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心园的首次开放日,定在霜降后的第二个周六。
预约系统提前一周上线,五十个名额在二十四小时内被一抢而空。叶蓁蓁刷着手机上的预约名单,眼睛睁得圆圆的:“哇……有从北京飞来的,有上海坐高铁来的,最远的这位是从广州来的——专程来看我们的温室!”
林听澜看着那份名单,手心微微出汗。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公众——之前的设计作品也办过展览,但这次不一样。栖心园不只是她的设计,是四个人的心血,是两代人的梦境,是那些会呼吸的墙、会流动的水、会生长的植物共同织就的、活的空间。
开放日前夜,四人最后一次检查所有细节。茶室里,苏怀瑾将最后一批茶器摆好角度,确保从每个座位看去都是完美的构图;温室内,叶蓁蓁调整雾化系统的定时,让湿度在参观时段保持在最舒适的范围;呼吸墙前,陆清猗用软布轻轻擦拭墙面上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林听澜则站在茶室中央,闭上眼睛,用全部感官去感受这个空间:活水系统潺潺的流水声,茶器在晨光中泛着的温润光泽,呼吸墙随着室内温湿度变化而产生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色彩流动,还有从温室方向飘来的、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准备好了吗?”苏怀瑾走到她身边,轻声问。
林听澜睁开眼,看向窗外。晨雾正在散去,月栖湖露出它清澈的面容。远处,第一批预约游客的车已经出现在环湖路上。
“嗯。”她点头,耳根因为紧张微微泛红。
陆清猗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那个动作很轻,指尖擦过林听澜的锁骨,带来一阵微颤。“别紧张。”她说,声音比平时柔和,“这里很美,他们会感受到的。”
叶蓁蓁从温室那边蹦跳着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自拍杆:“我要全程记录!这可是历史性时刻!”
上午九点,第一批十位游客准时到达。
大多是年轻人,有带着相机的摄影爱好者,有拿着笔记本的设计系学生,还有几对看上去像是情侣的年轻人。他们在入口处换上特制的布鞋——是苏怀瑾准备的,鞋底柔软,走在茶室木地板上几乎无声。
叶蓁蓁自告奋勇担任第一组讲解员。她今天把团子头扎得格外整齐,穿了件米色的棉麻连衣裙,看起来既专业又不失亲和力。
“欢迎大家来到栖心园!”她的声音清亮,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是叶蓁蓁,负责这里的生态部分。接下来我会带大家参观茶室、呼吸墙和温室,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她领着游客走进茶室。晨光正好从东面射入,活水系统刚刚启动,水流声清脆如环佩。游客们一进门就安静下来,有人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这里的设计理念是‘让空间呼吸’。”叶蓁蓁指着弧形玻璃幕墙,“大家可以看到,晨光经过特殊处理的玻璃过滤后,变得非常柔和。而墙上的这些纹理——”
她走到呼吸墙前,陆清猗适时地调整了墙面的侧光,那些菌群生长形成的图案在光中清晰浮现。
“这不是普通壁画,是会呼吸、会生长的生态艺术。”叶蓁蓁的声音里满是自豪,“颜料里加入了特殊菌群和感应材料,墙面会根据温湿度、光线甚至空气质量变化色彩和纹理。大家现在看到的,是今天早晨特有的‘晨露模式’。”
游客中传来轻轻的惊叹声。有人举起相机拍照,有人凑近细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认真地记着笔记。
林听澜站在茶室角落,静静观察着游客的反应。她看见一位中年女士在茶席前驻足良久,伸手轻轻触碰苏怀瑾摆放的那套“天青过雨”茶器,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婴儿的肌肤。看见一对年轻情侣在呼吸墙前小声交谈,女孩指着墙面上一个螺旋图案,男孩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两人相视一笑。
她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第二组、第三组游客陆续到达。苏怀瑾负责茶道演示,她在茶席前跪坐,从煮水、温杯到点茶,动作行云流水,每一道工序都伴随着轻声讲解。游客们围坐在她周围,茶香氤氲中,有人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这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品了一口,缓缓睁眼,“有月栖湖水的味道。”
苏怀瑾微笑:“您说对了。泡茶的水就是从月栖湖引来的活水,经过特殊过滤,保留了湖水的清甜,去除了杂质。”
老先生点点头,又品了一口,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湖面。
陆清猗的呼吸墙成了最受欢迎的拍照点。游客们发现,站在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下,墙面呈现的图案完全不同。有人玩起了“找不同”的游戏,记录同一区域在不同时间的细微变化。陆清猗站在稍远处,看着那些兴奋的游客,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中午休息时,四人在茶室后的休息区简单碰头。叶蓁蓁兴奋地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和视频:“我的科普账号涨了三千粉!好多人私信问什么时候还能预约!”
苏怀瑾泡了茶,四人端着茶杯,难得地有了片刻安静。茶室外,游客们在指定区域享用自带的简餐,低声交谈,没有人高声喧哗——那种宁静和谐的氛围,似乎会传染。
“比想象中顺利。”陆清猗轻声说。
林听澜点头,刚要说什么,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划开屏幕,是建筑行业一个知名公众号推送的文章,标题赫然写着:《栖心园:理想主义的昙花一现?》
她的手指顿住了。
叶蓁蓁凑过来看,眉头立刻皱起来:“这什么啊?都没来过就在这里瞎写!”
文章不长,但字字尖锐。作者质疑栖心园的可持续性:“如此精密的活水系统、恒温恒湿的温室、需要特殊维护的生态艺术墙——运营成本是否过高?是否只能停留在小众、预约制的‘乌托邦’阶段?真正的公共性在哪里?”
更让林听澜心惊的,是文章末尾的几句话:“我们欣赏设计者的理想和才华,但不得不问:栖心园是可持续的城市公共空间样板,还是另一个注定昙花一现的‘网红打卡地’?”
茶室里的气氛忽然冷了下来。刚才的喜悦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虽然火苗还在,但冒起了尴尬的烟。
苏怀瑾接过手机,静静看完,然后轻轻放在桌上。“每个新事物出现时,”她的声音很平稳,“都会有人质疑。这很正常。”
“可是他们根本不懂!”叶蓁蓁声音大了些,被苏怀瑾一个眼神制止了。她撇撇嘴,但还是压低了声音,“他们没看到那些游客的表情,没感受到这个空间的呼吸……”
“蓁蓁。”林听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们说得有道理。”
三人都看向她。
林听澜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喝了一口。凉茶入喉,带来一种清醒的苦涩。
“栖心园的运营成本确实不低。”她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活水系统每天要耗电,温室要恒温恒湿,呼吸墙需要定期监测和维护……这些都是现实问题。”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的脸:“但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不是吗?”
陆清猗轻轻点头。苏怀瑾微笑。叶蓁蓁眨眨眼,也慢慢冷静下来。
“我们建栖心园,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迎合谁。”林听澜的声音渐渐坚定,“是为了完成一个三十年前开始的梦,是为了创造一个我们相信的、美的、让人心静的空间。至于能走多远……”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的月栖湖。午后阳光洒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她说,“至少今天,有五十个人在这里感受到了宁静。至少今天,我们证明了,这样的空间是可以存在的。”
茶室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游客隐约的交谈声,活水系统的潺潺声,还有风吹过温室的轻响。
陆清猗忽然站起身,走到林听澜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那个动作很轻,但林听澜能感觉到里面沉甸甸的支持。
苏怀瑾重新倒了热茶,递给每个人:“茶凉了,换热的。”
叶蓁蓁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对啊!今天可是开放日第一天!我们应该庆祝!晚上我请大家吃火锅!”
下午的参观继续进行。质疑的文章像一小片乌云,飘过,但没停留太久。茶室里依然宁静,游客们依然沉浸在这个空间的呼吸里,依然有人在呼吸墙前驻足良久,依然有人在茶香中闭目微笑。
傍晚,送走最后一批游客后,四人再次站在茶室中央。
夕阳西下,呼吸墙进入“黄昏模式”,色彩温暖如蜜。活水系统自动调低了流速,水声变得更加轻柔。温室里的植物在暮色中安静下来,准备迎接夜晚的呼吸。
“今天,”苏怀瑾轻声说,“我们打开了一扇门。”
“嗯。”林听澜点头。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感受到了美和宁静。
也有人站在门外,提出了质疑。
但门已经开了。光透进来,风吹进来,声音传进来。
而她们四个人,站在这扇刚刚开启的门内,肩并着肩。
准备迎接所有走进来的目光。
也准备面对所有来自门外的疑问。
因为这是她们共同建造的空间。
这是她们相信的,值得守护的,会呼吸的梦。