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梁落定后的第七天，栖心园内部装修正式开始。
那是个秋高气爽的早晨，阳光穿过刚刚安装完毕的弧形玻璃幕墙，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流动的光斑。林听澜站在茶室中央，手里拿着最终的施工图，目光在空旷的毛坯空间里逡巡——这里将是茶座区，那里是活水台，东面整面墙留给陆清猗的壁画，西侧的格子架要陈列苏怀瑾的茶器，而每个角落的垂直绿化，将由叶蓁蓁负责填充。
“先从墙面开始吧。”陆清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工装围裙，长发全部束进帽子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手里提着的不是画笔，而是一个小型喷雾器——里面装着她新调制的“室内呼吸墨”，配方比外墙的更细腻，加入了特殊的感光微晶体。
“需要帮忙吗？”林听澜走过去。
陆清猗没说话，只是把喷雾器递给她，然后转身去调颜料。林听澜这才发现她的围裙带子松了，很自然地伸手帮她重新系好。手指在陆清猗腰间动作时，能感觉到她微微绷紧的腰线，和围裙下衬衫柔软的质地。
“紧了？”林听澜问，声音很轻。
“刚好。”陆清猗的耳根泛着淡淡的红，但她没有躲闪，只是将调好的颜料倒入喷雾器，“你帮我喷基底，我来做纹理引导。”
两人配合默契。林听澜持喷雾器均匀喷洒，淡青色的雾状颜料附着在墙面上，像清晨湖面的薄雾。陆清猗则用特制的刮刀和海绵，在未干的颜料上引导、擦拭、点压，制造出类似石纹、水迹、苔痕的肌理。
阳光在移动，墙面的颜色随之变化——感光微晶体开始工作，将光线的强弱转化为色彩的深浅。到正午时分，整面墙已经不再是单调的平面，而像一片活的、会呼吸的湖岸风景。
“这里，”陆清猗忽然抓住林听澜的手腕，引导她的手指触碰墙面某处，“你感觉一下。”
林听澜的指尖贴在墙面上。微凉，但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凹凸——不是随机的，而是有韵律的起伏，像湖水的呼吸，像土地的脉搏。
“心跳。”她轻声说。
陆清猗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她表达赞同时特有的光：“对。”
下午，苏怀瑾带着第一批茶器来了。
不是装在箱子里，而是一件件亲手抱着，用软布仔细包裹。她在茶室中央铺开一大块靛蓝染的棉布，开始摆放那些器物：宋代建窑的兔毫盏，明代龙泉的青瓷壶，清代紫砂的南瓜提梁，还有她自己设计烧制的现代茶器——器形简约，但釉色温润如玉。
“怀瑾姐，需要帮忙吗？”叶蓁蓁从门口探进头来。她刚从湿地移栽完一批蕨类植物，手上还沾着泥土。
“来得正好。”苏怀瑾温婉一笑，“帮我把那对素杯拿过来，对，就是木盒里那对。”
叶蓁蓁小心地捧出杯子，眼睛睁得圆圆的：“哇……这釉色好像清晨的天空，最淡最淡的那种蓝。”
“这叫‘天青过雨’。”苏怀瑾接过杯子，手指轻抚杯壁，“要在雨后初晴的特定时刻开窑，才能得到这种颜色。”
她摆放茶器时，林听澜在一旁看着。苏怀瑾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个器物放在哪里，角度如何，与相邻器物的距离是多少，似乎都有精心的考量。那不是简单的陈列，而是一种空间的叙述——茶器与茶器对话，器物与空间共鸣。
“听澜，”苏怀瑾忽然唤她，“你坐这里试试。”
她指着茶席的主位。林听澜依言坐下，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从这个角度看去，茶器的排列形成了一条优美的视觉流线，引导视线自然移动，最后落在墙面的壁画上。而窗外投入的光，恰好照亮茶壶的壶嘴，像在为茶汤指路。
“很舒服。”林听澜轻声说，“坐在这里，手很自然地就知道该怎么动作。”
“那就好。”苏怀瑾微笑，眼角弯出温柔的弧度。她走到林听澜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那个动作轻得像拂去尘埃，但指尖擦过林听澜锁骨时，带来一阵微颤。
第三天，叶蓁蓁的垂直绿化工程开始了。
她用特制的轻质种植模块，在茶室西墙搭建起立体的绿化系统。模块里不是土壤，而是她调配的生态基质——混合了腐殖土、珍珠岩、活性炭，还有从月栖湖湿地采集的菌群。
“这个种铁线蕨，它喜欢半阴环境；这个种鹿角蕨，它可以附生在木板上；这个最有趣——”她指着一个特殊的模块，里面已经有细小的嫩芽冒出，“是苔藓微景观，我特意保留了湿地苔藓的孢子，等它长成了，从下面打光看，就像一片发光的森林！”
她一边说一边忙碌，团子头随着动作一跳一跳的。林听澜帮她递工具，偶尔蹲下身扶住晃动的模块。两人靠得很近，林听澜能闻到叶蓁蓁身上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能看见她鼻尖细密的汗珠。
“林姐姐，你看！”叶蓁蓁忽然兴奋地拉她看刚安装好的一个模块——里面是几种不同颜色的苔藓，组成渐变的地图，“像不像月栖湖的航拍图？”
确实像。深绿的是树林，浅绿的是草地，灰绿的是水域边缘。林听澜忍不住伸手触碰，苔藓柔软得像天鹅绒。
“啊，小心！”叶蓁蓁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这株捕蝇草很敏感，碰多了叶片会累的。”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握着林听澜的手腕没松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引导林听澜的手指轻轻拂过另一丛苔藓：“这个可以摸，手感超好。”
林听澜的指尖在苔藓上滑过，那种柔软湿润的触感，让她耳根微微发热。而叶蓁蓁的手还握着她，掌心贴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脉搏在那里跳动，一下，又一下。
一周后，当所有元素初步就位时，茶室开始有了自己的“呼吸感”。
清晨，阳光从东面射入，陆清猗的壁画最先苏醒——感光颜料开始工作，墙面从深灰渐变成青蓝，那些纹理像在晨雾中缓缓浮现。
上午，随着温度升高，叶蓁蓁的垂直绿植开始蒸腾作用，室内湿度微妙变化。苏怀瑾的茶器在这种湿度下，釉色显得更加温润，像被茶汤养了多年的老器。
午后，阳光斜射，玻璃幕墙将光线折射、过滤，在室内投下流动的光斑。那些光斑在墙面上移动，在茶器上跳跃，在绿植间穿行，像一群顽皮的光之精灵。
傍晚，温度下降，墙面颜色转深，绿植停止蒸腾，茶室进入宁静的“呼气”状态。而这时，如果点燃一盏茶烛，暖黄的光会激活另一种色彩——陆清猗在颜料里加入的暖色微晶体，只在特定波长的光下显现。
那天黄昏，四人第一次坐在基本完成的茶室里。
没有正式泡茶，只是安静地坐着。林听澜看着这一切——墙在呼吸，植物在呼吸，光线在呼吸，就连那些静默的茶器，也似乎在呼吸着这个空间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好的空间不是被设计的，是被养育的。”
养育。这个词真好。
陆清猗养育了墙面的纹理，苏怀瑾养育了茶器的灵魂，叶蓁蓁养育了绿植的生命。而她，养育着这个让一切和谐共存的整体。
夕阳的最后一线光从西窗射入，恰好照在四人中间的矮几上。那里什么也没放，只有一片光，温暖得像某个温柔的掌心。
林听澜伸出手，让那片光落在自己手背上。
温暖。
而另外三人的目光，也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像光，像茶，像植物，像墙上那些会呼吸的纹理。
在这个她们共同养育的空间里，一切都刚刚开始呼吸。
而这份呼吸，将随着岁月，一天天，变得更深，更稳，更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