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聚会的起因，其实很偶然。
是叶蓁蓁先提出来的。她在工作群里发了张照片——那天中午她在湿地做样方调查时，意外发现了一片野生荠菜，嫩生生的，在五月的阳光下泛着水光。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有人想吃荠菜饭团吗？我采了一篮子！」
苏怀瑾第一个回复：「荠菜性凉，配姜茶正好。我下午去工地。」
陆清猗的回话隔了半小时，只有一个字：「嗯。」
林听澜看到消息时，正在工地临时工棚里核对玻璃幕墙的安装节点。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简短的对话，耳边仿佛已经能听见叶蓁蓁快活的语速、苏怀瑾温婉的嗓音，还有陆清猗那清冷的一个“嗯”字。
她打下：「我三点后有空。」
于是就有了这个午后，在工地旁那棵老槐树下，四人第一次非正式的聚会。
叶蓁蓁来的时候，背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提着个大大的保鲜盒。她今天没扎团子头，而是编了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肩侧，发尾用一根草茎系着——林听澜认出那是月栖湖边常见的香蒲草。
“林姐姐！”她眼睛亮晶晶地跑过来，保鲜盒在手里晃悠，“我做了三种口味：荠菜饭团、梅子饭团，还有茶泡饭团——用了我表姐的‘晚云’茶汤，超香！”
她说着打开保鲜盒，饭团整整齐齐码着，每个都用保鲜膜仔细包好，表面还贴着小小的标签手写口味。
苏怀瑾是第二个到的。她提着一只素布茶包，里面是简单的茶具：一只白瓷壶，四只同款的杯，还有一小罐茶叶。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苎麻衫，长发用木簪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地方选得好。”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老槐树虬结的树干上，“这棵树至少见证过一百个这样的午后。”
陆清猗最后到。她没带什么，只夹着个速写本，手里握着支炭笔。看见三人已经席地而坐——叶蓁蓁铺了块蓝白格子的野餐布——她也没多话，在空着的一角坐下，翻开本子就开始画。
画的是老槐树的根系局部，线条简洁有力。
“开饭开饭！”叶蓁蓁把饭团分给大家，自己也抓起一个，“我跟你们说，今天我发现了个超有趣的现象——那片湿地的荠菜，向阳坡的和背阴坡的，开花时间能差整整一周！而且向阳坡的花瓣更白，背阴坡的带点淡紫……”
她一边吃一边说，语速飞快，手还比划着。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年轻的脸上跳跃。
苏怀瑾安静地听着，等叶蓁蓁说完一段，才温声接话：“《茶经》里说，‘其地，上者生烂石，中者生砾壤，下者生黄土’。植物如此，茶亦如此。不同的风土，养出不同的性味。”
她开始泡茶。动作不似茶室中那般正式，但依然优雅从容。热水注入白瓷壶，茶叶在水中舒展，茶香混着草木的清气，在午后的空气里弥散。
“表姐你又掉书袋。”叶蓁蓁嘴里塞着饭团，含糊地说，但眼睛弯弯的，“不过你说得对——我们实验室做过实验，同一品种的茶树，种在北坡和南坡，茶多酚含量能差15%。”
林听澜安静地听着，小口吃着饭团。荠菜的清苦、梅子的酸甜、还有茶泡饭团那独特的香气，在口中交织。她看着眼前的三个人——
叶蓁蓁盘腿坐着，辫子随着说话的动作一甩一甩；苏怀瑾跪坐得端正，斟茶时手腕的弧度优美如画；陆清猗靠在树干上，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又低下头继续画。
阳光，树影，茶香，还有五月微醺的风。
这个临时起意的午后，忽然有了种奇妙的和谐。
饭团有些干，林听澜吃得急了点，轻轻咳了一声。
几乎是同时——
叶蓁蓁立刻拧开自己带来的水壶递过去：“给！”
苏怀瑾端起刚斟好的茶，温声说：“喝口茶润润。”
两个杯子同时递到面前。林听澜怔住了，左右看看，一时不知该接哪个。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就在这时，陆清猗放下炭笔。
她拿起自己面前那杯清水——是苏怀瑾泡茶前给每人倒的，这会儿温度正好。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将杯子直接递到林听澜唇边。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林听澜下意识地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温适中，清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瞬间缓解了不适。
等喝完这一口，她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的亲密程度。但陆清猗已经收回手，将杯子放回原处，重新拿起炭笔，仿佛刚才喂水的人不是她。
叶蓁蓁眨了眨眼，看看陆清猗，又看看林听澜泛红的耳根，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她收回水壶，自己喝了一大口。
苏怀瑾微笑着收回茶杯，轻轻放在野餐布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斟茶。
那个瞬间的张力，像水面的涟漪，轻轻荡开，又缓缓平息。
“说到共生系统，”叶蓁蓁若无其事地继续刚才的话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老槐树和荧光菌群那个，我最近有新发现——菌群发出的光，波长会随土壤湿度变化。湿度高的时候偏蓝，湿度低的时候偏绿。”
陆清猗笔下顿了顿：“像情绪。”
“对对对！”叶蓁蓁兴奋地拍手，“我也这么觉得！它们好像在‘说话’，用光的变化告诉外界土壤的状态。”
苏怀瑾将新斟的茶递给每个人，温声说：“古人观茶烟，知火候；你们观菌光，知地情。都是与自然对话的方式。”
林听澜接过茶杯，指尖碰到苏怀瑾的手指。很轻的接触，但对方手上那道淡痕擦过她的皮肤，留下微凉的触感。
她低头喝茶，茶汤温热，带着“晚云”特有的沉静香气。
陆清猗忽然将速写本转向她们。画面上不止有树根，还有三个简笔的人影——一个盘腿坐着（辫子画得特别传神），一个跪坐着（背脊挺直），一个靠在树上（侧脸线条柔和）。没有画林听澜自己，但画面的视角，分明是从林听澜的位置看出去的。
“哇！把我画得好可爱！”叶蓁蓁凑过去看。
苏怀瑾端详片刻，微笑：“清猗的线条，越来越有禅意了。”
林听澜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像这个午后的阳光。
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的一句话：“最好的设计，不是一个人的灵光一现，而是一群人的气息相投。”
那时的她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四个人，四种专业，四种性格，却因为这片土地、这个叫“栖心园”的梦，坐在这里，分享饭团，分享茶，分享各自眼中的世界。
叶蓁蓁在讲植物如何通过根系传递信息，苏怀瑾在补充茶与土壤的古老智慧，陆清猗用画笔记录这一切，而她——林听澜想——她在聆听，在融合，在思考如何把这些都装进一个空间里。
一个能让茶香、墨韵、植物呼吸，还有此刻这份轻松融洽，都能自在生长的空间。
太阳渐渐西斜，树影拉长。
叶蓁蓁讲完一个关于苔藓传播孢子的趣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苏怀瑾开始收拾茶具，动作轻缓。陆清猗合上速写本，炭笔别在封面上。
林听澜帮忙收起野餐布，手指拂过布面上细小的草屑。
“下次，”叶蓁蓁背起帆布包，眼睛亮亮地看着大家，“我带你们去看夜光蘑菇！月栖湖东岸有一小片，要下过雨的晚上才看得到，像地上的星星！”
“好。”苏怀瑾温声应道。
陆清猗点点头。
林听澜看着她们，忽然说：“等茶室建成，我们经常这样聚。”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像是某种承诺。
叶蓁蓁立刻笑了，虎牙露出来：“说定了！我要带各种奇怪的植物来给你们看！”
四人沿着小径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四个影子在路上交错、重叠，又分开。
林听澜走在中间，左边是叶蓁蓁轻快的脚步，右边是苏怀瑾从容的步履，身后是陆清猗安静的跟随。
她想起刚才陆清猗喂她水时的那个动作——直接，自然，不容拒绝。
也想起叶蓁蓁狡黠的眼神，苏怀瑾了然的微笑。
还有口中残留的茶香，指尖触碰的微凉，以及这个午后所有的、温暖的细碎。
团队雏形，或许就是这样形成的。
不是在正式的会议桌上，而是在一棵老槐树下，在分享的饭团和茶汤里，在那些关于植物、茶与画的交谈中。
自然而然地，像树根在地下相遇，像菌群在黑暗中发光。
悄无声息地，长成了彼此支撑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