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评估团队换人的消息,是在一个雨后的清晨传来的。
原本负责该工作的赵明突发急病住院,顶替他的是的叶蓁蓁。消息传到栖心园工地时,林听澜正蹲在呼吸墙基座边,和陆清猗讨论基础防水层的处理。
“叶蓁蓁?”林听澜抬头看向传话的施工员。
“听说很年轻,才二十二。”施工员挠挠头,“赵教授亲自推荐的,说这姑娘‘眼毒心细,专业过硬’。”
话音刚落,工地入口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响。
众人转头望去。一个扎着松散团子头的女孩正单脚支地停下车,身上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侧袋插着标本夹和卷尺。她跳下车,动作利落地从包里掏出工作证挂上脖子,然后快步朝这边走来。
“早上好!我是叶蓁蓁,来接替赵老师的生态评估工作。”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走到林听澜面前时,已经从上衣口袋掏出笔记本和笔,“您就是林设计师吧?麻烦先带我看一下规划总图,然后我需要半小时做初步踏勘——对了,今天湿度78%,风向东北,非常适合观察苔藓类分布。”
林听澜还蹲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语速和动作都倍速播放的女孩,一时没反应过来。
叶蓁蓁蹲下身,视线与林听澜齐平。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专注得像在研究某种稀有植物:“您耳朵后面红了一片,是过敏还是蚊虫叮咬?如果是过敏,我包里备着药膏。”
林听澜下意识摸了摸耳后——确实有点红,大概是刚才不小心蹭到的。但这个陌生女孩的敏锐观察让她耳根更热了。
“没事。”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先带你看图纸。”
“不用不用,图纸给我,我自己看。”叶蓁蓁已经接过施工员递来的规划图,展开铺在一块相对干净的木板上。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放大镜、测距仪、还有一沓彩色的便签贴,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陆清猗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女孩。她注意到叶蓁蓁的帆布包上别满了各种徽章——植物学会的、观鸟协会的、还有几个环保组织的。包侧面挂着一个小水壶,壶身上贴着手绘的植物图鉴贴纸。
“东区规划移植三棵老槐树……”叶蓁蓁边看图纸边喃喃自语,手指在图上快速移动,“定位坐标……等等,这个坐标范围——”
她忽然抬头,目光如电:“林设计师,这三棵槐树,是不是在月栖湖西岸那片古树群附近?”
林听澜点头:“是,但它们不在古树保护名录上,树龄估测在八十年左右,不算古树。我们的茶室需要那片区域做‘活水脉络’的源头,所以计划移植到园区东侧。”
“不可能。”叶蓁蓁斩钉截铁,语速更快了,“首先,那三棵槐树的实际树龄至少一百二十年——赵老师去年带我们做过年轮取样,数据在我这儿。其次,它们是这片湿地唯一的‘荧光菌群’宿主树,树根与特定菌种形成了共生系统。移植?移植就是谋杀。”
她把“谋杀”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神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林听澜愣住了。荧光菌群的事她知道——陆清猗之前还从那里取过样做颜料实验——但她以为那只是偶然现象,没想到是整个生态系统的关键环节。
“第三,”叶蓁蓁已经翻开标本夹,抽出一张手绘的生态分布图,“这片区域一共四十七种原生植物,其中十一种是省级保护物种,三种是近年新发现的月栖湖特有种。你们的施工规划虽然避开了大部分,但有六个关键物种的生长区在影响范围内。”
她将图纸转向林听澜,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看这里,这片‘湿生鸢尾’的种群——全江城只有这里有,一共二十三株。你们的临时道路规划,刚好从中间穿过。”
林听澜接过图纸细看。叶蓁蓁的标注专业到令人惊叹,不仅标明了植物分布,还注明了花期、繁殖方式、与周边物种的共生关系,甚至每株重点植物的健康状况。
“这些数据……”林听澜抬头,“都是你今天刚看的?”
“昨晚通宵整理的。”叶蓁蓁说得轻描淡写,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赵老师住院前把资料都传给我了,我核对到凌晨四点。”她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不过您别愧疚,我习惯了。植物不会等人嘛。”
这笑容太有感染力,林听澜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所以,”陆清猗忽然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你的建议是?”
叶蓁蓁转向她,眼睛亮了亮:“您是陆老师吧?我看过您的画展,那幅《苔痕》的用色绝了——哦对了正事。”她一秒切回专业模式,“我的建议是:第一,取消所有移植计划,原地保护所有关键物种。第二,调整茶室布局,给那三棵老槐树留出至少半径十五米的缓冲区。第三,施工期间由我全程监督,每个环节都要做生态影响评估。”
她说得毫不含糊,完全没有新人的怯场。
林听澜和陆清猗对视一眼。这姑娘的专业素养毋庸置疑,但她的要求意味着茶室设计要大改——活水源头的规划要调整,整体布局要重新考量。
“我需要和团队讨论。”林听澜说。
“当然,但我建议尽快。”叶蓁蓁已经开始收拾她的工具,“现在是这些植物的生长期,拖延一天就多一天风险。对了——”她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相机,“我现在去做实地普查,下午三点前给您完整的评估报告。方便的话,三点开会?”
“可以。”林听澜点头。
叶蓁蓁利落地背上包,推起自行车,走出几步又回头:“林设计师!”
“嗯?”
“您耳朵真的不需要药膏吗?”她眨眨眼,“我那儿有自制的紫草膏,消炎止痒效果一流。”
林听澜的耳根又红了:“不用,谢谢。”
叶蓁蓁看着她泛红的耳朵,嘴角翘了翘,但没再说什么,骑车消失在树林小径里。
等她走远,陆清猗轻声说:“苏怀瑾的表妹。”
林听澜惊讶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刚才她掏笔的时候,露出腕上一条手绳——那是苏家茶苑给家族成员的信物,怀瑾也有一条类似的。”陆清猗顿了顿,“而且那快人快语的劲头,也有点像。”
果然,午饭时分苏怀瑾来送茶点时,证实了这个猜测。
“蓁蓁是我小姨的女儿,从小就野,满山跑着找植物。”苏怀瑾一边布茶一边说,“但她专业上很认真。赵教授收她做关门弟子,就是看中她那双‘植物眼’——据说她能在百米外分辨出两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芦苇是不是同种。”
林听澜苦笑:“她今天给了我们一个大难题。”
“但她说得对,不是吗?”苏怀瑾温声说,“如果那三棵槐树真是荧光菌群的宿主,移植了,那个独特的生态系统就毁了。”她将茶盏推到林听澜面前,“茶室再美,也不能以破坏一方生态为代价。这是您教我的——要让建筑成为生态的一部分,而不是对立面。”
这话让林听澜怔了怔。是啊,这是她自己的设计理念,怎么事到临头,反而动摇了呢?
下午三点,叶蓁蓁准时出现在临时工棚。
她带来的报告足足二十页,图文并茂,数据详实。更让林听澜惊讶的是,她还做了三个调整方案的草稿——都是在尽量保留原设计精髓的前提下,避开生态敏感区的可能性。
“方案A是微调,茶室整体东移五米,虽然会损失一部分湖景视野,但能保住槐树群。”叶蓁蓁指着图纸,语速依然快,但条理清晰,“方案B是改水道走向,把活水源头移到北侧,那里生态敏感性较低。方案C最激进——把茶室从地面抬升,做架空结构,让植物在建筑下方自然生长。”
她讲解时,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专注的热忱。那种对生命的尊重、对专业的执着,让原本可能充满火药味的讨论,变成了一场建设性的头脑风暴。
会议结束时,夕阳西下。
林听澜送叶蓁蓁到工地门口。女孩推着自行车,帆布包依旧鼓鼓的,团子头有些松散,碎发在晚风里飘动。
“今天谢谢你。”林听澜真诚地说,“你的意见很宝贵。”
叶蓁蓁跨上车,转头看她。晚霞给她年轻的脸庞镀上一层暖金色。
“林设计师,”她忽然说,“您知道吗?您蹲在地上看图纸的样子,很像一株正在思考的植物。”
这奇怪的比喻让林听澜一愣。
叶蓁蓁却笑了,虎牙露出来,眼神狡黠:“我是说,植物看起来安静,其实内在一直在进行复杂的计算和决策——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落叶,怎么分配养分。您也是,表面温温润润的,但脑子里装着一整个世界的构想。”
她说得直白又精准,林听澜的耳根又开始发热。
“明天见!”叶蓁蓁挥挥手,骑车冲下坡道,团子头在风中一跳一跳的,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林听澜站在门口,许久没动。
晚风带来月栖湖湿润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青草香。她想起叶蓁蓁报告里的一句话:“每一株植物,都是土地写下的一个长句。”
那么,栖心园该是怎样的文章呢?
或许,不该是人为强加的华丽诗篇,而该是轻轻接住土地原本的语言,然后,在上面添一句温柔的注脚。
她转身走回工地。地基已经打好,明天开始,要重新思考所有可能。
但这一次,有了那个帆布包鼓鼓、眼睛亮亮的女孩投下的反对票,这条路,或许会走得更踏实,也更接近土地真实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