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猗开始留意林听澜的异常,是在呼吸墙完成“开墙”仪式后的第三周。
那天清晨她照例去记录墙面的色彩变化。晨光初露时,呼吸墙会经历一天中最剧烈的色调转换——从夜间的深灰蓝,渐变成黎明的青灰,再到日出时的暖赭。陆清猗喜欢这个时刻,她会支起画架,用素描快速捕捉色彩的流动轨迹。
但那天她架好画架后,目光没有立刻落在墙面上,而是先看向了茶室另一侧的林听澜。
林听澜正背对着她站在活水台前,手里拿着施工日志,但人没在动。晨光从东窗射入,勾勒出她微微弓起的背脊轮廓。那个姿势持续了很久,久到陆清猗开始数秒——二十三秒,林听澜一动不动,像一株突然停止生长的植物。
然后陆清猗看见,林听澜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食指在空气中缓慢地画着什么。动作很轻,像在描摹看不见的图案。
陆清猗放下炭笔,悄声走到林听澜身后。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林听澜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停顿,然后在圆圈里添了几道波浪线,最后在右下角点了一下。
整个动作大概五秒。画完后,林听澜的手指悬在空中,又停顿了两秒,才缓缓放下。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陆清猗就在身后。
陆清猗回到画架前时,心里记下了那个图案。
那天下午,她开始观察呼吸墙的纹理变化时,忽然愣住了。
在墙面左下方,那片模拟“秋日湖岸”的区域——赭石与金黄交织的肌理中,出现了一小片特殊的纹路。不是她当初引导形成的,而是菌群自主生长代谢出的新图案。
一个不完整的圆圈,里面有几道弯曲的线。
和林听澜早上在空中画的图案,有七分相似。
陆清猗的第一反应是巧合。呼吸墙是活态艺术,菌群会根据温湿度、光线、甚至空气流动产生不可预测的变化。出现什么纹理都有可能。
但接下来的三天,巧合变成了规律。
每天清晨林听澜出现异常状态时——有时是在活水台前发呆,有时是坐在茶席上眼神飘忽,有时只是站着看窗外——她都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在空中、桌上、或者自己的大腿上画图案。图案大同小异,总是以圆圈为基础,内部添加不同的线条组合。
而呼吸墙上,总会在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内,出现类似的纹理。
有时在墙面潮湿区域,菌群代谢出的深色斑点会排列成环状;有时在干燥区域,颜料微裂纹会形成特定的几何图案;最明显的一次是在第四天,墙面右上角那片“春季”区域,淡绿色的菌群长出了一个几乎完整的螺旋图案——正是林听澜前一天下午在茶桌上画的。
陆清猗开始秘密记录。
她用一本特制的素描本,左侧页面临摹林听澜画的图案,右侧页面拍摄呼吸墙上出现的对应纹理,并标注时间、位置、墙面温湿度。
记录到第七天时,她已经积累了十三组对比图。相似度从最初的七分,提高到最近的九分。有些图案甚至像是直接拓印下来的。
那天傍晚,工人们都下班后,陆清猗独自留在茶室。她打开素描本,将十三组图案平铺在地上,然后退后几步,静静观看。
暮色从西窗涌入,呼吸墙进入“夜晚模式”,色彩渐深,那些图案在暗淡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像是墙面深处的秘密正在浮现。
陆清猗走到墙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其中一个图案——那是三天前出现的,一个圆圈内套着三角形的复杂符号。她的指尖能感觉到菌群生长形成的微凸起,能感受到颜料在温湿度变化下产生的微妙质感。
“你在回应她吗?”她轻声问墙。
墙当然不会回答。但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茶室东侧的窗子被晚风吹开一条缝,夜风涌入,带着月栖湖湿润的气息。墙面的图案在风带来的湿度变化中,颜色微微加深了一度。
陆清猗忽然想起林听澜说过的话:“好像很久以前,就有人把这种感情种在了我身体里,现在它开始发芽了。”
还有她自己说过的:“艺术就是这样。你以为在创造,其实是记忆在借你的手重现。”
如果记忆可以借艺术家的手重现……
那么有没有可能,记忆也可以借一面会呼吸的墙重现?
或者更直接点——林听澜心里那些被遗忘的、属于童年和母亲的记忆,正在通过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途径,渗透进她无意识的行为里?而呼吸墙,因为其“活态”的特性,因为菌群与颜料的共生系统对环境的微妙感应,成为了这些记忆碎片的显影剂?
这个念头太玄,陆清猗自己都觉得离谱。
但那些图案太具体,太对应。
她合上素描本,走到茶室门口。月光已经升起来了,湖面泛着银白的光。远处工棚还亮着灯,林听澜应该还在里面工作。
陆清猗犹豫了片刻,还是向工棚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哼歌声。旋律很熟悉——是她吹过的那段陶笛曲,但更破碎,更断续。
她轻轻推开门。
林听澜背对着门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照着她的背影。她没有在工作,只是坐着,右手在桌面上慢慢画着。台灯的光圈里,能看见她手指的动作——又在画图案。
这次画的更复杂了。一个大圆,里面套着小圆,小圆周围放射出波浪线,像太阳,或者……像某种图腾。
陆清猗没有进去,只是静静站在门口看着。月光从她身后照进工棚,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林听澜画完最后一笔,手指停在桌面上。然后她忽然低下头,额头抵住手背,肩膀微微颤抖。
她在哭。
无声地,克制地,但确实在哭。
陆清猗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走进去,脚步很轻。走到林听澜身后时,她伸出手,犹豫了一秒,然后轻轻放在林听澜的肩上。
林听澜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见是陆清猗,她明显松了口气,但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清猗……”她的声音有些哑。
陆清猗没有说话,只是绕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林听澜脸上的泪痕在光中清晰可见。
“我做了一个梦。”林听澜轻声说,声音还在发颤,“梦里我看见了那个符号……完整版的。还听见一个声音说……说‘时候到了’。”
“什么声音?”陆清猗问。
“不知道。”林听澜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很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像……像妈妈的声音,但又不完全像。”
陆清猗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温柔。
“我可能疯了。”林听澜苦笑,“墙会自己长出图案,我天天做怪梦,还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湖对面等我……”
“没疯。”陆清猗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只是有些事情,开始浮出水面了。”
她站起身,从工作台上抽了张纸巾递给林听澜,然后走到窗边,看向月栖湖对岸。夜色中,那片芦苇荡在月光下像一片银灰色的海。
“等栖心园全部完工,”她轻声说,没有回头,“我陪你去对岸看看。”
林听澜擦干眼泪,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为什么?”
陆清猗转回身,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清冷而坚定。
“因为,”她说,“如果真的有东西在等你,你不能一个人去面对。”
工棚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湖水的轻响,像夜的呼吸。
陆清猗走回工作台边,拿起林听澜刚才画图案的那张纸。在灯光下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这个我先保管。”她说,“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一起看。”
林听澜看着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月光又移动了些,工棚里的光影随之变化。陆清猗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某种温柔的守护者,站在记忆与现实的门槛上。
而那些图案,还在呼吸墙的深处,在菌群的代谢里,在林听澜的梦境中,悄无声息地生长、变化、等待。
等待某个至关重要时刻。
等待水面彻底平静。
等待真相,自己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