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温室的第一朵花,开在立冬后的第七天。
那天清晨有雾,月栖湖被裹在一片奶白色的朦胧里。叶蓁蓁像往常一样,在晨光初露时来到温室做日常记录。她推开那扇特制的玻璃门,温热的、饱含湿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腐殖土、绿叶和某种隐约花香的混合气息。
她沿着蜿蜒的步道往里走,手里的温湿度计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数据一切正常:温度25.3度,湿度82%,光照强度适中——这是模拟热带雨林晨间的最佳参数。她的目光扫过两侧的植物:鹿角蕨在雾化系统中舒展着鹿角般的叶片,鸟巢蕨中心积蓄着夜间的露水,各种苔藓在特意设计的微地形上蔓延出深浅不一的绿。
然后,在步道转弯处那棵人工培育的“雨林树”下,她看见了。
那株兰花是三个月前移栽进来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是叶蓁蓁从月栖湖湿地边缘抢救回来的原生兰,当时只剩三片蔫黄的叶子和一点几乎要枯死的根。她用特制的培养基细心养护,每天记录它的恢复情况,但说实话,没抱太大希望——这种兰对湿度要求极苛刻,在野外也极少开花。
而现在,它开了。
细长的花茎从叶间抽出,顶端垂着一朵花。花瓣是淡紫的,近乎透明,边缘有银白色的细纹,像月光在花瓣上凝成的霜。花心是深紫色的,点缀着金黄的蕊,在温室的雾化水汽中微微颤动。
叶蓁蓁在原地怔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转身就跑,帆布鞋踩在湿滑的步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冲出温室,穿过清晨的薄雾,一路奔到茶室门口。
“开了!开了!”她推开门,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喘,“温室的花开了!”
茶室里,林听澜正在调试活水系统的最后几个阀门,苏怀瑾在擦拭茶器,陆清猗则站在呼吸墙前记录色彩变化。三人同时抬头。
“什么开了?”林听澜放下工具。
“兰花!那株我以为救不活的兰花!”叶蓁蓁眼睛亮得惊人,团子头因为奔跑有些松散,“快来!现在光线最好,等会儿太阳高了就没这么美了!”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林听澜的手就往温室跑。林听澜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叶蓁蓁的手很暖,掌心有长期握工具留下的薄茧,握得很紧,像怕她跑掉似的。
苏怀瑾和陆清猗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四人前后脚走进温室。氤氲的水汽立刻包裹了她们,视线一时有些模糊。叶蓁蓁熟门熟路地引路,步道湿滑,她自然地放慢脚步,另一只手往后伸,轻轻扶住林听澜的腰——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在搀扶怕滑倒的人,但掌心贴在腰侧的触感让林听澜心跳快了一拍。
“这里。”叶蓁蓁在转弯处停下,松开手,指着那棵“雨林树”下,“看。”
三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雾气稍散,晨光从温室的玻璃顶棚斜射下来,正好落在那朵花上。淡紫的花瓣在光中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纤细的脉络;银白的边纹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花心的深紫与金黄形成奇妙的对比,像某个微型宇宙的中心。
周围很安静。只有雾化系统发出的极轻的嘶嘶声,还有不知哪片叶片上水珠滴落的滴答声。
“它叫‘月影兰’。”叶蓁蓁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花朵,“是月栖湖湿地的特有种。根据文献记载,上一次在野外记录到它开花,是十五年前。”
她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掏出相机,调好参数,拍了几张特写。动作专业而轻柔。
“三个月前我发现它时,”她继续说,声音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它只剩三片叶子,根也烂了一半。我本来想直接取样做组织培养,但……”她顿了顿,“但我想试试,能不能让它在这里,在我们的温室里,重新活过来。”
苏怀瑾也蹲下来,仔细端详那朵花:“花瓣的纹理很美,像宣纸上的水痕。”
“对!”叶蓁蓁兴奋地点头,“而且你们闻——有很淡的香,不是甜香,是一种清冷的、像月光一样的香气。”
林听澜也蹲下了。她的膝盖几乎挨着叶蓁蓁的膝盖,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度。她凑近花朵,确实闻到了——那香气很淡,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像雨后的夜空,像晨雾中的湖水,像……像某些安静的、温柔的东西。
陆清猗站在稍后处,没有蹲下,只是静静看着。但她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把这朵花的形态、颜色、姿态,刻进记忆里。
晨光继续移动。更多的光从顶棚射入,雾气在光中形成细小的彩虹。那朵“月影兰”在光影变幻中,呈现出不同的样貌——时而透明如琉璃,时而温润如玉,时而在水汽中朦胧如梦境。
叶蓁蓁忽然转过头,看向林听澜。
她的脸因为兴奋而泛着淡淡的红,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温室的光。水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林姐姐,”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满溢的喜悦,“你看。”
她指了指花,又环顾整个温室——那些蓬勃生长的植物,那些精心设计的微地形,那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步道和休息区。
“用心浇灌的,”她的声音渐渐大起来,清亮而坚定,“都会开出好看的花!”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林听澜听懂了。
不只是说花。
是说这个温室——从最初的构想,到艰难的方案调整,到四人协同设计,到一砖一瓦、一土一苗的搭建养护。
是说呼吸墙,是说茶室,是说整个栖心园。
也是说……她们之间那些微妙而温柔的关系。
林听澜的耳朵“唰”地红了。那股热意从耳根迅速蔓延到脸颊,甚至脖颈。在温室氤氲的水汽里,她感觉自己像要被蒸熟了。
叶蓁蓁看着她迅速泛红的脸,先是怔了怔,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嘲弄的笑,而是那种看到可爱事物时忍不住的、欢喜的笑。
“林姐姐,”她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你脸红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这话让林听澜的脸更红了。她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水汽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苏怀瑾在旁边温柔地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听澜的肩:“蓁蓁说得对。”
陆清猗没说话,只是走到林听澜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很自然地替她擦了擦额角——其实并没有汗,但那个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叶蓁蓁看着这一幕,眼睛更亮了。她忽然站起身,张开手臂——
不是拥抱某个人,而是做了一个环抱整个温室的姿势。
“我喜欢这里!”她朗声说,声音在湿润的空气里回荡,“喜欢这些植物,喜欢这个空间,喜欢和你们一起,看着它们一点点长大的感觉!”
晨光完全铺满温室。雾气渐散,更多的细节显现出来:蕨类新生的卷曲嫩叶,苔藓上晶莹的露珠,还有那朵“月影兰”,在光中静静绽放,像一个小小的、温柔的奇迹。
四人站在花前,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出口了。
在这个她们共同建造的温室里,在这朵用心浇灌终于绽放的花前——
一切都刚刚开始。
而花期,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