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第一根桩,是在谷雨过后的第三个清晨打下去的。
林听澜站在画了白线的地基边,手里握着系了红绸的工程锤。锤子其实不重,但她的手心有些湿——不是紧张,是某种仪式感带来的悸动。在她身后,陆清猗支着画架在描摹工地晨景,苏怀瑾则蹲在稍远处,检查刚运到的青石板材。
“可以了,林工。”施工队长老陈喊道。
林听澜深吸一口气,双手握锤,轻轻敲在定位桩上。很轻的一声“咚”,几乎被清晨的鸟鸣淹没,但地基线上所有的工人都停下了动作——这是规矩,第一桩要静,要让土地听见人的心意。
红绸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接着是机械的轰鸣。打桩机开始工作,沉重的锤头一下又一下,将混凝土桩深深钉入月栖湖岸的土地。每一声闷响,土地都传来轻微的震颤,像沉睡的巨兽被轻轻唤醒。
不远处,呼吸墙的基座也在同步开挖。那是弧形墙体将扎根的地方,坑槽比茶室地基浅,但更讲究——要避开老槐树的根系,要顺应地下水的流向,还要为未来墙体的“呼吸”留出足够空间。
陆清猗放下画笔走过来,手里拿着卷尺:“东侧基座比图纸标注的偏了五公分。”
林听澜立刻蹲下身看。确实,昨夜一场小雨让地面标记有点模糊,工人在放线时产生了细微偏差。
“要调整吗?”老陈问。
林听澜还没回答,苏怀瑾也过来了。她手里捏着一把湿润的泥土,轻轻搓开:“这下面的土层很特别——上层是湖泥,中层是沙土,下层是黏土。就像一杯分层的茶。”
三人都蹲了下来,围在那个小小的坑槽边。晨光斜照,将她们的身影投在新鲜的泥土上。
“五公分的偏差,”林听澜沉吟,“会影响到墙体未来的湿度感应吗?”
“会。”陆清猗很肯定,“我的颜料实验显示,哪怕一公分的位移,墙面受潮面积就会差百分之三。”
“那就调整。”林听澜站起身,对老陈说,“按原图纸位置重放线,基座整体往西移五公分。”
“可是林工,”老陈有些为难,“茶室地基已经按这个偏差开始打桩了,如果基座移位,将来两边的衔接……”
“衔接处做柔性过渡。”林听澜已经想好了方案,“用陆老师调的弹性砂浆,留出变形缝。让茶室和呼吸墙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扎在一起,但树干可以有自己的姿态。”
这个比喻让苏怀瑾微微一笑:“就像茶与水墨,同源而异趣。”
方案定下,工人重新放线。林听澜蹲在坑槽边,用手扒开表层泥土,仔细观察下面的土层结构。陆清猗在她身旁蹲下,递过来一支削尖的炭笔:“画下来。”
林听澜接过笔,在随身草图本上快速勾勒土层剖面。她画图时很专注,舌尖不自觉地轻抵上唇——这是她思考时的小习惯。
陆清猗看着那微微露出的舌尖,目光顿了顿,随即移开。她伸手从坑槽里捏起一小撮黏土,在指尖捻开:“这个黏度,适合做颜料基底。”
“别动。”苏怀瑾忽然说。
两人都看向她。苏怀瑾正俯身细看土层中的一道浅色夹层——那不是沙,也不是泥,而是一些极细的、泛着贝壳光泽的碎屑。
“这是……”她用手指捻起一点,对着光看,“湖贝的遗骸。说明很久以前,这里的水位比现在高得多。”
她的话让林听澜心中一动。她想起母亲留下的旧笔记里,似乎也提到过月栖湖的水位变迁,还手绘过一张古湖岸线推测图。
但没容她细想,午休时间到了。
工人们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吃盒饭,林听澜三人则找了个清静的树荫。苏怀瑾从带来的竹篮里取出简餐:馒头、榨菜、卤蛋,还有一小壶茶。
没有桌子,她们就找了三块平整的青石当座,饭盒放在中间的空地上。很简陋,但对着正在成形的茶室地基,这顿饭有了特殊的意义。
“第一次在工地吃饭?”陆清猗问苏怀瑾,递给她一双竹筷。
“不是。”苏怀瑾接过筷子,目光有些悠远,“小时候常跟母亲去茶山,看她监督新茶园开垦。工人们吃饭,我们就在山石上铺块布,吃带来的便当。”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母亲说,要造茶空间,先要懂得茶生长的土地。”
林听澜咬了一口馒头,松软可口。她看着眼前两个气质迥异的女子——陆清猗清冷如墨,苏怀瑾温润如茶,而她自己,大概就是正在打地基的混凝土,朴实却要承托起所有的构想。
“你们说,”她忽然开口,“一百年后,如果有人挖开这里,会看到什么?”
陆清猗想了想:“会看到三层——最下层是我们的地基,中间层是呼吸墙的基座,最上层是茶室的地面。像地质剖面一样。”
“还会看到这个。”苏怀瑾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锦囊,倒出三枚温润的鹅卵石——都是从月栖湖边拣的,石纹各异,“我们今天把它们埋进地基里,算是给未来的留言。”
这个提议让林听澜眼睛一亮。她接过一枚石子,石面上有天然的水波纹路:“那我写句话。”
她掏出防水笔,在石子背面极细地写了一行小字:“愿此处的茶,始终温热。”
陆清猗也写,她的字迹清瘦:“墨会褪色,但土地记得。”
苏怀瑾最后写,笔迹端庄:“水流百转,终归月栖。”
三人相视一笑,将石子小心埋进茶室地基边缘的一个小坑里。覆土时,林听澜的手背碰到了苏怀瑾的手指,而陆清猗的指尖则轻轻拂过她手腕内侧——很短暂的接触,像三个根系在地下轻轻相触。
傍晚时分,地基的第一阶段完工了。
夕阳将工地的轮廓拉得很长,混凝土桩像一排整齐的琴键,等待着未来的建筑在其上奏响。呼吸墙的基座也已浇筑完毕,弧形的沟槽里,混凝土正在缓慢凝固。
三人并肩站在工地边,看着这一天的成果。
“我母亲,”苏怀瑾忽然轻声说,目光落在远处湖面上,“生前参与过一个项目,理念和栖心园很像——也是要在水边造一个会呼吸的茶空间。”
林听澜心中一动:“在哪儿?”
“具体地点她没细说,只说是‘月栖湖一带’。”苏怀瑾的声音有些飘忽,“但那项目最终没建成。她说,是少了点什么关键的东西。”
“少了什么?”陆清猗问。
苏怀瑾摇摇头:“她没说完。那年秋天她就病倒了,来年开春便走了。”
暮色渐浓,湖面泛起淡淡的雾。林听澜望着那些雾,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那些关于月栖湖的片段——会不会,母亲和苏怀瑾的母亲,曾关注过同一个地方,甚至同一个梦想?
但这个念头太缥缈,她没说出来。
“不管怎样,”陆清猗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现在这个项目,会建成。”
她说得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
苏怀瑾转头看她,温婉一笑:“是啊,有我们三个在。”
林听澜站在她们中间,左边是陆清猗微凉的指尖无意间碰触她的手背,右边是苏怀瑾温暖的肩轻轻挨着她的臂膀。
她忽然觉得,所谓根基,不只是混凝土打入土地的深度。
更是三个不同的人,因同一片土地、同一个理想,在此刻达成的、无声而稳固的连结。
夕阳沉入湖面,工地的灯一盏盏亮起。
地基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明天的继续浇筑,等待着未来的茶香、墨韵、以及所有将要在此发生的温暖故事。
而土地之下,三枚小小的石子紧紧挨着,像三个悄然握紧的手。
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开始酝酿一个关于光、关于茶、关于相遇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