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三人交错的亲密接触后，林听澜避了苏怀瑾两天。
不是刻意的，只是碰巧——第一天她去建材市场看玻璃样品，第二天又约了特种玻璃厂的技术员来工地调试安装设备。但当她第三天早上走进工棚，看见苏怀瑾已经坐在那里泡茶时，心里还是微微一紧。
“早。”苏怀瑾抬头，温婉一笑，仿佛那天的种种只是寻常，“新到的秋茶‘白露’，尝尝？”
她面前的小茶席已经摆好：素白壶承上放着朱泥小壶，两只同款的品茗杯，还有一小碟桂花米糕。晨光从工棚东面的窗户斜射进来，给茶具镀上柔和的边。
林听澜犹豫了一秒，还是走过去坐下。茶香已经飘散开来，是那种清雅的、带着秋日晨露气息的香。
“雨林角落的施工图我看了。”苏怀瑾一边斟茶一边说，语气如常，“你处理那个锐角空间的手法很巧妙，用弧形步道化解了尖角的压迫感。”
茶汤注入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瓷里微微晃动。林听澜接过杯子，指尖碰到苏怀瑾的手指——温热的，带着茶具传递过来的热度。
“谢谢。”她轻声说，低头抿了一口茶。
茶是好茶。入口柔滑，回甘悠长，确实有“白露”这个名字该有的清润。但林听澜喝得有些心不在焉，她能感觉到苏怀瑾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温和却洞察。
两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工棚外传来工地上工的声响，挖掘机的轰鸣，工人的吆喝，但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纱。
“听澜。”苏怀瑾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林听澜抬起眼。
苏怀瑾没有立刻说下去。她重新斟了一泡茶，动作慢而专注，像在进行某种仪式。茶香在两人之间氤氲，混合着晨光里飞舞的微尘。
“你对于人际关系，”她终于开口，目光落在茶汤上，“是怎么看的？”
问题来得委婉，但林听澜听懂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瓷壁传来的热度一直烫到心里。
“我……”她顿了顿，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我不太擅长这个。”
“看得出来。”苏怀瑾温声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理解，“你就像这杯茶——香气内敛，需要静心才能品出真味。但有些人，”她顿了顿，唇角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喜欢直接用沸水冲，想让香气立刻散发出来。”
这比喻太精准，林听澜几乎能看见叶蓁蓁那张总是充满活力的脸。
“我……”她又开口，声音更低了，“我心里还有些结，没有解开。关于我母亲，关于过去……关于我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些。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
苏怀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小臂上那道淡痕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段沉默的往事。
“所以我还没准备好，”林听澜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给茶听，“还没准备好深入任何……任何感情。不是不想，是还不能。”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深处艰难地浮上来：“我害怕承诺了，又做不到。害怕接受了，又辜负了。更害怕……因为自己的不完整，把别人也扯进那些还没理清的乱麻里。”
工棚外有鸟鸣，清脆的，一声接一声。晨光又移动了些，照在林听澜的手上，她能看见自己指尖细微的颤抖。
苏怀瑾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林听澜搁在桌边的手背上。
那个触碰很轻，但很温暖。苏怀瑾的掌心有常年泡茶留下的薄茧，贴在手背上时，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林听澜的手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
“但是，”林听澜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看向苏怀瑾，“我珍视现在的每一份联结。珍视和你们一起工作的时光，珍视每一次头脑风暴，珍视……每一个有人愿意坐在我对面，陪我喝一杯茶的午后。”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亮亮的，有某种脆弱而坚定的光。耳根还红着，但脸上的神情很认真。
苏怀瑾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她轻轻拍了拍林听澜的手背，然后收回手。
“茶需静品，”她温声说，重新提起茶壶续茶，“缘待静观。”
茶汤再次注入杯中，声音清悦如泉。苏怀瑾将茶杯推过来，这次手指没有碰到林听澜，但目光里的温柔分毫未减。
“你不需要着急。”她说，“也不需要因为别人的热情而感到压力。叶蓁蓁有她的表达方式，清猗有她的，我……也有我的。”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温婉的弧度：“但我们都愿意等。等你自己准备好，等那些结慢慢解开，等你可以坦然接受温暖，而不觉得是负担的时候。”
林听澜怔怔地看着她。晨光里，苏怀瑾的脸庞柔和得像一幅古画，眉眼间的温柔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她小臂上那道淡痕此刻格外清晰——那是时光留下的印记，也是某种坚韧的证明。
“怀瑾姐，”林听澜轻声问，“你……你是怎么做到的？总是这么从容，这么温柔？”
苏怀瑾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声音清润如这杯中的茶：“我也不是一直这样的。十四岁烫伤这道痕时，我哭了整整三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后来母亲告诉我，茶道的第一课不是技法，是接受——接受水温可能不够，接受茶叶可能不佳，接受自己可能失手。接受了，才能从容。”
她抬眼，目光清澈：“所以你也不用急着‘做到’什么。接受自己现在还不能，接受那些心结还在，接受这份珍视但不敢深入的矛盾……接受了，就是开始。”
林听澜静静地听着。茶香氤氲中，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松动了一点点。
不是移开了，只是……被温柔地托住了。
“谢谢你。”她轻声说。
“该我说谢谢。”苏怀瑾微笑，“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她顿了顿，补充道，“也谢谢你，让我和清猗，还有蓁蓁，能成为你现在愿意珍视的联结之一。”
这话说得很轻，但林听澜听出了里面的重量。她端起茶杯，将剩余的茶汤一饮而尽。茶已经温了，但入喉依然甘润。
“还要一杯吗？”苏怀瑾问。
林听澜摇摇头：“够了。”她顿了顿，“但明天……还能一起喝茶吗？”
苏怀瑾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温柔而明亮：“随时。”
工棚外，工地的声音更嘈杂了。新的一天正式开始，玻璃幕墙要安装，雨林角落要开挖，无数细节等着她去处理。
但林听澜此刻只觉得平静。
她看着苏怀瑾收拾茶具，动作优雅从容；看着晨光在茶具上移动，投下细长的影子；看着自己手背上，刚才被轻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就像有些茶，不需要太浓。
只要有人愿意坐下来，陪你静静地喝一杯。
在茶香里，在晨光里，在那些未说破但彼此懂得的沉默里。
心结不会因此立刻解开，但至少，可以暂时喘口气。
至少知道，在这条有些孤独的路上，有人愿意放慢脚步，陪她走一段。
哪怕只是一段茶香氤氲的时光。
也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