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的邀请是在傍晚发来的。
当时林听澜正在工棚里对着调整后的茶室图纸沉思——按照生态评估要求,布局要大改,这意味着之前和苏怀瑾一起设计的“活水脉络”系统要重新规划。她正头疼时,手机震了震。
「林姐姐,今晚九点,老槐树下,带你看个好东西。」
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发光的蘑菇表情包。
林听澜盯着那个“林姐姐”的称呼,耳根莫名热了热。她回复:「看什么?」
「地下星空。」叶蓁蓁回得很快,「记得穿防滑的鞋,带上手电。要绝对保密哦,这是我们的科研机密!」后面又跟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晚上八点五十,林听澜如约来到老槐树林。
五月的夜晚还有些凉,月栖湖上飘着薄雾,树林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腐叶气息。她打着手电,小心地踩着松软的林间小径,虫鸣在耳边此起彼伏。
“这边!”
声音从一棵特别粗壮的槐树后传来。林听澜绕过去,看见叶蓁蓁已经在那儿了。她今晚换了装束——工装裤,高筒雨靴,团子头扎得更紧了些,手里提着个专业级的大功率手电。
“准时!”叶蓁蓁眼睛亮晶晶的,“来,跟我来。”
她领着林听澜走到槐树背阴的一面,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土坡,坡侧有个被藤蔓半遮的洞口。洞口不大,勉强容一人通过。
“这是……”林听澜有些迟疑。
“天然形成的树根洞穴。”叶蓁蓁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赵老师三年前发现的,整个课题组只有我们俩知道。”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我带您来,是因为接下来的设计需要您亲眼看见这个——这是那三棵槐树绝对不能移植的最根本原因。”
她说完,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林听澜犹豫了一秒,还是跟上了。洞口很窄,她要侧身才能通过。洞里空气潮湿,带着浓郁的土腥味,但奇怪的是,并不闷。
爬了约两三米,空间豁然开朗。
叶蓁蓁已经打开了手电,光束在洞穴里扫过:“小心脚下,这里有很多裸露的树根。”
林听澜站稳后,借着手电光打量四周。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穹顶空间,最高处约有两米,直径大概四五米。最惊人的是四壁和顶部——全是密密麻麻的、裸露在外的槐树根系,粗的如手臂,细的如发丝,盘根错节,织成一张立体的网。
“关掉手电。”叶蓁蓁忽然说。
林听澜依言关掉。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但只过了几秒,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然后,她看见了——
光。
先是零星几点,淡蓝色的,像遥远的星子。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那些盘绕的树根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发光的斑点。淡蓝、莹绿、微紫,星星点点,如银河倾泻,如碎钻洒落。
它们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沿着树根的脉络生长,有的地方密集如星团,有的地方稀疏如孤星。最密集处,那些光点连成了流淌的光带,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荧光菌群共生系统。”叶蓁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这种菌类只在百年以上槐树的特定根系上生长,它们从树根获取养分,同时帮助树根固氮、抵抗病害。而它们发出的光,据推测是为了吸引特定的小型昆虫来帮助传播孢子。”
她打开手电,但调到了最弱的红光模式——这样不会干扰荧光。红光中,林听澜看见叶蓁蓁的脸,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倒映着根系的微光,美得不真实。
“看这里。”叶蓁蓁蹲下身,指着地面一处凹陷。那里积着一小汪水,水面上倒映着上方的“星空”,形成了上下对称的奇景。“这是地下渗水,水质检测显示矿物质含量很特别,可能也是这个生态系统能存在的原因之一。”
林听澜也蹲下来,手指轻轻触碰水面。水很凉,指尖的扰动让水中的“星空”碎成荡漾的光斑。
“赵老师给这里取名‘根下银河’。”叶蓁蓁的声音很近,就在她耳边,“我们监测了三年,发现它的亮度会随季节、月相、甚至天气变化。满月时最暗,新月时最亮。雨天前会增强,像是某种预警。”
她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仪器,对着根系测量数据。动作熟练而专注,与白天那个语速飞快的女孩判若两人。
林听澜仰头看着这片地下星空。荧光静静流淌,时间在这里似乎变得缓慢。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去天文馆,在模拟星空下说:“听澜,你要记住,最美的设计不是人造的华丽,而是能让人看见天地原本的诗意。”
如果母亲看到这一幕……
“林设计师,”叶蓁蓁忽然转过身,眼睛在荧光中亮得惊人,“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你说。”
“能不能……不移植树,也不完全避开。”叶蓁蓁语速又快起来,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能不能把茶室的一部分,设计成可以观察这个生态系统的‘窗口’?比如做一条地下甬道,或者一个下沉式的观景台,用特殊的玻璃隔离,保持温湿度,让人们可以看见这片‘根下银河’?”
她越说越兴奋,手在空中比划:“这将是独一无二的生态展窗!人们来喝茶,不只是品茶,还能看见土地深处的秘密,看见树根如何与微生物对话,看见一个活的、会发光的生态系统——”
她说得激动,脚下忽然一滑——地上苔藓湿滑,她整个人向后仰去。
林听澜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扶稳。
动作几乎是本能的。等林听澜反应过来时,她的一只手正紧紧箍在叶蓁蓁腰间,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臂。两人贴得很近,她能闻到叶蓁蓁身上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感受到怀里女孩温热而充满活力的身体。
叶蓁蓁显然也愣住了。但她没有立刻挣脱,反而就着这个姿势,转过头,脸几乎贴着林听澜的下颌。
地下星空的荧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眨了眨眼,睫毛在微光中扑闪。
“超美对吧?”她轻声说,呼吸几乎拂过林听澜的皮肤,“林姐姐。”
那声“林姐姐”叫得又轻又软,和白天那个专业果断的博士生判若两人。
林听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廓在发烫——幸好这里光线暗,看不见。她轻轻松开手,后退了小半步。
“抱歉。”她说,声音有点干。
“该我说谢谢。”叶蓁蓁站稳,理了理衣襟,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她,“您反应好快。”
气氛有些微妙。荧光在四周静静流淌,水珠从洞顶滴落的声音格外清晰。
叶蓁蓁忽然笑起来,虎牙露出来,打破了那片刻的暧昧:“所以您觉得呢?生态展窗的设想?”
林听澜定了定神,重新看向那片发光的根系。叶蓁蓁的提议很大胆,但……并非不可行。如果设计得当,这确实可以成为栖心园独一无二的灵魂。
“需要做详细的可行性研究。”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温湿度控制、玻璃选材、人流规划……还有最重要的,如何确保参观不影响生态系统本身。”
“这些交给我!”叶蓁蓁立刻说,“我可以做全套的监测方案和参观规范。而且——”她狡黠地眨眨眼,“如果这个设计成了,我的博士论文就有最棒的案例了。”
林听澜看着她兴奋的样子,不禁莞尔:“你倒是会打算盘。”
“那当然。”叶蓁蓁背起包,朝洞口走去,“走吧,这里不能待太久,二氧化碳浓度会升高。”
两人一前一后爬出洞穴。重新回到地面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湖水的清凉。林听澜深吸一口气,感觉刚才地下的一切像一场梦。
叶蓁蓁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月光透过叶隙洒在她脸上。
“林姐姐,”她忽然说,“您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那个地下星空时,哭了。”
林听澜转头看她。
“不是难过,是……”叶蓁蓁寻找着措辞,“是感动。土地在我们脚下,默不作声地,织着这么美的光。而我们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看不见。”
她转回头,眼睛在月光下清澈如湖:“所以我想,如果栖心园能成为一个让人们看见这些隐藏之美的地方,那该多好。不只是喝茶,不只是看画,而是……看见土地的心跳。”
林听澜静静听着。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许久,她轻声说:“我们试试。”
叶蓁蓁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林听澜点头,“明天开始,重新设计方案。地下展窗,活水脉络,还有你的生态监测系统——我们一起做。”
“太好了!”叶蓁蓁几乎要跳起来,但她克制住了,只是笑得眉眼弯弯,“那……作为庆祝,我请您吃夜宵?我知道附近有家小店,豆花做得绝了。”
“这么晚?”
“才十点!”叶蓁蓁已经推起靠在树边的自行车,“学术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呢!”
林听澜看着她活力四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突如其来的“反对票”,或许正是栖心园需要的,那缕让一切更加生动的光。
月光下,两人一前一后骑出树林。
身后的老槐树静静矗立,树根深处,荧光依旧在黑暗中温柔流淌,守护着一个土地准备了百年、等待被人看见的,星空般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