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提出“雨林温室”构想的那天,江城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雨水砸在工棚的铁皮顶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双手在急切地敲打。林听澜正对着电脑修改玻璃幕墙的节点图,屏幕上的线条密密麻麻,看得她眼睛发酸。叶蓁蓁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本厚厚的植物图谱,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林姐姐。”她忽然抬头,眼睛在昏暗的工棚里亮得惊人,“我有个想法。”
林听澜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击:“嗯?”
“栖心园需要一个生态教育点。”叶蓁蓁的语速快起来,像窗外渐急的雨,“不是那种死板的展板,也不是隔着玻璃看标本。是……一个活的、可以走进去的小型雨林温室。”
林听澜的手停了下来。
她转过转椅,看向叶蓁蓁。女孩的脸在笔记本电脑的光晕里显得格外生动,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继续说。”林听澜说。
叶蓁蓁立刻来了精神。她合上植物图谱,从帆布包里掏出平板电脑,飞快地划出一张张图片——有她在西双版纳做野外调查时拍的原始雨林,有国外植物园的温室设计,还有一些她自己手绘的概念草图。
“你看,雨林是地球上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生态系统,但大多数人对它的理解就停留在‘很多树、很湿热’。”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我想做的,是一个微缩的、可体验的雨林。面积不用大,一百平米足够,但要有完整的垂直分层——地被层、灌木层、林下层、林冠层……”
她说得激动,身体不自觉前倾,几乎要贴上林听澜的手臂。林听澜能闻到她身上雨水和青草混合的气息,还有那股永远蓬勃的活力。
“这里可以做雾气系统,模拟雨林的湿度。这里可以引种附生植物——蕨类、兰科、苔藓,让它们长在特意设计的‘树’上。还有这里,可以设计一个小型水体,养些原生鱼类和水生植物……”
她一边说一边在平板上勾勒,线条稚拙但充满想法。林听澜静静听着,目光从屏幕移到叶蓁蓁专注的侧脸。雨水从工棚的缝隙渗进来,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水渍,倒映着两人靠得很近的影子。
“预算。”等叶蓁蓁说完一段,林听澜轻声开口,“还有空间。”
叶蓁蓁眨了眨眼,像被这两个词突然拉回现实。
“栖心园的主体是茶室和园林,剩余用地很有限。”林听澜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实实在在,“而且雨林温室需要恒温恒湿系统、人工光照、灌溉设施……造价不菲。我们现在的资金,已经大部分投在了茶室和呼吸墙的特殊工艺上。”
叶蓁蓁的眼睛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像雨后的植物,蔫了一下,又顽强地挺直。
“那……简化版呢?”她的声音里带着试探,但更多的是不肯放弃的执着,“不用全尺寸温室,做个‘雨林角落’?不用昂贵的设备,用被动式设计?比如——”
她忽然抓住林听澜的手腕,把她拉到工棚窗边。雨已经小了些,变成绵密的雨丝。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见工地边缘那几棵老槐树,雨水顺着叶片滴落,在树下形成小小的水洼。
“你看,雨林的精髓是什么?”叶蓁蓁指着窗外,“是高湿度,是层层叠叠的植物,是那种……被生命包围的感觉。我们不一定非要造个热带温室,可以造一个‘本土雨林’——用月栖湖湿地本身就有的植物,用设计手段营造出类似的环境体验。”
林听澜被她握着手腕,能感觉到女孩掌心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她顺着叶蓁蓁手指的方向望去,雨水中的槐树林确实有种特别的美感——层层叶片过滤着天光,水汽氤氲,地面的苔藓在雨中泛着深绿的光泽。
“比如,”叶蓁蓁继续她的头脑风暴,手指在林听澜掌心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个动作让林听澜耳根微热,但她没有抽回手,“我们可以用现有的树木做骨架,在树与树之间架起空中步道。步道两侧悬挂种植槽,种上附生植物。地面做雨水收集系统,雨季时形成浅水区,旱季时露出湿润的土壤……”
她越说越兴奋,另一只手也加入比划,几乎整个人贴在林听澜身侧。林听澜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夏衣传来。雨水的声音,女孩轻快的声音,还有手腕处被画圈的酥麻感,交织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围。
“叶蓁蓁。”林听澜终于轻声打断她。
“嗯?”叶蓁蓁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你画得我手心很痒。”林听澜说,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脸颊。
叶蓁蓁“啊”了一声,像被烫到般松开手。但下一秒,她又笑了起来,虎牙露出来,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对不起呀林姐姐,我太激动了。”她顿了顿,眼神更亮,“不过你的手心……很暖。”
林听澜转开视线,假装去看窗外的雨。但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比雨声还清晰。
两人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暴雨已经完全停了,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在水洼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
“简化版雨林,”林听澜拿起铅笔,在草图纸上勾勒,“可以用现有的树木作为支撑结构,减少钢材用量。步道用防腐木,成本可控。种植槽……可以用回收材料改造。”
她一边说一边画,线条流畅准确。叶蓁蓁凑过来看,团子头几乎要碰到林听澜的下巴。
“这里,”林听澜的笔尖停在图纸某处,“可以设计一个‘雨幕装置’——不是真正的人工降雨,而是收集屋顶雨水,通过特殊管道系统,在特定时间形成水帘。既增加湿度,又是一种景观。”
“这个好!”叶蓁蓁拍手,然后很自然地握住林听澜拿笔的手,引导她的笔尖往另一个方向移动,“这里可以加个‘雾气角落’,用超声波加湿器制造薄雾,成本不高,但效果很棒。雾里可以种蕨类,它们喜欢高湿……”
她的手覆在林听澜的手上,掌心温暖,指腹有薄茧。林听澜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她的引导下移动,铅笔在纸上画出新的线条。那种被带领、被分享的感觉很新奇,但并不讨厌。
两人的头挨得很近,呼吸几乎交缠。林听澜能看见叶蓁蓁睫毛上细小的水珠——大概是刚才在窗边沾到的雨水。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属于植物的清苦香气。
“林姐姐。”叶蓁蓁忽然轻声说。
“嗯?”
“你画图的样子,真好看。”她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线条又稳又准,像……像植物生长的轨迹,有种内在的韵律。”
林听澜的笔尖顿了顿。她侧过头,对上叶蓁蓁清澈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戏谑,只有真诚的欣赏和一点点……敬慕?
“你也是。”林听澜听见自己说,“你描述植物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太直白了。但叶蓁蓁却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虎牙闪闪发亮。
“那我们就是绝配!”她说完,似乎意识到这话里的歧义,耳根也微微红了,但笑容没减,“我是说……专业上绝配。”
工棚外,雨完全停了。阳光彻底破开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工地上,水汽蒸腾,形成淡淡的虹。
两人的手还叠在一起,握着一支铅笔。图纸上的“简化版雨林角落”已经有了雏形——线条交错,想法碰撞,像两株不同的植物,根系在地下悄悄相遇,枝叶在阳光下各自舒展,却又共同撑起一片荫凉。
“继续?”林听澜问,声音比平时柔和。
“继续!”叶蓁蓁点头,团子头晃了晃。
铅笔重新在纸上滑动。窗外的虹渐渐淡去,但工棚里,某种更温暖的光,正在两个挨得很近的身影间,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