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察觉林听澜心绪不对劲，是在玻璃幕墙安装的第二天。
那天林听澜照常出现在工地，照常检查每一块玻璃的安装角度，照常和工人确认细节。但叶蓁蓁注意到——林听澜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远处月栖湖的方向，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的某个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看不见的痕迹；还有，当叶蓁蓁像往常一样递给她水时，她的反应慢了半拍，耳根红了红才接过。
这些细微的变化，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叶蓁蓁注意到了。她那双能在一百米外分辨植物品种的眼睛，同样能捕捉到在意之人最微小的情绪波动。
但她没有问。
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说“林姐姐你怎么了”，也没有用任何方式试探。她只是默默调整了自己的“监测”计划——那天下午，她提前完成了土壤采样，然后走到正在核对施工日志的林听澜身边。
“林姐姐，”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西边湿地发现了一株稀有兰花的自然种群，花期就在这几天。要不要去看看？”
林听澜抬起头，有些惊讶：“现在？”
“嗯，现在光线最好。”叶蓁蓁的眼睛亮晶晶的，但不再有那种逼人的热度，而是一种温柔的、邀请的光，“就当是……中场休息？你都盯了一上午玻璃了。”
这个理由很合理。林听澜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离下班还有两小时。她确实需要透透气。
“好。”她合上日志本。
叶蓁蓁立刻笑了，团子头晃了晃：“那走！我带路！”
去湿地的路上，叶蓁蓁难得地安静。她走在前面，帆布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但不像平时那样蹦蹦跳跳，而是保持着稳定的步伐，时不时回头确认林听澜有没有跟上。阳光穿过树林，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她们进入一片相对原始的湿地区域。这里还没有被划入施工范围，保持着最自然的状态：高大的芦苇丛生，水洼里浮萍点点，空气中有浓郁的腐殖土和青草的气息。
“这里。”叶蓁蓁在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前停下，轻轻拨开叶片，“看。”
林听澜凑过去。
在蕨类植物的荫蔽下，几株纤细的兰花生在腐木上。植株不高，约莫十五公分，叶片细长如剑，顶端开着淡紫色的花——不是浓艳的紫，而是那种近乎透明的、带着银灰光泽的淡紫。花瓣的形状很特别，像微微张开的唇，花心有深紫色的斑点，像洒落的星辰。
“这是月栖湖特有的野生蕙兰变种。”叶蓁蓁蹲下身，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花朵，“我们暂时叫它‘月影兰’。目前只在这个区域发现了七株，这是其中开花最好的一株。”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相机，没有开闪光灯，只是调整角度拍了几张特写。动作专业而谨慎，与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判若两人。
林听澜也蹲下来，静静看着那几朵花。阳光从叶隙漏下，在花瓣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花朵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在低语。
“它很安静。”叶蓁蓁忽然说，收起相机，“不像那些鲜艳的园艺品种，张扬地喊着‘看我’。它就在这儿，静静地开，静静地谢。如果你不特意来找，可能一辈子都发现不了。”
她转过头，看向林听澜：“但它很美，对吧？”
林听澜点点头。确实美，那种美不夺目，却有种直抵人心的力量。
两人就这么蹲在蕨类植物的荫蔽下，静静看着那几株兰花。湿地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鸟鸣，还有彼此轻缓的呼吸。
阳光暖暖地照在背上，林听澜忽然觉得，这些天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这片宁静轻轻地梳理开了一些。
“林姐姐。”叶蓁蓁忽然轻声开口。
“嗯？”
叶蓁蓁没有立刻说话。她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兰花的叶片——没有碰花朵，只是极轻地抚过叶尖。那个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婴儿的脸颊。
“你可以慢慢来。”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不用急着回应什么，不用急着理清什么，更不用因为别人的喜欢而感到压力。”
林听澜怔住了。她转头看向叶蓁蓁——女孩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狡黠的笑，只有一种近乎郑重的温柔。
“我喜欢你。”叶蓁蓁继续说，依然没有看林听澜，目光还落在兰花上，“这是真心的。但比起‘你喜欢我’，我更希望……”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听澜，“更希望你快乐。希望你做设计的时候眼睛发光，希望你和我们一起喝茶的时候能放松地笑，希望你在看这片湿地的时候，心里是安静的。”
她说完，脸微微红了——这是林听澜第一次看见叶蓁蓁脸红。不是那种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的红，而是真诚的、带着点羞涩的红。
“所以，”叶蓁蓁的声音更轻了，“你可以慢慢来。我会等。等你准备好，等你能坦然接受，等你……能快乐地接受我的喜欢的时候。”
话音落下，她忽然歪了歪头，将脑袋轻轻靠在了林听澜的肩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小鸟归巢，像花瓣落在水面。她的团子头挨着林听澜的颈侧，发丝有几缕散开，蹭着皮肤，带来微痒的触感。林听澜能闻到她发间阳光和青草的味道，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锁骨。
她没有再说“我喜欢你”，也没有做任何更亲密的动作。只是这样靠着，像一只依人的小动物，在静谧的自然里，分享一个安静的片刻。
林听澜整个人僵住了。肩头的重量很轻，但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却因为这个动作，轻轻地、稳稳地落了下来。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叶蓁蓁的发顶。
动作有些笨拙——她不太擅长这种亲昵的表达。但叶蓁蓁立刻满足地蹭了蹭，像被抚摸的猫。团子头在她掌心下微微晃动，发丝柔软。
“林姐姐的手，”叶蓁蓁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头传来，“很暖。”
林听澜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轻轻揉着她的头发。阳光透过蕨类植物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光斑在她们头发上、肩膀上跳跃。那几株“月影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淡紫色的花朵像小小的铃铛，静默地奏着无人听见的旋律。
远处有白鹭飞过，翅膀划开天空的蓝。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像蜜糖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叶蓁蓁直起身。她的脸还红着，但眼睛亮得惊人。她朝林听澜露出一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狡黠的笑，而是一个温柔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们该回去了。”她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玻璃幕墙那边，工人们该找你确认最后几块的安装了。”
林听澜也站起来。腿有些麻，她踉跄了一下，叶蓁蓁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很自然的动作，扶稳了就松开。
两人往回走。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把整个湿地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叶蓁蓁走在前面，偶尔回头指给林听澜看一些有趣的植物：那丛叶背是银白色的蕨类，那株正在结籽的香蒲，那片浮萍下隐约可见的小鱼。
她的声音依然轻快，但不再有那种逼人的直球感，而是一种分享的、轻柔的语调。
走到工地边缘时，叶蓁蓁忽然停下脚步。
“林姐姐，”她转头，认真地看着林听澜，“今天谢谢你陪我去看兰花。”
“该我谢谢你。”林听澜轻声说，“让我看到那么美的花。”
叶蓁蓁笑了，虎牙露出来：“那下次发现有趣的东西，我还叫你！”
她挥挥手，蹦跳着跑向工棚的方向，团子头在夕阳下一跳一跳的，很快消失在脚手架之间。
林听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她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揉叶蓁蓁头发时的触感，柔软的，温暖的。
又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里有陆清猗留下的、看不见的印记。
还有心里——那里有苏怀瑾温婉的茶语，有叶蓁蓁直球中的体贴，有陆清猗沉默的旋律。
像三株不同的植物，在她心里悄悄扎了根。
一株温润如茶，一株热烈如阳，一株清冷如月。
而她自己，像那片湿地——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静静地，让这些根慢慢生长，自然地交织成一片独特的风景。
夕阳完全沉入湖面时，林听澜转身走向工地。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