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墙完成后的那个星期,林听澜开始有意识地平衡时间。
不是刻意疏远谁,也不是要做出什么选择——用苏怀瑾的话说,“茶需静品,缘待静观”。她只是觉得,既然每个人的心意她都珍视,那至少应该给予对等的关注和倾听。
于是她做了一个简单的时间表:周一、三、五的午休时间和陆清猗讨论呼吸墙的后续效果记录;周二、四的中午和苏怀瑾品茶,聊聊茶室施工的细节;至于叶蓁蓁——这姑娘几乎每天都来工地,所以她们有大量碎片时间相处,林听澜会特意在每个工作日的傍晚,留出半小时陪她做湿地生态监测。
这个安排起初让她有些手忙脚乱。周二中午,她和苏怀瑾刚坐下泡茶,手机就震动起来——是叶蓁蓁发来的消息:「林姐姐!发现了一只超稀有的豆娘!翅膀是彩虹色的!你要不要来看照片!」
林听澜看着手机,又看看对面正在温杯的苏怀瑾,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苏怀瑾抬眼看了看她,温婉一笑:“是蓁蓁吧?她今天上午就在群里说要找什么豆娘。”
“嗯……”林听澜耳根微热,“她好像找到了。”
“那很好呀。”苏怀瑾将茶盏推过来,“你可以先回她,茶可以等会儿再品。”
林听澜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快速回复叶蓁蓁:「看到了,很美。现在在喝茶,晚点找你细看。」
消息刚发出去,工棚门口就出现了陆清猗的身影。她提着画材包,看见茶席边的两人,脚步顿了顿:“在喝茶?”
“清猗来了。”苏怀瑾自然地添了一只杯子,“刚泡的‘秋韵’,要不要一起?”
陆清猗看了看林听澜,又看了看茶席,轻轻摇头:“不用,我路过。”但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包里取出速写本,“你们继续,我画会儿画。”
于是那天中午,变成了三人共处的茶歇。苏怀瑾泡茶,陆清猗画画,林听澜则一边品茶一边回复工作消息。气氛有些微妙,但并不尴尬——苏怀瑾偶尔会和陆清猗聊几句画材,陆清猗也会简略回应;林听澜则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关于茶室施工的细节。
最让林听澜惊讶的是,这三人之间,不知何时也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友谊。
周四下午,她提前结束会议回到工棚,看见叶蓁蓁和陆清猗正凑在一起看平板电脑。叶蓁蓁指着屏幕上的什么,语速飞快地讲解,陆清猗则皱着眉仔细看,偶尔问一句:“这个菌群对颜料pH值的影响有多大?”
“根据实验室数据,在6.5到7.2之间是最佳活性范围。”叶蓁蓁调出一张图表,“你看,这个区间里,菌群代谢产生的色素最稳定,而且不会破坏颜料的胶体结构……”
林听澜站在门口,没有打扰。她看着那两个气质迥异的背影——叶蓁蓁的团子头随着讲解的动作一晃一晃,陆清猗的长发则柔顺地垂在肩侧。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
然后她听见陆清猗轻声说:“谢谢。这些数据对我调整下一批颜料很有帮助。”
“不客气呀!”叶蓁蓁笑得眼睛弯弯,“陆老师你画的墙超美的!我还特意拍了好多照片发到我的科普账号上,粉丝们都问这是不是魔法!”
陆清猗的耳根微微泛红,但唇角似乎翘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周五中午则是另一番景象。林听澜去苏怀瑾的茶苑取一批定制的茶具样品,到的时候发现叶蓁蓁也在——她正坐在茶室的角落,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表姐在里间点货。”叶蓁蓁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林姐姐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篇科普文章的行文顺不顺——关于湿地植物固碳功能的。”
林听澜在她身边坐下,认真看了起来。文章写得生动有趣,但有些专业术语的表述可以更通俗。她提出几点建议,叶蓁蓁一边听一边快速修改,团子头专注地一点一点的。
“谢谢林姐姐!”改完后,叶蓁蓁满足地舒了口气,“对了,表姐刚才说给你留了茶点,在那边桌上。”
林听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小竹桌上果然摆着一碟精致的茶点——不是店里售卖的款式,而是苏怀瑾手作的那种,小巧玲珑,每个都像艺术品。
“怀瑾姐对我太好了。”她轻声说。
“表姐对在意的人都这样。”叶蓁蓁托着腮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不过林姐姐你确实很特别——表姐很少特意给人做茶点,除非是特别重要的客人,或者……”
她没说完,但林听澜懂了。耳根又开始发热。
就在这时,苏怀瑾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看见两人,她温婉一笑:“听澜来了。样品都准备好了,你要不要先检查一下?”
那个午后,三个人一起检查茶具,讨论茶室布置,气氛轻松融洽。叶蓁蓁偶尔冒出一两句植物相关的比喻,苏怀瑾会温柔地接上,林听澜则坐在中间,看着她们,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
她意识到,自己不愿伤害任何一个人。
而这三个人,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彼此之间长出了独特的、温柔的联结。
真正的考验发生在周三中午。
那天林听澜本来约了陆清猗讨论呼吸墙的摄影记录方案,但因为临时来了批重要建材,她需要现场验收,只好发消息让陆清猗稍等。等她忙完回到工棚,已经快一点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一幕——
工棚里的小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个便当盒。
左边是陆清猗带来的:素雅的木制便当盒,盖子半开,能看见里面是精致的日式定食——烤鱼、玉子烧、渍菜,摆盘简洁雅致,像她的画。
中间是苏怀瑾准备的:老式竹编食篮,里面分三层,分别是米饭、时蔬和一小盅汤。米饭上撒了芝麻,时蔬配色清新,汤还冒着热气。
右边是叶蓁蓁的:印着卡通植物的保鲜盒,盖子开着,里面是颜色鲜艳的拌饭——有胡萝卜丁、玉米粒、鸡胸肉,上面还铺着一个用海苔做了笑脸的煎蛋。
三个便当,三种风格,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而三位制作人正坐在桌边——陆清猗在翻看速写本,苏怀瑾在沏茶,叶蓁蓁在玩手机,彼此之间隔着一两个空位,气氛微妙而安静。
林听澜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叶蓁蓁第一个发现她,立刻跳起来:“林姐姐你终于忙完啦!快来吃饭!我做了你上次说好吃的鸡胸肉拌饭!”
苏怀瑾抬头,温婉一笑:“听说你今天验收忙到这时候,就带了些简单的饭菜来。”
陆清猗合上速写本,没说话,只是将那个木制便当盒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林听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耳根已经红透了。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坐下:“谢谢你们……我都吃。”
这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三个便当,每个量都不小,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完?
但她已经说了“都吃”。
于是那个中午,成了林听澜人生中最“充实”的一顿午餐。
她先吃了陆清猗的烤鱼——鱼肉烤得恰到好处,表面微焦,内里鲜嫩。又尝了苏怀瑾的时蔬——清炒的芦笋脆嫩爽口。最后开始解决叶蓁蓁的拌饭——味道确实不错,但量实在有点大。
吃到一半时,她已经开始感觉饱了。但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陆清猗的平静注视,苏怀瑾的温柔期待,叶蓁蓁的亮晶晶的兴奋——她咬咬牙,继续吃。
最后一口拌饭咽下去时,林听澜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撑裂了。她靠在椅背上,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胃部,眉头微微蹙起。
“林姐姐,”叶蓁蓁凑近看她,“你脸有点白……是不是吃太多了?”
苏怀瑾已经起身去拿消食茶。陆清猗则放下速写本,走到林听澜身边,蹲下身。
然后,在另外两人的注视下,陆清猗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隔着衣服,手法适中地帮林听澜揉着胃部。她的手掌微凉,力度掌握得很好,不轻不重,确实缓解了那种胀痛感。
“下次不用都吃。”她淡淡地说,但手上的动作很温柔。
苏怀瑾端着茶杯走过来,含笑递上:“山楂陈皮茶,助消化的。”
叶蓁蓁则蹲到林听澜面前,握住她没在揉胃的那只手,一脸“心疼又好笑”地对着她的掌心吹气:“给姐姐呼呼,痛痛飞走~”
那个画面——陆清猗认真揉胃,苏怀瑾温柔递茶,叶蓁蓁孩子气地吹气——让林听澜在胀痛中,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里有无奈,有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满溢的、几乎要涌出来的幸福。
三个人的关心,三种不同的风格,像三股不同的暖流,汇进她心里。
而她在这份甜蜜的负担中,终于明白:
有些平衡不是刻意维持的,而是在彼此真诚的对待中,自然生长的。
就像呼吸墙上的菌群,在合适的温湿度里,会自己找到共生的方式。
而她要做的,或许不是选择,而是珍惜——
珍惜每一份便当,珍惜每一次接触,珍惜每一杯茶,珍惜每一个为她吹走“痛痛”的幼稚又真诚的瞬间。
在三人风格迥异的关心中,林听澜无奈又幸福地笑了。
胃还在胀,但心里,满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