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苏怀瑾那场茶语后的第三天,林听澜陷入了某种难以言说的低落。
不是悲伤,也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那种把所有心事摊开、又被温柔接住后的、近乎虚脱的疲惫。她照常去工地,照常核对图纸,照常回答工人的问题,但整个人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什么都朦朦胧胧。
陆清猗是第一个察觉的。
那天傍晚收工后,林听澜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独自走到月栖湖边,找了块熟悉的青石坐下。夕阳正在沉入湖面,把水天交界处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她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脚步声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块石面。陆清猗在她身边坐下,两人肩挨着肩,谁也没说话。
湖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远处有归巢的水鸟掠过水面,划开细碎的涟漪。工地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世界只剩下湖水轻拍岸边的声音,还有彼此轻缓的呼吸。
“累了?”陆清猗忽然开口,声音比湖风还轻。
林听澜点点头,又摇摇头:“也说不上累。就是……有点空虚。”
这是实话。那种把所有防备暂时卸下后的空荡感,像退潮后的沙滩,潮湿而柔软,却也让人无所适从。
陆清猗没再问。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林听澜侧头看,是一个小小的陶笛,素胚,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吹孔处磨得光滑。
“想听曲子吗?”陆清猗问,手指轻轻抚过笛身。
林听澜有些惊讶:“你会吹这个?”
“小时候学过。”陆清猗将陶笛举到唇边,“很久没吹了。”
她闭上眼睛,试了几个音。声音有些生涩,但很清澈,像山涧的水流。然后她开始吹奏——不是完整的曲子,而是一段简单的、循环的旋律。
三个小节,重复,变化,再重复。
那调子……很陌生,但又隐约熟悉。像在很深很深的梦里听过,醒来时只记得一点模糊的轮廓。她努力在记忆里搜寻,某个画面一闪而过——是母亲吗?还是更早的时候?童年那个总是拉着窗帘的房间,有人在哼歌……
旋律停了。
陆清猗放下陶笛,转头看她:“怎么了?”
“这曲子……”林听澜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从哪里学的?”
陆清猗沉默片刻,月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她清冷的侧脸上:“自己编的。”
“不可能。”林听澜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可能伤人,“我是说……我好像听过。”
“在哪里?”陆清猗问得很平静。
林听澜摇头:“记不清。可能很小的时候,可能……是我母亲哼过。”她顿了顿,“但又不太像。母亲的歌更轻快,你这个……更宁静。”
陆清猗重新举起陶笛,又吹了那三个小节。这次林听澜听得更仔细——确实,旋律里有一种沉静的忧伤,像月光照在无人经过的庭院。
“只是觉得,”吹完后,陆清猗轻声说,“你会想听。”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林听澜听懂了。有时候安慰不需要言语,一段恰好的旋律,就足够托住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
夜色完全降临。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远处有蛙鸣,一声接一声,像夜的呼吸。
林听澜忽然觉得,那股空荡感被什么填满了。不是填实,而是像月光填满夜色——轻柔的,无言的,但确实存在着。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陆清猗搁在膝上的手背。
很轻的触碰,像蝴蝶停驻。
陆清猗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翻过来,掌心向上。林听澜犹豫了一秒,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十指交扣。
陆清猗的手比她的凉一些,但掌心柔软,指节处的薄茧轻轻硌着她的皮肤。两人的手在月光下显得很白,指节交错的影子落在青石上,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是在一个需要握紧的时刻,恰好握紧了。
陆清猗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月光很亮,能看清每根手指的轮廓,能看见林听澜无名指内侧一颗小小的痣,能看见自己小指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那是小时候削炭笔时不小心划伤的。
她看了很久,久到林听澜以为她要说什么。
然后陆清猗抬起两人相握的手,举到月光下,细细端详。那个角度,林听澜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混合着夜风带来的湖水气息。
接着,陆清猗低下头。
很慢地,很轻地,将嘴唇印在了林听澜的手背上。
不是一个吻——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吻。更像一个郑重的、温柔的印记。她的唇柔软而微凉,贴在手背皮肤上的触感清晰得令人心悸。停留的时间很短,也许只有两秒,但那两秒里,林听澜能感觉到陆清猗呼吸的热气拂过手背,能感觉到她唇瓣轻微的颤动。
然后陆清猗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低声说:“标记。”
声音很轻,几乎被蛙鸣淹没。但林听澜听见了。
“什么?”她下意识地问,手背被吻过的地方开始发烫。
陆清猗没有解释。她只是重新握紧林听澜的手,十指扣得更紧了些。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整片湖的星子。
“这样,”她轻声说,“下次你觉得空的时候,就能想起,这里有个标记。”
这话说得依然没头没尾,但林听澜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别过脸,看向湖面。月光在荡漾,一圈圈的涟漪,像心事的形状。
“那曲子,”她忽然问,“真的没有出处吗?”
陆清猗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听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也许有。”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得像远山的雾,“也许是我在什么地方听过,忘了,但它留在潜意识里。有一天画画时,它自己跑出来了。”她顿了顿,“艺术就是这样——你以为是创造,其实是记忆在借你的手重现。”
这话说得太深,林听澜一时没完全理解。但她记住了“记忆重现”这四个字。
月光又移动了些,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个被吻过的手背此刻滚烫,像被月光烙下了看不见的印记。
“回去吧。”陆清猗松开手,站起身,“明天玻璃幕墙要安装最后几块,你得早点休息。”
林听澜也站起来。腿有些麻,她踉跄了一下,陆清猗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那个动作很自然,扶稳了就松开,像只是顺手。
两人沿着湖岸往回走。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路上交错,分开,又交错。
走到工地入口时,陆清猗忽然又哼起了那段旋律。这次没有陶笛伴奏,只是清唱,声音很轻,像耳语。
林听澜停下脚步,静静听着。
三个小节,重复,变化,再重复。
陌生而熟悉,像从很深的时间之河里,打捞起的一枚月光。
“晚安。”哼完,陆清猗说。
“晚安。”林听澜回应。
她看着陆清猗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月光下,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她能感觉到——那个温柔的、郑重的印记,已经烙在了皮肤深处。
像一段旋律,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悄悄谱进了生命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