瞬间相接。

苏怀瑾温婉一笑,眼神清澈坦荡。陆清猗轻轻颔首,接过茶盏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某种无声的默契,在茶香中悄然达成。

林听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忽然觉得心口那点忐忑化开了,变成一股温热的暖流。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不自觉地将手放在了矮几中央——那个距离三人等距的位置。

苏怀瑾又斟了两杯茶,一杯给林听澜,一杯给自己。三人各执一盏,茶烟袅袅升起,在画室里交融着墨香。

“清猗的新颜料,”苏怀瑾轻啜一口茶,目光落在画案上那几只素青瓷罐上,“试过了吗?”

“试了。”陆清猗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画案边,取来一张试色纸。纸上是从深灰到青蓝的渐变,在不同光线下呈现出微妙差异,“湿度感应很好,正适合呼吸墙。”

“让我看看。”苏怀瑾也起身走过去。两人并肩站在画案前,低头看那张试色纸。苏怀瑾的指尖轻触纸面,感受着颜料的质地:“这个青蓝……很像月栖湖破晓前的天色。”

“就是按那个调的。”陆清猗的声音依然清淡,但林听澜听出了一丝被理解的愉悦。

她坐在原地,看着那两人站在画案前的背影。苏怀瑾温婉端庄,陆清猗清冷柔美,气质迥异,却因共同的热爱——对美、对自然、对传统与现代交融的探索——而有了奇妙的共鸣。

茶香、墨韵、还有那些关于空间的构想,在这个午后静静交融。

林听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放在矮几中央,空落落的。

然后,忽然有了温度。

陆清猗不知何时回到了矮几旁,很自然地坐下,左手轻轻覆在了林听澜的左手背上。她的手微凉,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但掌心柔软。

几乎同时,苏怀瑾也坐下了。她没有覆手,只是用右手轻轻拍了拍林听澜的右手背。一下,很轻,带着温热的茶香。

那一刻,林听澜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被陆清猗覆着,右手背留着苏怀瑾轻拍的余温。两种不同的触感,两种不同的温柔,却同样真实而温暖。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怎么了?”陆清猗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问。

“没……”林听澜摇头,耳根却诚实地红了,“就是觉得……很好。”

这笨拙的表达让苏怀瑾轻笑出声。她重新斟茶,将三只茶盏再次斟满:“是啊,很好。”

三人继续喝茶,吃点心,偶尔交谈。话题从颜料跳到茶汤,从水道设计跳到宣纸的吸墨性。那些曾让林听澜辗转难眠的难题——如何让墨色与茶香在空间中对话,如何让水流与光影在墙面上交织——在此刻的交谈中,竟渐渐浮现出清晰的脉络。

暮色渐浓时,茶点已尽,茶汤已淡。

苏怀瑾起身告辞,说茶苑还有晚课。陆清猗送她到门口,两人在门边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林听澜没听清,只看见陆清猗点了点头,唇角有极淡的笑意。

门关上,画室里只剩下两人。

陆清猗走回矮几旁,开始收拾茶具。林听澜也起身帮忙,两人沉默地配合着,动作间偶尔碰到手指,却都不再闪躲。

收拾停当,陆清猗忽然说:“她很好。”

林听澜抬头。

“苏怀瑾。”陆清猗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她担着整个茶苑的传承,还能保持那份对美的纯粹感知,不容易。”

这话里没有试探,没有芥蒂,只有平静的认可。

林听澜忽然明白,午后那短暂的疏离,或许并非针对她,也非针对苏怀瑾,而是陆清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某些界限,来理清某些情绪。

而现在,她理清了。

“你们都是。”林听澜轻声说。

陆清猗转回目光,落在她脸上。暮色中,她的眉眼格外柔和:“林听澜,你有时候真迟钝得让人着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林听澜的耳廓瞬间烧了起来。

陆清猗看着那迅速泛红的耳朵,眼里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那是她特有的、清冷下的狡黠。但她没再逗弄,只是转身走向画案:“回去吧,明天还要去工地。”

林听澜走出画室时,老街已亮起零星灯火。

她提着空食盒往回走,脚步轻快。晚风拂过,带来不知哪家厨房的饭菜香。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左手手背似乎还留着陆清猗微凉的触感,右手手背还有苏怀瑾轻拍的暖意。

而心里,满满地,装着这个午后所有的茶香、墨韵,与温柔。

原来最好的设计,不是一个人在图纸前苦思冥想。

而是三个人,一盏茶,一叠点心,在暮色将临的画室里,让墨、茶、空间,自然地说起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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