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彻底入了夏。
栖心园工地上，热浪蒸腾得连空气都在抖动。林听澜蹲在即将完工的呼吸墙基座边，手里的激光水平仪对准预埋件，汗珠从额角滑下，顺着下巴滴落在水泥地上，“啪”地洇开一小团深色。
“林姐姐，别动。”
声音从头顶传来，紧接着，一张柔软的纸巾轻轻按在了她的额头上。
叶蓁蓁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仔细地替她擦汗。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指尖偶尔擦过林听澜的太阳穴，带来微凉的触感。
“你头发都湿了。”叶蓁蓁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工地上，足够让旁边几个工人听见。她擦完额头的汗，又很自然地拨开林听澜耳后的碎发，用纸巾轻轻按压那处更隐秘的汗湿。
林听澜整个人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叶蓁蓁的手指在她耳后皮肤上停留的触感，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青草气息——叶蓁蓁最近在试验一种自制驱蚊液，主要成分是艾草和香茅。最要命的是，她能看见不远处，陆清猗正支着画架在描摹工地景象，此刻画笔停在空中，目光沉沉地望向这边。
还有更远些的树荫下，苏怀瑾正在给工人们分凉茶，也恰好转过头来，温婉的脸上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我自己来……”林听澜想接过纸巾，但叶蓁蓁已经收回了手。
“好了。”她笑得眼睛弯弯，把用过的纸巾团起来塞进自己的工装裤口袋，“林姐姐你继续，我不打扰你了。”说完就起身蹦跳着走开，团子头在阳光下晃啊晃的。
林听澜蹲在原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能感觉到陆清猗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却像有实质的重量。而苏怀瑾已经转回头继续倒茶，但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午后的阳光更烈了。
傍晚收工时，林听澜逃也似的回到工棚，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今天陆清猗和苏怀瑾都留得晚——陆清猗说要补几张呼吸墙细节的写生，苏怀瑾则是来送一批定制的茶具样品。
工棚里比外面凉爽些，但依然闷热。林听澜脱了安全帽，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后，很不舒服。她找出根发绳，想把头发扎起来，但手上沾了灰，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需要帮忙吗？”
陆清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已经收好了画具，手里提着那个素色的画材包，正倚在门框上看她。
“没事，我……”林听澜话没说完，陆清猗已经走了进来。
她从林听澜手里接过发绳，动作很自然：“转身。”
林听澜乖乖转身，背对着她。她能感觉到陆清猗的手指轻轻梳理她的长发，动作比想象中温柔。发绳套在手腕上时，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好了。”陆清猗说，但手没离开，而是轻轻按了按林听澜的肩膀，“你围裙带子松了。”
确实，那条帆布围裙的带子在腰间松垮垮地垂着。林听澜低头想自己系，陆清猗却已经绕到了她身后。
“我来。”
声音很近，几乎贴在耳后。
然后林听澜就感觉到——陆清猗从背后环抱住了她。
很轻的一个环抱，只是为了够到围裙带子的两端。陆清猗的手臂从她腰间两侧伸过来，手指灵巧地抓住带子，开始打结。她的下巴几乎抵着林听澜的发梢，呼吸轻轻拂过头皮，带来一阵酥麻。
工棚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工地隐约的声响。林听澜能闻到陆清猗身上松烟墨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她也忙了一天。能感觉到陆清猗的手指在她腰间动作，系带子时偶尔碰到她的小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工棚里咚咚作响。
“好了。”陆清猗系了一个很牢靠的结，但手没有立刻松开。她保持着那个从背后环抱的姿势，停顿了两秒——只有两秒，却漫长得像一整个黄昏。
然后她退开，提起画材包：“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听澜红透的耳朵，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明天见。”
工棚里又只剩下林听澜一个人。她站在原地，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被系得很好的结。围裙带子束得恰到好处，不紧不松，像被细心丈量过。
“听澜。”
苏怀瑾的声音响起时，林听澜吓了一跳。她转身，看见苏怀瑾正站在工棚另一端的茶具样品旁，手里拿着一只素白瓷杯，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怀瑾姐……”林听澜耳根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
苏怀瑾微笑着走过来，将手里的杯子递给她：“刚烧的水，试了试新到的‘夏露’茶样。要不要一起品品？”
她的邀请很温和，但不容拒绝。林听澜接过杯子，跟着她走到茶具样品旁的小桌边坐下。
苏怀瑾重新泡茶。动作依然优雅，但比平时更慢些，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热水注入茶壶，茶叶舒展，香气在闷热的工棚里弥漫开来——是那种清冽的、带着雨后青草气息的茶香。
“这款茶很特别。”苏怀瑾将第一泡茶汤注入闻香杯，推到林听澜面前，“需要专注体会。你先闻。”
林听澜接过闻香杯，凑近杯口。茶香扑鼻，确实清冽，但细闻之下，还有一层极淡的花果香。
“怎么样？”苏怀瑾问。
“很香，但……”林听澜努力分辨，“还有点像……青杏？”
苏怀瑾眼睛亮了：“对。”她坐得更近了些，几乎是肩挨着肩，“你再闻，这次闭上眼睛。”
林听澜依言闭眼。黑暗中，茶香更清晰了。她能感觉到苏怀瑾的气息就在耳边，温热的，带着茶香。
“闻到了吗？”苏怀瑾的声音很轻，“那股青杏香后面，还有一点点……像清晨荷叶上的露水。”
她说着，伸手轻轻托住林听澜拿杯子的手，将闻香杯更靠近她的鼻下。手指的触碰温柔而坚定，带着常年泡茶留下的薄茧。
林听澜闭着眼，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鼻尖和手背上。茶香，苏怀瑾手指的温度，还有工棚里闷热的空气，混合成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围。
“睁眼。”苏怀瑾说。
林听澜睁开眼，看见苏怀瑾正看着她，目光温婉如水。她接过闻香杯，将茶汤注入品茗杯，递给林听澜：“现在喝。”
茶汤入口，清冽中带着微甘，确实有青杏的酸爽和荷叶露水的清润。林听澜细细品味，暂时忘了耳朵的热度和心跳的纷乱。
“好茶。”她轻声说。
苏怀瑾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满足的光彩：“你能喝出来，我很高兴。”
两人又品了几泡，聊了些茶室施工的细节。天色渐暗时，工棚的门忽然被推开。
叶蓁蓁探进头来，团子头有些松散，脸上还沾着泥土——她刚才显然又在湿地取样。
“表姐！林姐姐！”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就知道你们还在！我带了点心，自己做的绿豆糕，要不要尝尝？”
她不等回答就蹦了进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保鲜盒。打开，里面是嫩绿色的绿豆糕，切成小巧的菱形，表面印着桂花图案。
“快尝尝，我改良了配方，加了点薄荷叶汁，特别解暑！”
林听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确实，绿豆的清香里带着薄荷的凉爽，在闷热的傍晚格外舒服。
“怎么样？”叶蓁蓁期待地看着她。
“很好吃。”林听澜诚实地说，嘴角不小心沾了一点碎屑。
下一秒，叶蓁蓁的拇指就伸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擦过她的嘴角。
“沾到了。”她说，动作坦荡得就像在擦拭一片叶子上的灰尘。擦完后，她还很自然地舔了舔自己的拇指：“嗯，糖放得刚好。”
林听澜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她能感觉到苏怀瑾的目光，能想象如果陆清猗还在会是什么表情。耳朵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心跳快得让她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我……我去洗个手。”她站起身，几乎是逃向工棚角落的水槽。
身后，叶蓁蓁的声音轻快地响起：“表姐，你也吃呀！陆老师呢？走了吗？”
苏怀瑾温婉的回应听不清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林听澜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脸和耳朵，深吸了一口气。
水很凉，扑在脸上稍微缓解了燥热。
但心里那片湖，已经被三颗不同质地的石子，荡开了层层叠叠、交错纠缠的涟漪。
甜蜜的，负担般的，让人心跳纷乱的涟漪。
而这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