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改方案在施工会议上炸开了锅。
工长老陈盯着图纸上那个弧形下沉式观景台的设计,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林工,不是我不配合,但这活儿太刁钻了。您看这——”他粗短的手指戳在图纸上,“要在老槐树五米内挖地下结构,还不能伤主根,还得做弧形特种玻璃幕墙,墙内要恒温恒湿,墙外要自然生态……这哪是盖房子,这是绣花呢!”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老陈和几个老师傅抽烟抽得凶。林听澜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重新绘制的方案图。她左手边坐着叶蓁蓁,小姑娘今天把团子头扎得格外紧,像要上战场;右手边是陆清猗,她来得悄无声息,只是静静听着,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
“陈工,”叶蓁蓁率先开口,语速依然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和赵老师的团队已经做了详细的根系扫描,这是三维建模图。”她把平板电脑推到桌子中央,屏幕上显示着错综复杂的根系网络,其中用绿色标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安全通道”,“沿着这条路径开挖,可以最大程度避开主根。施工时我会全程在场,用探地雷达实时监测。”
老陈瞟了一眼屏幕,吐出一口烟:“叶博士,您这图是精细,可工地不是实验室。挖机一铲子下去,差个十公分都是常事。您这安全通道最窄处才一米二,挖机臂都抡不开。”
“那就用小挖机,人工配合。”叶蓁蓁寸步不让,“或者用无损开挖技术,水刀切割——”
“水刀?”老陈笑了,笑容里带着施工老油条的无奈,“小姑娘,你知道水刀切割一米厚的土层要多少钱吗?工期要多长吗?咱们这是生态项目,预算本来就紧。”
叶蓁蓁的脸涨红了。不是羞,是急:“可是那些荧光菌群是整个月栖湖湿地唯一的!如果施工破坏了,就再也没有了!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
“这是责任。”林听澜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清凌凌的,像石子投入嘈杂的水面。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林听澜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她拿起马克笔,开始画简图——不是精细的设计图,而是施工步骤分解图。笔尖划过白板,发出笃笃的轻响。
“第一步,用探地雷达精确定位,放线误差控制在两公分内。”她在图上标出点位,“第二步,小挖机进场,配两名有古树保护经验的工人手动清土。第三步,挖到根系密集区时,改用人工开挖,叶博士全程监测。”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那目光平时总是温润的,此刻却有种沉静的力量:“预算问题我想过了。水刀切割确实昂贵,但如果我们把观景台的面积缩小百分之二十,用省下的造价覆盖这部分开支。工期会延长五天,但这五天,我们可以先做其他不敏感区域的施工,总体进度不会受影响。”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听澜先他一步:“陈工,我知道这活儿难。所以——”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玻璃幕墙的安装,我亲自带团队做。您负责土建部分,我负责最刁钻的这部分。如果出了问题,责任我担。”
这话一出,连陆清猗都抬起了头。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香烟燃烧的滋滋声。几个老师傅交换着眼色——在工地,设计师说“亲自带团队”可不是随便说说的。那意味着要下工地,要沾泥水,要跟工人一起扛活。
“林工,”老陈的语气软了些,“不是我不信您,但那种弧形夹胶玻璃,一块就上百斤,安装精度要求毫米级。您一个女孩子……”
“我母亲林素心当年做‘云栖美术馆’的时候,”林听澜打断他,声音平静,“为了保住馆内一棵三百年古柏,带着工人手工挖了半个月。她也是‘一个女孩子’。”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微微泛红——不是羞怯,是提起母亲时的某种情绪波动。陆清猗看在眼里,桌下的脚尖轻轻碰了碰林听澜的脚踝。
很轻的一下,几乎感觉不到。但林听澜的呼吸顿了顿。
老陈沉默了。他猛吸了几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林工,您这话说到这份上,我老陈再推脱就不是人了。”他站起身,粗糙的大手拍在图纸上,“干!就按您说的,我亲自带最好的班组上。不过咱丑话说前头,要是有哪个环节实在走不通……”
“我们一起想办法。”林听澜接得很快。
会议散了。老师傅们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人。叶蓁蓁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吓死我了……刚才陈工瞪我的时候,我以为他要吃人。”
林听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五月的风涌进来,吹散了满屋烟味。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陆清猗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瓶水:“你刚才很帅。”
林听澜接过水,耳根更红了:“别闹。”
“没闹。”陆清猗的声音很轻,“你说要亲自安装玻璃的时候,那几个老师傅的眼神都变了。”她顿了顿,“你母亲……一定会为你骄傲。”
这话让林听澜的喉头哽了一下。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
叶蓁蓁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林姐姐,你真的要亲自下工地安装玻璃啊?那种玻璃很重的!”
“嗯。”林听澜点头,“我已经联系了厂家,下周去学安装技术。特种玻璃的安装有特殊工艺,我必须自己会,才能带好团队。”
“那我给你当助手!”叶蓁蓁立刻说,“我力气大,以前在植物园搬过整袋的肥料!”
陆清猗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你负责好生态监测就行。工地上的事,别添乱。”
“我怎么就添乱了!”叶蓁蓁不服,“我好歹也是跟着赵老师爬过悬崖采过样的人!”
两人斗嘴的时候,林听澜的目光重新落在白板上那些简图上。她知道,承诺容易,实践难。接下来的一个月,将是栖心园施工最难啃的硬骨头——要在活的生态系统中做精细手术,每一铲子都如履薄冰。
但不知为什么,她并不害怕。
或许是因为桌下那个轻轻的碰触,或许是因为叶蓁蓁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信任,或许是因为……她终于像母亲当年一样,为了一件值得的事,敢站出来说“我负责”。
窗外传来工地的声音——挖掘机的轰鸣,工人的吆喝,金属碰撞的脆响。这些声音曾让她焦虑,此刻却觉得踏实。
“走吧。”林听澜转身,收起图纸,“去现场再看一遍定位。叶博士,你的探地雷达准备好了吗?”
“早准备好了!”叶蓁蓁跳起来,“我还借了台热成像仪,可以看根系的水分流动情况!”
三人走出临时工棚。阳光很好,洒在刚挖开的地基上,泥土的腥气混合着青草香。老陈正带着工人重新放线,看见她们,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质疑已经少了许多。
林听澜蹲下身,手指插入泥土。土还是湿的,带着夜露的凉意。她能想象,在这片泥土之下,那些发光的根系正静静蔓延,织着土地深处的星河。
而她要做的事,不是粗暴地打开它、展示它。
是像最细致的匠人一样,为这片星河,轻轻掀开一角天窗。
陆清猗在她身边蹲下,递过来一副手套:“给。”
林听澜接过,戴上。帆布手套有些大,但她仔细地扣好每一个扣子。
叶蓁蓁已经打开了探地雷达,屏幕上的绿色波形跳跃着。她专注地看着,团子头在阳光下毛茸茸的。
工地上的声音继续喧嚣。
但在这片即将开挖的土地上,三个女子静静蹲着,像三株正在扎根的植物。
她们各怀所长,各有坚持,却在同一片土地上,找到了共同的、坚硬如金石的方向。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