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心园的施工进入最后阶段,一切都顺利得近乎完美。
茶室已经投入使用,活水系统每日清晨准时开启,水流声成了月栖湖新的晨曲;呼吸墙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变化,陆清猗每天记录它的“表情”;温室的植物在叶蓁蓁的照料下蓬勃生长,那株“月影兰”开了整整两周才慢慢凋谢,叶蓁蓁小心收集了花粉,说要尝试人工授粉。
林听澜的工作重心转向了最后的细节调整。她每天在工地上转,检查每一处接缝,测试每一盏灯光,调整每一个家具的角度。工人们都说她细致,连老陈都感慨:“林工,你这眼睛毒得跟尺子似的。”
但只有林听澜自己知道,有什么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不是来自工程,而是来自心里。像湖面下看不见的暗流,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搅动。
最先显现在草图上。
她习惯在思考时随手画些简笔画——在图纸边缘,在笔记本角落,在随手可及的废纸上。以前画的都是建筑局部、结构节点,或者偶尔的植物速写。但最近,一些陌生的符号开始频繁出现。
是些很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画着波浪线;一个三角形,顶点连着螺旋;几条交叉的线,交点处画个点。这些符号画得很随意,往往在她回过神来时,已经出现在纸上了。
她自己都认不出这些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熟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学过,然后被彻底遗忘的。
周二下午,她在工棚里核对灯具清单时,又无意识地在清单背面画了个符号——这次更复杂些,像是几个基本图形的组合。
“这是什么?”
陆清猗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林听澜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用手盖住那符号,但陆清猗已经俯身看清楚了。
“我……不知道。”林听澜实话实说,“最近总是无意识画这些。”
陆清猗在她身边坐下,仔细看着那个符号。她的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许久,她轻声说:“我好像见过。”
“什么?”
“这个符号。”陆清猗指着那个组合图形,“在什么地方见过……可能是某幅古画上,也可能是……”她顿了顿,“梦里。”
这话说得太玄,林听澜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但陆清猗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最近睡得不好?”陆清猗忽然问,目光落在林听澜眼下淡淡的青黑上。
林听澜下意识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点头:“嗯,老是做梦。”
“梦见什么?”
“记不清。”林听澜说的是实话,“只记得一些碎片……光线很暗的房间,有人在哼歌,还有……一只手的轮廓。”
她说得很含糊,但陆清猗听得很认真。等林听澜说完,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林听澜的太阳穴,林听澜微微一颤。
“放松。”陆清猗的声音很轻,指尖很温柔地画着圈,“你这里绷得太紧了。”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很轻,但奇异地缓解了林听澜头部的紧绷感。林听澜不自觉地闭上眼,感受着那个温柔的触碰。
“清猗,”她轻声问,“你相信……记忆会遗传吗?”
陆清猗的手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突然想到。”林听澜睁开眼,看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有时候我觉得,我对这片土地的感情,不像是第一次来这里才产生的。好像很久以前,就有人把这种感情种在了我身体里,现在它开始发芽了。”
这话说得很抽象,但陆清猗听懂了。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轻轻地按摩着林听澜的太阳穴。许久,才轻声说:“艺术就是这样。你以为在创造,其实是记忆在借你的手重现。”
这话她之前说过,但现在听来,有了不同的意味。
第二天中午,苏怀瑾来送茶点时,也察觉到了林听澜的心不在焉。
那天泡的是“秋露白”,茶汤清冽,香气高扬。但林听澜端起来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眼神飘向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听澜,”苏怀瑾温声唤她,“茶凉了。”
林听澜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走神了。”
“在想什么?”苏怀瑾重新为她斟茶,动作从容。
林听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最近总是想起我母亲。不是具体的记忆,就是……一种感觉。觉得她好像离我很近,就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
这话说得很轻,但苏怀瑾听得很认真。她放下茶壶,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轻声说:“我母亲刚走的那几年,我也有这种感觉。泡茶时觉得她在旁边看着,烧水时觉得她在提醒我火候。”她顿了顿,“后来我明白了——不是她在看着我,是我把她对我的教导,内化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林听澜的手背上。掌心温暖,带着茶具传递过来的热度。
“你母亲一定很为你骄傲。”苏怀瑾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把她对建筑的热爱,对美的追求,都继承下来了,而且……发扬光大了。”
这话让林听澜眼眶一热。她别过脸,不想让苏怀瑾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苏怀瑾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陪她坐着,茶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傍晚时分,叶蓁蓁蹦跳着来找林听澜,说湿地发现了一种新的苔藓品种,要拉她去看。林听澜本想婉拒,但叶蓁蓁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她不忍心拒绝。
去看苔藓的路上,叶蓁蓁像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林听澜听着,心里的不安暂时被这份活力冲淡了些。
苔藓长在一片背阴的岩石上,确实很特别——不是常见的绿色,而是泛着淡淡的蓝灰色,像清晨湖面的颜色。
“我给它暂时取名‘湖霜’。”叶蓁蓁蹲在岩石边,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你看这叶片的排列方式,和普通苔藓完全不同,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
她说着说着,忽然转头看向林听澜:“林姐姐,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林听澜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今天都没怎么笑。”叶蓁蓁说得直白,“而且刚才我说话时,你眼神飘了三次到湖对面去。那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林听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湖对面——那是月栖湖的西岸,芦苇荡在晚风中摇曳,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没什么特别,但她确实不由自主地看了好几次。
“我也不知道。”她轻声说,“就是觉得……那里好像有什么在等我。”
这话说得很玄,但叶蓁蓁没有笑她。相反,她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那等施工完全结束后,我陪你去那边好好探探险!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珍稀植物呢!”
她说得轻快,但眼神很认真。林听澜看着她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心里的不安又被冲淡了一分。
那天夜里,林听澜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比以往都清晰。她在一个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有个人坐在床边,在哼歌——旋律很熟悉,是陆清猗吹过的那段。
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轮廓很温柔,长发披肩,一只手轻轻拍着被子,像是在哄谁睡觉。
然后那只手抬起来,在墙上画了什么。
是一个符号。
正是林听澜这些天无意识画出的,那个圆圈里带着波浪线的符号。
梦里,那个轮廓转过头来——
林听澜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全是冷汗。
那个轮廓转过来的瞬间,她几乎要看清了。
几乎。
但就在那一刹那,梦醒了。
她坐起身,抱着膝盖,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月光慢慢移动,墙上的光也跟着移动,像某个温柔的指针,在寂静的深夜里,悄悄指向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林听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记忆的深处,慢慢浮出水面。
而水面上的她,既期待,又不安。
像站在湖边的孩子,既想看清水下的宝藏,又怕惊扰了那份沉睡已久的宁静。
天快亮时,她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她画下了梦里那个符号。
画得很慢,很仔细。
然后在那符号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妈妈,是你吗?”
字迹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而窗外的月栖湖,正迎来又一个平静的黎明。
水波不兴。
但湖心深处,暗流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