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梁选在霜降那日升起。
老黄历上写着:宜动土、上梁、修造。林听澜本不信这些,但工长老陈很坚持:“林工,这是规矩。房子要住百年,得有个好开头。”
于是那日清晨,工地临时搭了个简单的祭台——一张老船木桌子,摆着水果、糕点和三杯清茶。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是工人们轮流上前鞠个躬,说句吉利话,算是告知土地与天地:这里将立起一座房子,请多关照。
林听澜站在人群稍后处,看着那根已经打磨光滑的杉木主梁。梁长九米九,取“久久”之意,木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的一句话:“梁是屋的脊骨,要直,要稳,要承得住岁月。”
“林姐姐!”
叶蓁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难得没穿工装,而是换了件嫩绿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松松束着,像一株清晨带露的植物。
“你今天……”林听澜有些惊讶。
“表姐说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要穿得像样点。”叶蓁蓁转了个圈,裙摆扬起,“好看吗?”
“好看。”林听澜诚实地点头。嫩绿确实适合她,衬得眼睛更亮,皮肤更白。
苏怀瑾和陆清猗也到了。苏怀瑾穿了件茶褐色的长衫,衣料是手工织的苎麻,纹理细密,袖口绣着几乎看不见的云纹。陆清猗则是一贯的素白,但今天在发间别了一枚墨玉发簪,簪头雕成竹节形状。
四人站在一起,像四株不同季节的植物——春的嫩绿,夏的茶褐,秋的素白,而林听澜自己,穿着月白色的衬衫,像冬日的晨霜。
老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红绸:“林工,按老规矩,主梁上要系红绸。您看是系中间还是……”
林听澜接过红绸,丝绸的质感细腻光滑。她看着那抹鲜艳的红,又看看身边三人,忽然有了主意。
“等我一下。”她说。
她快步走回工棚,从自己的工具柜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四卷丝线——是她前几日在市集上偶然看到的:一卷墨黑,一卷茶褐,一卷嫩绿,一卷月白。当时她不知道为什么买下,现在忽然明白了。
走回主梁旁时,三人都在看她手里的丝线。
“我想,”林听澜声音很轻,但清晰,“红绸是给房子的祝福。这四色丝线……是给我们的纪念。”
她说着,将四卷丝线一一分给三人。墨黑的给陆清猗,茶褐的给苏怀瑾,嫩绿的给叶蓁蓁,月白的留给自己。
“我们一起,把丝线缠在红绸上。”她展开红绸,“等主梁升起时,它们会一起飘扬。”
这个提议让三人都怔了怔。然后叶蓁蓁第一个笑起来:“好呀!像植物的藤蔓缠绕在一起!”
苏怀瑾接过茶褐色的丝线,指尖轻轻摩挲:“这颜色……像我茶苑里最老的那把紫砂壶的包浆。”
陆清猗没说话,只是将墨黑丝线在指间绕了绕,抬眼看向林听澜。目光很深,像在确认什么。林听澜耳根微热,但还是勇敢地迎上她的视线。
四人走到主梁旁。那根杉木横放在两根临时支架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红绸展开,足有三米长,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从我开始吧。”林听澜说着,将自己的月白色丝线一端系在红绸的左端。她的手指很稳,打了个精致的结——那是母亲教她的水手结,牢固又美观。
接着是陆清猗。她走到林听澜身边,俯身将墨黑丝线缠在月白丝线旁边。两人的手指在红绸上交叠了一瞬——陆清猗的指尖微凉,轻轻擦过林听澜的手背。她没有立刻移开,而是用指腹在林听澜手背上极轻地按了按,像在盖一个看不见的印章。
苏怀瑾第三个上前。她的动作优雅从容,茶褐色丝线在她手中像有了生命,温柔地缠绕着前两色。系结时,她轻声念了句什么——林听澜没听清,但看见她的嘴唇微动,目光虔诚。
最后是叶蓁蓁。她蹦跳着过来,嫩绿色的丝线在手里绕成活泼的圈。她没有简单地缠绕,而是编了个小小的麻花辫,将四色丝线巧妙地编织在一起。
“看!”她举起那段编织处,眼睛亮晶晶的,“像不像四种植物长在一起了?”
确实像。墨黑如土壤,茶褐如枝干,嫩绿如新叶,月白如晨光。四种颜色交织,不突兀,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红绸系好了。四色丝线在红绸上缠绕、延伸,最后在末端汇成一股,系成一个复杂的、四人共同完成的结。
老陈和工人们看着这一幕,都没说话。阳光升起来了,照在那段四色编织处,泛着柔和的光。
“吉时到了。”老陈轻声说。
起重机缓缓启动。钢索绷紧,主梁离地,慢慢升起。红绸随风展开,四色丝线在空中飘扬,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所有人仰头看着。林听澜站在三人中间,左边是陆清猗清冷的身影,右边是苏怀瑾温婉的侧脸,前面是叶蓁蓁踮着脚尖的兴奋模样。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独自站在这片废墟般的土地上,手里只有一张草图和一个渺茫的梦。那时她以为,建筑是一个人的事——一个人的构想,一个人的坚持,一个人的责任。
而现在,主梁上有四个人一起系上的丝线。茶室里有苏怀瑾设计的活水脉络,墙上有陆清猗绘制的呼吸纹理,湿地里有叶蓁蓁保护的珍稀植物。而她,是这个交织系统的设计者,也是这个温柔联结的中心。
主梁稳稳落在预定的位置。工人们鼓掌,老陈点燃了一挂小小的鞭炮——不是为了喧闹,只是用声音告诉这片土地:新的生命立起来了。
鞭炮声里,叶蓁蓁忽然握住林听澜的手,握得很紧。苏怀瑾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陆清猗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根墨黑丝线的线头轻轻系在了林听澜的手腕上——很松的结,一拉就开,但此刻牢牢系着。
四色丝线,四个人的颜色,此刻以不同的方式,与她相连。
主梁落定,红绸在风中飘扬。
林听澜抬头看着,眼睛有些发酸。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满溢的、几乎承载不住的感动。
她想起母亲笔记的最后一页,除了那句话,还有一个手绘的小图:不同的树,根系在地下交织,枝叶在空中相触。
当时她不懂母亲为什么画这个。
现在,站在飘荡的四色丝线下,站在三个不同却都温柔待她的女子中间,站在这个由她们共同构筑的梦想正在成形的土地上——
她忽然懂了。
有些结,不是束缚,是联结。
有些颜色,分开是孤独,交织是温暖。
而有些房子,之所以能成为“家”,不是因为墙有多坚固,梁有多笔直。
是因为住在里面的人,愿意把自己的颜色,编织进同一个梦里。
红绸还在飘扬。
四色丝线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而栖心园,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真正的脊梁——不只是那根杉木,更是这四个女子,在这一百多个日夜里,共同生长出的、温柔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