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的“监测”频率，在表白后明显升高了。
每天早上七点半，林听澜刚走进工地临时工棚，就会收到一条准时抵达的微信：「林姐姐早！今天湿度72%，东北风二级，适合做根系活力检测。我八点到哦！」后面通常跟着个蹦蹦跳跳的兔子表情。
然后八点整，叶蓁蓁会准时出现在工棚门口，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团子头随着脚步一跳一跳。她不会直接说“我来见你”，而是会有各种正当理由——
“林姐姐，昨天我在老槐树东侧发现了新的菌群斑点，要重新标注一下安全施工范围。”
或者：“玻璃幕墙基座附近的土壤pH值需要日监测，我来取样。”
又或者，最直接的：“今天的生态数据报告出来了，有几处需要当面跟您解释。”
理由都很专业，无可挑剔。但林听澜逐渐发现，这些“监测”往往只需要半小时就能完成，剩下的时间，叶蓁蓁会“顺便”留在工棚里，看她画图，问她问题，或者——最让林听澜招架不住的——分享各种“有趣的东西”。
比如那天，叶蓁蓁做完土壤取样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亚克力盒子。
“看！”她把盒子递到林听澜眼前，眼睛亮晶晶的，“我做的苔藓微景观标本。”
盒子里是精巧的迷你世界：底层是不同颜色的沙土，中层是各种苔藓——灰绿的星星藓、墨绿的葫芦藓、泛着银光的白发藓，最上层还有几株极小的蕨类植物。最妙的是，叶蓁蓁在盒盖上用细针钻了几个微孔，让里面的微小生态系统能呼吸。
“这个是湿地苔藓的垂直分布模拟。”叶蓁蓁指着盒子解释，手指几乎要贴到林听澜的手背，“从下往上是干燥到湿润的过渡。你看这个白发藓，只在最湿润的顶层生长，它对湿度敏感得像——”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听澜，狡黠一笑：“像某些人的耳朵。”
林听澜正低头细看标本，听到这话，耳根“唰”地红了。她下意识想抬手摸耳朵，却被叶蓁蓁轻轻按住手腕。
“别摸。”叶蓁蓁的声音很近，带着笑意，“红了，我看见了。”
她的手指很暖，贴着林听澜手腕内侧的皮肤。那个位置很敏感，林听澜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对方指尖下加速跳动。
“很……很用心。”林听澜干巴巴地说，试图转移话题，“这个标本。”
“送你的。”叶蓁蓁松开手，把盒子往她面前又推了推，“放在工棚里，画图累了看看，对眼睛好。苔藓的绿色是最护眼的。”
林听澜怔住了：“送我？”
“嗯！”叶蓁蓁点头，虎牙露出来，“我做了两个，一个自己留着，一个给你。就当是……生态监测员的伴手礼？”
她说得轻松自然，仿佛送礼物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林听澜看着那个精致的标本——从苔藓的挑选到布局的设计，明显花了不少心思——心里某处软软地塌陷了一角。
“谢谢。”她轻声说，耳根的红晕还未褪去。
叶蓁蓁看着她泛红的耳朵，笑得眉眼弯弯：“不客气呀，林姐姐。”
那天之后，叶蓁蓁的“分享”变本加厉。
她会发来各种生态科普视频——不是枯燥的学术讲座，而是她自己的自媒体账号做的短视频。画面里，她穿着白大褂（但团子头依然松松散散），用快活的语速讲解：“你知道吗？月栖湖的芦苇和普通的芦苇不一样哦！它们的根系能分泌一种特殊的酶，可以净化重金属离子……”
视频的最后，她总会对着镜头眨眨眼：“以上是今天的‘蓁蓁植物小课堂’，喜欢的话记得点赞关注！也欢迎来月栖湖栖心园工地找我玩——虽然我现在主要任务是‘监测’某位特别好看的建筑师姐姐的工作进度啦！”
林听澜第一次看到这个结尾时，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但渐渐地，她习惯了。习惯每天早上那条准时的问候，习惯工棚里多出的那个苔藓标本，习惯手机里不时蹦出的科普视频。甚至，偶尔在忙碌的间隙，她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门口——如果叶蓁蓁今天还没来，心里会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期待。
午餐时间成了新的“重灾区”。
叶蓁蓁总是“刚好”在饭点出现，提着她的双层饭盒，自然而然地坐到林听澜身边：“今天食堂的菜好像有点咸，我多带了点，林姐姐要不要尝尝？”
她的饭盒里永远有新奇的东西：裹着紫苏叶的饭团，撒了木鱼花的凉拌菠菜，甚至有一次是做成花朵形状的胡萝卜——她用模具切的，摆在饭盒里像一小片花园。
“这个胡萝卜，”叶蓁蓁用筷子夹起一朵“花”，递到林听澜嘴边，“是橘红色的品种，β-胡萝卜素含量比普通的高30%。”
林听澜看着递到唇边的胡萝卜花，耳根又开始发热。她想说自己有筷子，但叶蓁蓁的眼神太坦荡，太自然，仿佛喂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微微张嘴，接过了那朵“花”。
“好吃吗？”叶蓁蓁期待地看着她。
林听澜咀嚼着，甜脆的胡萝卜在口中化开。“嗯。”她点头，耳根的红蔓延到脸颊。
叶蓁蓁就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我明天还带。”
最让林听澜招架不住的，是叶蓁蓁那种毫不掩饰的直率赞美。
那天下午，林听澜蹲在玻璃幕墙基座边，用水平仪校准安装角度。阳光很烈，她专注地盯着气泡，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叶蓁蓁蹲在她旁边记录数据，忽然轻声说：“林姐姐，你认真的样子真的特别好看。”
林听澜手一抖，水平仪差点没拿稳。
“别动别动！”叶蓁蓁赶紧扶住她的手，两人的手指在仪器上交叠，“还没校准好呢。”
她的手掌温暖，贴在手背上。林听澜能感觉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长期握工具、采标本留下的。
“好了。”叶蓁蓁松开手，但没移开视线，依然看着林听澜的侧脸，“我是说真的。你每次专注做事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像……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露珠上的那种光。”
这比喻太直白，太鲜活。林听澜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她低头假装继续调整水平仪，不敢看叶蓁蓁的眼睛。
“林姐姐。”叶蓁蓁又叫她，声音更轻了些。
“嗯？”
“你耳朵红了。”叶蓁蓁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笑声清脆如风铃，“但我还是觉得好看。”
林听澜终于忍不住，转头瞪了她一眼——但那个瞪眼里没什么威力——因为泛红的脸颊和耳朵。
叶蓁蓁笑得更欢了，团子头随着笑声轻轻颤动。她忽然凑近，在林听澜耳边极快地说：“但我最喜欢的，是你偶尔笑起来的样子。虽然很少，但特别特别好看。”
说完，她迅速退开，拿起记录本，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仿佛刚才那句悄悄话只是林听澜的幻觉。
林听澜怔在原地，手里的水平仪微微颤抖。心里那池原本平静的湖水，被这颗直球砸得涟漪四起。
那天傍晚，叶蓁蓁离开前，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小包东西。
“这个给你。”她把东西塞进林听澜手里，“我自己晒的柠檬草，泡水喝可以缓解疲劳。你最近太拼了。”
林听澜看着手里那包用棉纸仔细包好的干草，能闻到清新的柠檬香气。包装纸上，叶蓁蓁用彩色笔画了棵简笔的小草，旁边写着：「给林姐姐❤️」
“我走了！”叶蓁蓁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见！记得泡水喝哦！”
她挥挥手，团子头在夕阳下一跳一跳地远去了。
林听澜握着那包柠檬草，站了很久。工棚里还残留着叶蓁蓁带来的青草气息，混合着柠檬的清香。
她走到苔藓标本前，低头看着那个微小的绿色世界。苔藓在透明的盒子里静静生长，不问外界喧嚣。
然后她走到镜子前——那是工棚里唯一的一面小镜子，挂在门后。镜子里的人，脸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晕，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耳朵。
还是热的。
但这次，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弧度。
像被那颗直率的小太阳，无意间照亮的，一朵悄悄绽放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