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雨林温室”的第一次正式讨论会，在六月初一个闷热的下午举行。
地点还是那个铁皮工棚，但这次长桌上铺满了图纸——不只是林听澜的建筑图，还有叶蓁蓁手绘的植物配置方案、陆清猗带来的光影效果草图、以及苏怀瑾用蝇头小楷写的湿度控制系统设想。
四个人围桌而坐，头顶的吊扇吱呀转动，搅动着暑热和空气中隐约的墨香、茶香、还有叶蓁帆布包里飘出的青草气息。
“首先明确限制条件。”林听澜用铅笔轻敲桌面，声音在铁皮屋顶下显得格外清晰，“第一，预算上限是十五万。第二，可用空间是茶室东北角那块三角形空地，最大边长十二米，最小边长七米。第三，不能影响现有茶室的结构和采光。”
她在白板上画出一个锐角三角形，标注尺寸。阳光从工棚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数字上，形成跳动的光斑。
“十五万……”叶蓁蓁咬着笔杆，眉头皱得紧紧的，“光是恒温恒湿系统就要去掉一大半。”
“所以不做全气候控制。”苏怀瑾温声开口。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苎麻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道淡痕。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叠泛黄的纸页——是那种老式账簿用的竖排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我祖母留下的笔记，记录着江南梅雨季节的温湿度变化规律。”她将纸页摊开，指尖划过那些娟秀的字迹，“六月到八月，月栖湖一带的平均湿度在75%到85%之间，日均温度25到30度——这本身就已经接近某些亚热带雨林的环境参数。”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我们不需要对抗自然，而是顺应它。在最潮湿的季节，这里自然就是‘雨林’。而在干燥季节，我们可以用简单的加湿装置进行微调。”
叶蓁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们可以做‘季节性雨林’——夏天让它自然湿润，冬天做简化维护！”
“但植物怎么办？”陆清猗忽然开口。她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膝盖上摊着速写本，炭笔在指间转动，“不是所有雨林植物都能适应江南的冬季。”
“所以植物选择要精心。”叶蓁蓁立刻接话，从帆布包里掏出平板电脑，“我已经筛了一遍。本地或能适应当地气候的雨林植物有三十七种，其中二十一种可以在室外越冬，另外十六种需要简单保护。”她调出一张表格，字密密麻麻，“比如这个——栎叶槭，它的原生环境就是湿润山谷，耐寒性很好，叶片形状有雨林植物的特征。还有这个，络石，是很好的附生植物替代品……”
她说得又快又专业，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林听澜一边听一边在白板上记下关键词，偶尔抬头看叶蓁蓁一眼——女孩专注时嘴唇会微微抿起，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等叶蓁蓁说完，林听澜已经在白板上列出了空间布局的初步构想：“三角形的长边做步道入口，短边设休息区，锐角顶点这里——”她指着白板上那个尖角，“可以做一个小型水体，收集雨水，同时增加湿度。”
“水体旁边，”陆清猗放下炭笔，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她很自然地接过林听澜手里的记号笔——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轻轻碰触，林听澜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可以设置一面光影墙。”
她在三角形区域的一侧画了一面弧形的墙：“用半透明的材料，比如磨砂玻璃或者特殊的膜材。墙内嵌LED灯带，但光源要经过处理——不能是均匀的白光，要做成斑驳的、模拟树冠缝隙漏下的光斑效果。”
她说着，从自己的画夹里取出一张试色纸。纸上是用不同浓度的墨色渲染出的光斑效果，从浓到淡，层层叠叠，在工棚的光线下看，真像阳光穿过密林。
“这个……”叶蓁蓁凑过去看，眼睛睁得圆圆的，“好美！陆老师你怎么想到的？”
“观察。”陆清猗说得简单，但耳根微微泛红——林听澜注意到了，这个发现让她心里莫名一软。
苏怀瑾也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她拿起蓝色记号笔，在水体旁边画了一个小方块：“这里可以设一个茶座。但不要传统的桌椅，而是——”她顿了顿，看向叶蓁蓁，“用原木截面做凳面，高度可调，适应不同年龄的访客。茶桌可以做中空设计，桌面嵌入玻璃，下面养些苔藓或小型水生植物。”
“这样喝茶的时候，低头就能看见一个小小的生态世界。”林听澜轻声接话，眼睛亮了。
“对。”苏怀瑾微笑，“而且茶的热气会上升，可以在局部形成微气候，增加周围植物的湿度。这叫‘以茶养植’。”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白板上的设计渐渐丰满。林听澜优化布局，确保动线流畅、结构稳固；陆清猗设计光影效果，考虑不同时间段的自然光与人造光的交融；苏怀瑾规划湿度系统和茶座细节，将茶道美学融入生态体验；叶蓁蓁提供植物配置方案，确保每一株植物都有合适的生长环境和生态功能。
过程中，有争论，有妥协，更多是灵感的碰撞。
叶蓁蓁坚持要在步道下方设计一个“地下观察窗”，让人们能看到土壤中的根系和微生物活动。林听澜最初担心结构安全，但在计算了承重和防水后，发现可行——她用铅笔快速画出一个剖面图，展示如何在不影响步道稳定的前提下，嵌入观察玻璃。
陆清猗则提出，光影墙的内侧可以做成可涂写的表面，让参观者用特殊的荧光笔留下“光之寄语”——字迹只在特定光源下显现，白天看不见，夜晚灯光亮起时，墙上会浮现出人们留下的、发光的只言片语。
“像萤火虫。”叶蓁蓁赞叹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清猗，“陆老师你好浪漫！”
陆清猗别过脸，炭笔在指间转得更快了。林听澜看见她的耳根又红了。
讨论进行到傍晚时，初版方案基本成型。
四个人重新坐下，看着白板上那个被各种颜色线条填满的三角形。吊扇还在转动，但暑热似乎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创造的兴奋和满足。
叶蓁蓁忽然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项目必须团队完成了。”她转头，目光扫过其他三人，“一个人再厉害，也只能看到一个角度。但四个人在一起——”她指了指白板，“就能造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她说得真诚，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狡黠的光，只有纯粹的、对才华的欣赏。
苏怀瑾为她斟了杯茶，温声说：“你提供的植物知识，也是我们谁都无法替代的。”
“是啊。”林听澜轻声附和，“没有你的生态数据，这个设计就是空中楼阁。”
陆清猗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的茶点往叶蓁蓁那边推了推——那是一小碟桂花米糕，她刚才几乎没动。
叶蓁蓁看着那碟米糕，又看看其他三人，眼圈忽然有点红。她赶紧低头咬了一口米糕，含糊地说：“米糕……真好吃。”
工棚外，夕阳西下，天空从橙红渐变成绛紫。工地上晚班的工人开始上工，隐约传来工具碰撞的声音。
但工棚里很安静。四个人安静地喝茶，吃点心，看着白板上那个共同创造的“雨林角落”。
那个三角形的小小空间里，装着建筑的理性、绘画的感性、茶道的禅意、和植物的生命力。
也装着四个女子，在这个闷热的夏日午后，用各自的专业和热情，织出的一张温柔而坚韧的网。
叶蓁蓁吃完米糕，忽然说：“等这个角落建好，我们四个要第一个进去。我要带你们认每一株植物，陆老师要讲光影墙的设计，表姐要泡第一壶茶，林姐姐……林姐姐要告诉我们，这个空间是怎么从图纸变成现实的。”
她说得认真，团子头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林听澜看着她，又看看陆清猗和苏怀瑾，然后轻轻点头：“好。”
夕阳最后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白板上，给那些彩色线条镀上金边。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交错重叠，像某种无声的、温柔的契约。
在这个寻常的夏日傍晚，栖心园的团队，终于真正长出了协同的根系。
在图纸上，也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