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景台基础开挖的第三天,探地雷达显示一切正常。
老陈带着工人沿着叶蓁蓁标记的“安全通道”小心翼翼地推进,每挖三十公分就停下来,让叶蓁蓁用仪器复查一次。进度慢得像蜗牛,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活树根边绣花,急不得。
林听澜蹲在开挖区的边缘,手里拿着施工日志,记录每一层的土质变化。阳光很烈,她戴着安全帽,帽檐下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她不时抬头看一眼叶蓁蓁——那姑娘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雷达屏幕,团子头有些松散,一缕头发翘了起来,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午休时,数据出来了。
叶蓁蓁把整理好的报告打包发给林听澜,同时在微信里发了一长串语音——点开,是她清亮又快活的声音:“林姐姐!数据超好!根系位移控制在三毫米内,完全符合预期!土壤湿度变化也在安全范围!还有还有,我在东侧挖到一些很特别的腐殖层样本,等会儿给你看!对了你吃饭了吗?我带了自己做的饭团,要不要尝一个?我加了梅干和鲣鱼松,超好吃的!”
最后那条语音后面,跟着一个转发的压缩包。
林听澜点开压缩包,里面是详尽的监测数据:土层剖面图、根系三维扫描、温湿度变化曲线、甚至还有一张手绘的菌群分布预测图——叶蓁蓁用彩色铅笔画的,荧光菌群被画成淡蓝色的星云,在纸面上流淌。
压缩包的最后,是一个单独的文本文件。
林听澜点开,前面是技术总结,专业、清晰、无可挑剔。但翻到最后,空了一行,然后是一句与前面画风完全不符的话:
「林设计师,您今天蹲在工地上盯着根系图的样子,特别特别好看!我好像有点喜欢您了!」
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爱心,旁边有个箭头指着爱心,标注:“认真画的!”
林听澜盯着那行字,手机差点没拿稳。
耳朵“嗡”地一下热了起来,那股热意迅速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垂——烫的。工地上的喧哗声忽然变得遥远,只有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喜欢?什么喜欢?哪种喜欢?是学生崇拜老师那种,还是……还是……
她的大脑像突然短路的机器,一片空白。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叶蓁蓁的新消息:「看到最后了吗?」后面跟了个眨眼的兔子表情。
林听澜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该怎么回。打“看到了”太平淡,打“别开玩笑”太生硬,打“我也是”……她怎么可能打“我也是”!
就在她僵在原地,耳朵红得能滴血的时候——
“看到信息啦?”
声音从背后传来,近在咫尺。紧接着,一个温热的下巴亲昵地搁在了她没拿手机的那边肩膀上。
叶蓁蓁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此刻正微微弯腰,把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少女身上混合着青草和阳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颈侧。
“我是认真的哦!”
话音未落,叶蓁蓁飞快地侧过脸,用自己微凉的脸颊,轻轻贴了一下林听澜的耳朵。
那个位置——!
触电般的感觉从耳廓炸开,沿着脊椎一路向下,让她整个人瞬间僵直。她能清晰感觉到叶蓁蓁脸颊的柔软,那一下触碰短暂得像错觉,但耳朵上残留的凉意和随后涌上的滚烫,真实得不容置疑。
等林听澜从石化状态中缓过神来,叶蓁蓁已经像只轻盈的小兔子,跳开好几步远。
她站在三米外,脸也红扑扑的,但眼睛亮得惊人,嘴角翘着狡黠的弧度。她朝林听澜挥了挥手,团子头在阳光下晃了晃,然后转身就跑,帆布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很快消失在工地的脚手架之间。
留下林听澜一个人,呆立在五月的阳光里。
安全帽还戴在头上,手里的施工日志页角被捏皱了。耳朵上被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持续散发着惊人的热度。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意正顺着颈侧,一点点蔓延到锁骨,再到心口。
工地上的一切声音重新涌回耳中:挖掘机的轰鸣、工人的吆喝、远处月栖湖的水声。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雾,唯有心跳声清晰如擂鼓。
“林工?”
老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这位工长走过来,看了看她通红的脸和呆滞的表情,又望了望叶蓁蓁消失的方向,了然地“哦”了一声。
“年轻人啊。”他摇摇头,没再多说,只是递过来一瓶冰水,“天热,多喝水。”
林听澜接过冰水,瓶身的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脸上的燥热。
“下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下午继续按计划挖。我到时再来。”
“好嘞。”老陈点点头,走回工地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过来人的笑意。
林听澜逃也似的离开了工地。
她没回工棚,而是绕到了月栖湖边,找了块无人的青石坐下。湖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吹在她滚烫的脸上,终于让那股燥热慢慢消退。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叶蓁蓁发来的一张照片——是刚才她蹲在工地边看图纸的背影。照片拍得很随意,但构图莫名好看:她微蹙的眉,专注的侧脸,安全帽下翘起的碎发,还有手里那张画着根系图的纸。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这张也好看!存了!」
林听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回复框上,最终还是只回了一个字:「嗯。」
几乎是秒回,叶蓁蓁发来一串表情包。
然后又是一条:「吓到你啦?抱歉抱歉,但我真的忍不住!你耳朵红起来的样子也特别好看!」
林听澜:“……”
她终于打字:「别闹。」
「没闹!超认真的!」叶蓁蓁回得飞快,「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影响工作的!该监测监测,该吵架吵架——啊不是,该讨论讨论!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该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不用有压力!」
这话说得坦荡又直接,反而让林听澜不知如何应对。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跳跃的文字,眼前浮现出叶蓁蓁亮晶晶的眼睛,狡黠的虎牙,还有刚才那一触即离的、微凉的脸颊触感。
耳朵又开始发烫。
林听澜关掉手机,仰头看着湖面。阳光洒在水上,碎成千万片金鳞。远处有白鹭掠过,划开一道悠长的涟漪。
她想起陆清猗第一次用指尖碰她耳朵时,那种清冷的挑逗;想起苏怀瑾为她拭泪时,掌心温柔的触感;现在,又多了叶蓁蓁这种直球式的、毫不掩饰的热情。
像三杯不同的茶——陆清猗是冷泡,初尝清冽,后劲绵长;苏怀瑾是温润的老茶,入口醇厚,余韵悠远;而叶蓁蓁……是刚沸的水冲下去的绿茶,烫,鲜,直冲肺腑,让人措手不及。
湖风吹过,带来远处工地隐约的声响。
林听澜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耳朵上的热度终于完全退了,但那种被触碰的感觉,像一枚小小的印章,印在了皮肤的记忆里。
她走回工地的路上,脚步很慢。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次,但她没看。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安全帽在头顶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现在已经恢复了常温,但指尖触碰时,还是能想起那一瞬间的悸动。
工地近了,挖掘机的声音清晰起来。
林听澜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回心底。现在,她需要专注的,是地下那些发光的根系,是弧形玻璃幕墙的安装方案,是如何在老槐树边,绣出一朵不伤根须的花。
至于其他……
她摇了摇头,耳后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而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总会用自己的方式,把一切照得明明白白。
就像她刚才说的——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
林听澜忽然觉得,或许,坦率也是一种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