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察觉林听澜情绪不对，是在发现旧书签后的第三天。
那天她照例一早来温室做记录，路过茶室时看见林听澜独自坐在窗边的茶席上。晨光很好，茶室东侧整面弧形玻璃幕墙将晨曦过滤成柔和的金色，均匀地洒在每一寸空间里。林听澜就坐在那片光中，手里捧着一杯茶，但茶烟已经不再升起——显然已经凉了很久。
她没有在喝茶，也没有在看什么，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呼吸墙的某个点上。那个姿势让叶蓁蓁想起植物在极度干旱时的状态——表面静止，内在却在进行着剧烈的挣扎。
叶蓁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团子头随着歪头的动作轻轻一偏。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快地喊“林姐姐”，而是悄悄退开，绕到茶室后窗，从窗缝里观察。
林听澜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叶蓁蓁注意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微微抿着，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个力道，茶杯随时可能裂开。
她在焦虑。不，比焦虑更深——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追赶、却又不知道往哪里逃的茫然。
叶蓁蓁想起前两天苏怀瑾跟她简略提过的事：旧笔记，旧书签，三十年前未完成的“心园计划”，还有那些出现在呼吸墙上的神秘符号。
表姐说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叶蓁蓁听出了里面的重量——那是两代人的梦想，是跨越时间的回响，是压在林听澜肩上看不见的传承。
她当时没完全理解，但现在看着林听澜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普通的压力。那是你的母亲、你母亲的友人，在三十年前埋下的种子，现在破土而出，长成你不得不接住的树。而你，甚至不知道这棵树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子。
叶蓁蓁轻轻退开，没有打扰林听澜。她背起帆布包，没有去温室，而是转身走向月栖湖西岸的湿地。她在那里采过“月影兰”，在那里发现过珍稀苔藓，也在那里见过林听澜难得放松的笑容。
那天上午，叶蓁蓁在湿地边缘找到了一丛特殊的香草。叶片细长，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揉碎后有清凉的柠檬香混合着淡淡的薄荷气。她认得这种植物——学名“柠檬香蜂草”，民间叫它“安神草”，有缓解焦虑、助眠的功效。
她小心地挖了一株，连根带土用苔藓包裹好，又去湖边取了干净的湖水装在自制的水囊里。
回到栖心园时已是正午，林听澜已经不在茶室了。
叶蓁蓁提着那株香草，轻手轻脚地走向林听澜的临时住处——那是工地旁一间简单改造的集装箱房，林听澜在施工期间偶尔住在这里。
门没锁。叶蓁蓁推开门，里面很整洁，但也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单人床，一张工作台，一个简易衣柜，仅此而已。
工作台上摊满了图纸，边缘照例画着那些神秘符号。窗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叶蓁蓁放下帆布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小陶盆——是她平时育苗用的，素胚，没有任何装饰。
她把带来的腐殖土填入盆中，小心地将香草移植进去，压实土壤，浇上湖水。然后她从帆布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自制的有机肥，捏了一小撮撒在土表。
做完这些，她把陶盆轻轻放在窗台正中央。正午的阳光正好照进来，香草的叶片在光中泛着嫩绿的光泽，散发出清新的柠檬薄荷香。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位置可以再调整一下，于是又上前，双手捧着陶盆往右挪了半寸——这个角度，林听澜坐在工作台前时，一抬眼就能看见。
就在她调整完位置准备离开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叶蓁蓁转身，看见林听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施工图，显然刚从工地回来。看见叶蓁蓁和窗台上的香草，她明显怔了怔。
“蓁蓁？你这是……”
“给你带了盆香草。”叶蓁蓁拍拍手上的土，笑容比平时温和些，“柠檬香蜂草，又叫安神草。放你窗台上，晚上睡觉闻着会舒服点。”
林听澜走到窗边，低头看着那盆植物。香草还很鲜嫩，叶片上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一片叶子，清凉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很香。”
“不用谢。”叶蓁蓁站到她身边，两人肩并肩看着那盆香草。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
沉默了一会儿，叶蓁蓁忽然开口：“林姐姐，我知道你现在不容易。”
林听澜侧头看她。
叶蓁蓁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香草上，但表情很认真——是那种平时很少见的、褪去活泼外壳后的认真。
“表姐跟我简单说了那些事。”她轻声说，“三十年前的‘心园计划’，那些符号，还有……你母亲和我姨妈她们未完的梦。”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林听澜的眼睛：“我不太懂建筑，也不太懂上一代人的恩怨。但我懂植物——你知道植物最厉害的是什么吗？”
林听澜摇头。
“是无论种子被埋得多深，被遗忘多久，只要遇到合适的土壤、水分和阳光，”叶蓁蓁的眼睛亮晶晶的，“它就会发芽。不管上面压着石头，还是隔着厚厚的落叶，它都会想尽办法长出来。”
她的手轻轻碰了碰香草的叶片：“就像这株香草，我在湿地边缘发现它时，它被压在碎石堆下面，只露出两片蔫黄的叶子。但我把它挖出来，给它换上新土，放在阳光下，浇够水——你看，它现在就活得好好的。”
她收回手，这次直接看向林听澜：“所以林姐姐，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那些三十年前的种子，现在发芽了，是好事。这说明时候到了，土壤准备好了，阳光和水也都有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而且你不是一个人。你有表姐，有陆老师，还有我。”
说完这句话，叶蓁蓁忽然张开手臂，给了林听澜一个快速的、温暖的拥抱。
很短暂的拥抱，大概只有两秒。但叶蓁蓁抱得很实，手臂环住林听澜的肩膀，脸颊轻轻贴了贴她的鬓角。
林听澜能闻到她身上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能感觉到她温暖的体温，还有那个拥抱里毫无保留的支持。
然后叶蓁蓁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活泼的笑容：“好了，我去温室了！香草记得每天浇一点水，别太多！”
她转身跑出门，团子头在阳光下跳动着，很快就消失在工地拐角。
林听澜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窗台上的香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清新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阳光照在陶盆上，素胚泛起温润的光泽。
她走到工作台前坐下，一抬眼，正好看见那盆香草——嫩绿的叶片，清新的香气，还有叶蓁蓁特意调整过的、恰到好处的角度。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紧绷感，松动了一点点。
像压在种子上的石头，被温柔地移开了一角。
像深埋地下的根，终于触到了一缕温暖的水流。
她伸手，再次触碰香草的叶片。清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柠檬薄荷的香气更加清晰。
然后她看向工作台上那些图纸，那些边缘画着的符号，那些三十年前母亲留下的、现在由她接过的梦。
这一次，她没有感到沉重。
因为她知道——叶蓁蓁说得对。
她不是一个人。
那些种子发芽了，是好事。
林听澜的唇角，终于扬起了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