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澜去找陆清猗时,是傍晚。
画室里弥漫着松烟墨特有的焦苦香气,混合着宣纸的植物纤维味。陆清猗正站在画案前调颜料,手里握着一方古旧的端砚,墨锭在砚池里缓慢地、一圈圈地研磨。动作很静,静得像时间本身在流淌。
“清猗。”林听澜在门口站了片刻才开口。
陆清猗没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门没关。”
林听澜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她走到画案边,看着砚池里渐渐浓稠的墨汁——墨色很深,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有事?”陆清猗终于放下墨锭,用笔洗里的清水净手。她的手指纤细,指节处有长期握笔形成的薄茧,沾水后更显白皙。
林听澜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一句含糊的:“叶蓁蓁她……”
“向你表白了?”陆清猗接得自然,拿起软布擦手,动作不疾不徐。
林听澜一怔:“你怎么知道?”
陆清猗终于抬眼看她。那双总是清清冷冷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通透,像能看穿一切掩饰:“她看你的眼神,藏不住。”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她那种性格,不表白才奇怪。”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听澜莫名觉得耳根又开始发热。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朵——下午被叶蓁蓁贴过的那侧已经恢复正常温度,但触感记忆还在。
陆清猗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耳垂上。
“这就脸红了?”她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林听澜想否认,但脸上的热度骗不了人。她移开视线,看向画案上未完成的画——是月栖湖的夜景,墨色层层叠叠,在水面处留出恰到好处的空白,那是月光的位置。
陆清猗放下软布,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脸上的细微表情。
“我看看。”她说。
林听澜还没反应过来“看什么”,陆清猗已经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了她的耳垂。
微凉。
和叶蓁蓁的触感不同——叶蓁蓁是脸颊贴着,温暖而直接;陆清猗是指尖轻触,带着试探的、若有似无的凉意。那凉意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瞬间晕开,顺着耳廓的轮廓蔓延。
林听澜整个人僵住了。
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更急促的鼓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陆清猗指尖的温度,感受到那薄茧轻轻摩挲耳垂皮肤的触感。很轻,轻得像羽毛,却比任何重击都更让她失措。
“确实有点烫。”陆清猗评价道,语气像在讨论颜料的饱和度。
她收回手,指尖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垂回身侧。目光依旧清冷,仿佛刚才那个亲昵的触碰只是林听澜的错觉。
“下次记得关机。”陆清猗转身走回画案边,重新拿起画笔,“或者,把手机给她表姐保管。怀瑾治她有一手。”
林听澜还站在原地,耳朵上被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点燃了,热度持续攀升。她看着陆清猗的背影——月白色的棉麻衫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腰身纤细,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那么平静,那么自然。
好像刚才用指尖撩拨她敏感处的,是另一个人。
“我……”林听澜开口,声音有点干,“我不是来问这个的。”
“哦?”陆清猗蘸了墨,在试色纸上试了试浓淡,“那来问什么?”
林听澜语塞。她确实是来“求助”的——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需要什么样的帮助。也许只是想找个人说说,也许只是想……确认些什么。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画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还有窗外渐渐响起的虫鸣。
陆清猗在画面上添了几笔远山的轮廓,墨色极淡,像暮霭。她画得很专注,侧脸在黄昏的光线里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林听澜看着看着,忽然没那么慌了。
她走到画案另一侧,拿起一支小号的狼毫笔,在清水里润了润,然后蘸了极淡的墨,在陆清猗留白的“水面”上,轻轻添了几道涟漪。
动作很小心,生怕破坏了原有的意境。
陆清猗停下笔,看着那几道涟漪。
“这里,”林听澜轻声说,“该有风。”
陆清猗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暮色渐浓,画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但彼此的眼睛还亮着。
良久,陆清猗放下笔。
她绕过画案,走到林听澜面前。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些,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林听澜。”她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
“嗯?”
“你耳朵,”陆清猗的目光落在那片泛红的区域,“只红了一边。”
林听澜怔了怔,下意识想去摸另一边耳朵——却被陆清猗轻轻握住了手腕。
“别动。”
陆清猗说完,忽然俯身。
动作很快,像蜻蜓点水。一个极轻、极快的触碰,落在林听澜另一侧未红的耳垂上。
柔软的唇瓣擦过敏感的皮肤,温热,湿润,一触即离。
林听澜彻底僵住了。
时间在那一秒仿佛凝固。她能感觉到陆清猗呼吸的热气拂过颈侧,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睫毛。
然后陆清猗直起身,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一步。整个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只是替她掸掉了肩上的灰尘。
“现在对称了。”她说,语气平淡如常。
林听澜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不只是耳朵,从脸颊到脖子,甚至锁骨以上的皮肤,都在瞬间烧了起来。那股热度来得迅猛,让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陆清猗看着她迅速泛红的脸和脖子,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平时那种清冷的、带着挑逗意味的笑,而是更柔和、更真实的弧度。
“你……”林听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怎么了?”陆清猗转身走回画案边,重新拿起画笔,好像刚才那个亲吻耳垂的动作根本不值一提,“帮你平衡一下。”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解释为什么要在画面的左边也添一笔墨。
林听澜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两边耳朵现在都烫得惊人,但触感截然不同——左边是叶蓁蓁脸颊贴过的温暖直接,右边是陆清猗唇瓣擦过的湿润柔软。
像两枚不同的印章,盖在了她最敏感的地方。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陆清猗开了灯,暖黄的光线洒下来,给画室里的一切镀上柔和的边。她继续画那幅夜景,笔尖在宣纸上行走,墨色在灯下泛着幽光。
林听澜慢慢走到她身边,看着画面渐渐完整。那些涟漪在她添的几笔基础上,被陆清猗晕染开来,成了真正的、被晚风吹皱的湖面。
“清猗。”她轻声唤道。
“嗯。”
“你……不生气吗?”
陆清猗笔尖一顿,侧过头看她:“生气什么?”
“叶蓁蓁她……”
“那是她的事。”陆清猗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也是你的事。”她蘸了蘸墨,“我的事,是画好这幅画,还有——”
她转回头,继续在画面上渲染夜色:“在你耳朵红得不对称的时候,帮你调整一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听澜听出了里面藏着的、陆清猗式的在意。
她看着陆清猗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心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轻轻落了地。不是解决,而是……被接住了。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画笔的声音,还有两人轻缓的呼吸。
林听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看着陆清猗作画。脸上和耳朵的热度渐渐退去,留下一种温软的、被好好对待过的感觉。
窗外,月栖湖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水声。
而画面上,那片被风吹皱的湖,正渐渐活过来——在墨色深处,在留白之间,在两个人安静的陪伴里。
林听澜想,或许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就像水墨画里那些恰到好处的余白,不说破,反而更美。
而她耳朵上那两个不同的触感,就像两枚小小的、温柔的戳记。
提醒她,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在用不同的方式,在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